內容簡介：
第一部　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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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美麗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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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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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砍魔鬼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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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時機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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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猴子》

傑佛瑞．迪佛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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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他們兩個就像聰明又頑強的石猴子，只是一正一反，無法並存，如今，決戰的時刻已經到來了！

　　「惡鬼」，全世界最危險的偷渡集團分子。他涉及十一起命案，殺過偷渡客、警察、調查幹員……只要想讓對方死，沒有人可以活著！

　　他飄忽的行蹤讓所有刑事單位束手無策，直到林肯．萊姆出馬。

　　僅憑著惡鬼最近曾到俄國某港口的訊息，萊姆就把惡鬼偷渡船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但正當萊姆還在得意的當口，卻傳來惡鬼蓄意炸毀船隻脫逃，萊姆計算到惡鬼的行蹤，卻沒料到他的狠毒。

　　一個疏忽，二十多條的人命成了萊姆前所未有的心理重擔，現在，他要如何出擊才能搶先惡鬼一步，找到那些勢必會被他一一滅口的倖存偷渡者呢？

　　※※※

　　石猴子會耍戲法、有魔力、聰明又頑強．石猴子想違反自然，

　　把自己的名字從生死簿上刪去！

　　林肯．萊姆像石猴子，

　　他的敵人「惡鬼」，也像朽猴子……

　　※※※

　　獻給──

　　在二○○一年九月十一日那天，

　　我們所失去的同胞──

　　他們唯一的錯誤，便是對寬容和自由的熱愛。他們將永遠存在我們心中。

第一部　蛇頭

　　星期二，寅時，凌晨四點三十分至辰時，上午八點。

　　中文的「圍棋」一詞是由兩個字組成──「圍」有環繞包覆之意，「棋」則指一顆顆的粒子。此棋戲表現出強烈求生存的努力，也可以稱之為一種「兵棋」。

　　──《圍棋》丹尼爾．派可瑞尼及唐樹合著

1

　　他們是消失者，是不幸之人。

　　對把這些人當成雜碎貨物，載運過大半個地球的偷渡集團份子「蛇頭」而言，他們只是一頭頭的豬隻。

　　對積極攔截這些偷渡船的美國移民局幹員而言，他們全是「無合法身分者」，必須加以逮捕或驅逐。

　　這些人滿懷希望，拋家棄子，離開祖宗千年來安身立命的土地，冒著極大風險而來。等在前方的，卻是一段辛勤勞苦的歲月。

　　儘管他們在這個充滿自由、金錢與富足之地生根、繁衍的機會十分渺茫，但故事卻一次次上演，一如陽光和雨水般常見。

　　對盛子俊來說，這些人都是他所載運的脆弱貨物。

　　海上怒浪滔天，不時掀起五公尺高巨浪，但船長盛子俊穩穩地從船橋走下來，走過兩層甲板，下到陰暗的貨艙。他要去向他們宣布一個壞消息──他們熬了兩個星期的艱辛航程，很可能就要白費氣力了。

　　這是八月的某個星期二清晨，天色就快要亮了。這位剃了光頭、蓄留一撮精巧濃密短髭、個頭短小精焊的船長，正走過綑縛在這艘七十二公尺長的「福州龍號」甲板上做偽裝之用的空貨櫃，打開一道厚重的鋼門，下到貨艙。他向下望去，只見著二十幾個人擠在這陰暗、無窗的空間中。在廉價的吊床底下積了淺淺一層海水，上面浮有垃圾和孩童的塑膠積木玩具。

　　雖然船身隨浪濤上下兇猛晃動，有三十年航海經驗的盛船長卻完全不必扶欄杆，就能走下那道陡峭的鐵梯，如履平地般一路走到貨艙中央。他先檢查了一下二氧化碳指數錶。儘管這裡的空氣十分髒臭，充滿柴油味以及許多人擠在一起生活兩個星期後產生的味道，但錶上顯示的二氧化碳濃度還在可容許的範圍內。

　　盛子俊和其他人蛇船的船長、水手不同。在這些人中，好一點的是對偷渡客置之不理，差一點的甚至會毆打或強暴偷渡客。盛子俊從不虐待他們，而且，他還相信自己做的是一件好事：把這些家庭從艱困的環境中帶出來，到那個就算賺不了錢，至少還有快樂希望生活的美國。在中文裡，「美國」這個名詞就是「美麗國度」的意思。

　　然而，在這趟特別的航程中，那些非法移民多半不信任他。他們為何要信任呢？他們認為他和包租下「福州龍號」的蛇頭關昂是同一夥人。關昂這個人向來殘暴兇狠，他有個綽號叫「惡鬼」，知道他綽號的人比知道他名字的還多。受到這惡名影響，儘管盛船長努力想和這些偷渡客聊天說話，卻多半得不到回應，最後只交到張精傑這一位朋友。張精傑今年四十五歲，曾當過中國東南部大港市福州市郊一所大學的教授，喜歡人家用英文名字稱呼他，叫他「張山姆」。這次，他把全家人都帶來美國，包括妻子、兩個兒子以及他年邁的老父。

　　在這段航程中，盛張兩人已在貨艙裡喝了五、六次茅台酒──這是盛船長的船上不可或缺之物──他們邊喝邊聊，講的都是中國和美國的生活。

　　此時，盛船長看見張山姆坐在貨艙前端角落的吊床上。張山姆的身材高大，態度總是從容不迫，但現在他看見船長的眼神後，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把正在唸給家人聽的故事書還給他兒子，起身去和船長打招呼。

　　貨艙裡的人全安靜下來。

　　「雷達發現有一艘船隻正快速向我們接近，像是要攔截我們。」

　　一聽見這話，憂慮的表情頓時出現在貨艙裡一張張豎著耳朵傾聽的人臉上。

　　「是美國人嗎？」張山姆問：「他們的海岸防衛隊？」

　　「應該是吧，」船長回答：「我們已經進入美國領海了。」

　　盛子俊環視周遭這群偷渡客一張張驚懼的臉。就像他過去曾載運過的非法移民一樣，這些在登船前多半彼此不認識的人，在航程中已發展出堅實的友情。像現在，他們有的雙手互握，有的低聲交頭接耳：有些人尋求慰藉，有些人則提供安撫。盛船長的目光落在一位懷抱十八個月大嬰孩的女人身上，這個女人的臉上有一道在勞改營遭人毆打留下的傷疤。此刻的她低著頭，已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們該怎麼辦？」張山姆問，整個人都慌了。盛船長知道他在中國是一位異議人士，已完全對政府絕望才想逃出這個國家。如果他被美國移民局遣返，可能就會被當成政治犯，關進中國西邊某個不知名的監獄裡。

　　「我們離搶灘點已不遠了，現在正全速前進。我們會儘可能靠近岸邊，好用橡皮艇把你們送上岸去。」

　　「不行、不行，」張山姆說：「在這種風浪下海？我們全都會淹死。」

　　「我現在正開往一個天然港，那裡海水夠平靜，搭橡皮艇不會有任何問題。一到海灘，就會有卡車把你們送到紐約去。」

　　「那你呢？」張山姆問。

　　「我要把船開回暴風雨中。等到他們能安全登上我的船檢查時，你們早已奔馳在黃金大道上，朝鑽石之城前進了……你現在叫大家快收拾行李吧，但只帶最重要的東西就好。帶錢，帶照片，其他東西就全留下。我們會全速往海岸衝去，你們先留在下面，等惡鬼或我過來叫你們時，才可以出來。」

　　盛船長匆匆走上陡梢階梯，打算回艦橋去。當他一離開貨艙，忍不住喃喃向天后媽祖祈禱了兩句，希望祂能保佑這些人平安無事。說完，他便迅速側身，閃過一道從船舷撲來如牆壁一般的灰色巨浪。

　　一回到艦橋，他便看見惡鬼正站在雷達前，睜眼瞪著雷達的塑膠鏡面。這個人一動也不動，雙臂抱胸，在怒濤洶湧中仍穩穩地站著。

　　許多蛇頭會刻意裝扮，讓自己看起來就像吳宇森電影中的廣東有錢幫派份子，但惡鬼的穿著卻和大多數中國男人一樣──簡簡單單的長褲，短袖的襯衫。全身肌肉發達、身材略嫌矮小的他總是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不過卻留了一頭稍稍嫌長但絕不噴膠抹油的頭髮。

　　「他們在十五分鐘內就會攔下我們。」蛇頭惡鬼說。即使到了這種時候，面對被攔截和逮捕的危險，他看起來仍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像極了長程巴士站裡百無聊賴的售票員。

　　「十五分鐘？」船長回他：「不可能。他們前進的速度有幾節？」

　　盛子俊走向航海圖桌，這是所有遠洋輪船上最重要的東西。桌上已放置一張附近水域的海事圖，這是美國國防製圖局所繪製的。由於怕被偵測發現，福州龍號上的全球定位系統、緊急求援無線電信標、全球海上遇難及安全系統全都關掉沒有打開，因此他只能根據這張海事圖和雷達，判斷兩船之間的距離。

　　「我認為至少還有四十分鐘。」盛船長說。

　　「不可能。從他們發現我們開始，我就一直注意計算距離了。」

　　盛船長看向操控福州龍號的掌舵水手，他渾身冒著大汗，雙手牢牢操著舵輪，奮力讓那個綁在船舵輪柄上的突厥頭繩結保持直立，以此確定尾舵和船身保持一致的方向。船上引擎油門皆已開到底了，如果惡鬼判斷得沒錯，當美國人的巡邏艦把他們攔截下來時，他們還沒辦法及時抵達那風平浪靜的港灣。最多，只能駛到附近礁石海岸約半哩遠的距離，──這個距離已近得足以放下橡皮艇，卻必須讓那些人暴露在無情的狂風大浪之中。

　　惡鬼問盛船長：「他們船上有什麼武器？」

　　「你不知道？」

　　「我從來沒被攔過，」惡鬼回答：「你快說吧。」

　　盛船長曾經被海岸防衛隊攔下登船檢查過兩次，幸好那兩次都是正當航行，而非在他替蛇頭載運偷渡客的時候。然而，光是那兩次的經驗就夠嚇人的了。十幾位全副武裝的隊員蜂擁而上，只剩一位留守巡邏艦上，以一把雙管機關槍對準他和船上的水手。在巡邏艦上，還有一門小型的大砲。

　　他把過去的經驗告訴惡鬼。

　　惡鬼點點頭。「我們得考慮一下現在的做法了。」

　　「什麼做法？」盛船長立刻說：「你該不會想要反抗他們吧？不行，我絕不答應這樣做。」

　　惡鬼沒回答。他仍動也不動地站在雷達台前，盯著螢幕不放。

　　這個人表面看來平靜，但心裡面一定早已氣急敗壞，盛船長心想。在他合作過的蛇頭中，沒有一個人像惡鬼一樣，在整個航程中都小心提防被偵測發覺。這二十幾位偷渡客是在福州市外的一棟廢棄倉庫集合，在惡鬼手下「小蛇頭」的監視下等了兩、三天，才搭上圖波列夫一五四型客機，飛到聖彼得堡附近一座荒廢的空軍基地，在那兒爬進貨櫃，在公路上運送了一百二十公里，然後才在威堡鎮登上盛船長在前一天開進此俄國港口的福州龍號。他本人已細心謹慎填過海關文件和載貨清單──一切都根據規定辦理，不引起任何人疑心。惡鬼是在開船前最後一分鐘才加入他們，接著貨輪便拔錨起航。福州龍號航行過波羅的海、北海、英吉利海峽，然後越過塞堤海（譯註：塞堤海（Celtic Sea）：位於愛爾蘭南方的一處海域。）上著名的橫渡大西洋起始點──北緯四十九度、東經七度──開始往西南方向的紐約長島航行。

　　這趟航程中，完全沒有一件事能引起美國當局的懷疑。「海岸防衛隊是怎麼知道的？」盛船長問。

　　「什麼？」惡鬼茫然回答。

　　「他們怎麼會發現我們？這是不可能的，沒有人能。」

　　惡鬼挺直身子，推開門走到外面的暴風雨中。出去前，他回頭丟下一句話：「誰知道？也許他們有魔法。」

2

　　「林肯，我們已取得優勢，占了上風。那條小船正朝陸地前進，但他們能到得了嗎？不，這是不可能的。等等，我好像應該叫它『大船』吧？我修正一下。這條船確實夠大，用『小』形容不太適合。」

　　「隨你便，」林肯．萊姆漫不經心地回答佛雷德．戴瑞的話。「我對航海知道的實在不多。」身材高瘦的戴瑞是聯邦調查局幹員，他代表聯邦政府這一方，參與搜尋逮捕惡鬼的行動。戴瑞的鮮黃色襯衫和他光亮膚色一般黑的西裝都已不再平整熨貼，但不只是他，此時這個房裡的人看起來都一臉疲憊，一副缺乏適當休息的樣子。在過去二十四小時來，這六個人便一直待在萊姆的房間裡，幾乎在這個不太可能當成指揮總部的地方住下了。萊姆的公寓位於中央公園西邊，原本的維多利亞式的客廳，如今已變成一個刑事鑑識實驗室，塞滿了桌子、儀器、電腦、化學藥劑、電線和幾百本書籍雜誌。

　　這支特別行動小組是由聯邦政府和州政府警局共同組成的。在州政府這邊，是以紐約市警局兇案組警官隆恩．塞利托為代表。和戴瑞比起來，塞利托不僅矮胖，就連身上的衣物也顯得皺巴巴的（最近他剛搬到布魯克林區，和女友住在一起。他既懊惱又自傲地說，那是因為她的手藝像名廚艾莫立的緣故）。紐約市警局還派來年輕的警官鄧艾迪，他是中美混血兒，之前是在轄區範圍含蓋中國城的第五分局服務。小鄧是個外表乾淨、體格健壯、穿著時髦的人，他戴著亞曼尼的運動眼鏡，黑色頭髮像刺蝟般一根根豎起。目前他是塞利托的臨時搭檔，因為在一星期前，塞利托這位大警官的老夥伴羅納．貝爾休假回北卡羅萊納與他兩個兒子團聚，而且，竟然在那兒和當地一位名叫露西．凱爾的女警發展出友情。於是，他把休假多延了幾天。

　　至於聯邦政府這邊，有移民局曼哈頓辦事處的資深中級主管哈羅德．皮巴迪。他年約五十來歲，頭型像西洋梨，一副聰明機靈的樣子。皮巴迪的話不多，而且就像所有官僚作風的人一樣只關心自己的退休金，然而，他對移民案件的廣泛知識，確實證明他在這個單位服務這麼久的時間並沒有白混。在這次調查行動中，皮巴迪和戴瑞翻臉好幾次。自從發生「金色冒險號」意外事件後（這艘貨輪在布魯克林岸邊觸礁，船上有十名非法移民因而落水喪生），美國總統便下令聯邦調查局從移民局手中接管主要人蛇偷渡案件的調查權，並要求中央情報局予以協助。對移民局而言，他們與蛇頭及人蛇集團周旋的經驗當然比聯邦調查局豐富，自然不情願把管轄權交給別的機關負責──尤其是那位堅持要與紐約市警局合作，而且事事不忘請教林肯．萊姆的聯邦調查局幹員，戴瑞。

　　皮巴迪的助手是一位年輕的移民局幹員，名叫亞倫．科伊。他的年紀三十出頭，留著一頭暗紅色短髮，整個人感覺精力旺盛，但也有些慍怒陰鬱。科伊一樣是個難以理解的人，他絕口不提與自己有關的話題，而且除了惡鬼的事之外，其他業務方面的事他從不多說。萊姆觀察到，科伊穿的都是名牌折扣店的衣服，外表雖然華貴，卻露出明顯的線頭針腳；他腳上沾滿灰塵的黑皮鞋有類似安全警衛制式皮鞋的厚橡膠底，那是為了方便奔跑捉賊之用；他只有一次多話的紀錄，而那次出於他自發且冗長的演說，講的全是非法移民對社會的危害之類的事。儘管如此，科伊對偵查工作確實孜孜不倦，而且一心只渴望能逮到惡鬼。

　　在過去這一個星期來，還有許多聯邦和州政府單位的幹員在此來來去去，為的都是和這件案子有關的差事。「我這裡變成該死的中央車站了！」林肯．萊姆心想，而且說了出來──這句話在過去這幾天尤其頻繁。

　　現在是清晨四點四十五分，在這個暴風雨交加的早晨，萊姆操縱暴風箭牌電動輪椅，駛過雜亂的房間，來到那塊準備記錄案情的白板前。在這塊白板上，貼有一張惡鬼的相片，那是他們擁有的少數惡鬼相片中的一張，而且影像很差，因為這是跟監偷拍得來的。白板上還有一張福州龍號船長盛子俊的相片，以及一張長島東部和附近海域的地圖。現在的萊姆已和過去不同。在那次刑事現場意外使他第四脊椎受損，因而四肢癱瘓後，他曾度過一段自暴自棄賴在床上不肯起來的日子，但現在，他有一半醒著的時間是坐在這輛櫻桃紅顏色、配備有最先進的觸控式操控器的暴風箭輪椅上。這個操控器是萊姆的看護湯瑪斯到英伐凱公司（譯註：英伐凱公司（Invacare）是一家保健產品製造商，主要製造各式的輪椅，目前為全球最大的輪椅生產公司。）找來的，萊姆只要把他那隻唯一能活動的手指放在上面，就能輕易地駕御這輛輪椅，比起舊式的吹吸式控制器要來得方便多了。

　　「他們離岸邊多遠？」萊姆看著板上的地圖說。

　　隆恩．塞利托正拿著電話，他抬起頭。「我正在問。」

　　萊姆雖然經常擔任紐約市警局的顧問，但他涉及的多半是典型刑事偵查的案子，用現今常用的警界術語來說，這叫做「犯罪偵查學」。但這次，他的工作並不尋常。四天前，塞利托、戴瑞、皮巴迪和他那位沉默寡言的助手亞倫．科伊，一起到他的公寓拜訪。萊姆當時正心煩意亂，那個時刻他覺得身體很不舒服，急需的是醫療照顧，但戴瑞一句話就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林肯。我們遇到了一個大麻煩，卻沒有半點頭緒，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你說下去吧。」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這個世界犯罪情報資料的交換中心，曾對惡鬼發佈惡行重大的紅色通報單。根據通報資料，這位行蹤飄忽的蛇頭曾出現在中國的福州市，接著便飛到法國南部，然後又到俄國的某座港口，以接運一批非法偷渡的中國人。在這些人中，有一位是惡鬼的幫手，他偽裝成乘客一起偷渡，目的地可能是紐約。但是，現在他們卻失去了惡鬼的行蹤。包括台灣、法國和俄國警政單位，包括聯邦調查局和移民局，都沒有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戴瑞倒是帶來了唯一的一箱證物，那是從惡鬼在法國的藏身處所搜出來的，全是一些個人的用品。戴瑞希望萊姆能透過這些東西，告訴他們惡鬼現在究竟藏身何處。

　　「你們為什麼全都來了？」萊姆看著面前眾人說。站在他房裡的這群人，已代表三個美國主要的執法機關。

　　科伊說：「因為他是會危害社會的大壞蛋。」

　　皮巴迪提供了比較實際的說法。「惡鬼可能是目前全世界最危險的偷渡集團份子。他涉及十一起命案，被害人包括偷渡客、警察和調查幹員。不過，我們知道死在他手下的人絕不止此數。他們被稱為「消失者」──如果他們欺騙蛇頭，就會被殺；如果他們敢有所抱怨，也一樣被殺。就這樣永遠在世上消失。」

　　科伊補充：「就目前所知，他至少還強暴過十五名女性偷渡客，但我相信一定不只這些。」戴瑞說：「一般說來，像他這種高階級的蛇頭，並不會親自參與偷渡過程。他之所以親自帶領這些人過來，唯一的理由就是想擴張他在這裡的勢力。」

　　「如果讓他進入我們國家，」科伊說：「就會有更多兇案發生，一定會死很多人。」

　　「我懂了。但是，為什麼找我呢？」萊姆問：「我對人蛇偷渡一無所知。」

　　戴瑞說：「我們試過各種辦法了，林肯，但完全沒有結果。我們沒有關於他的任何資料，沒有清楚的相片，沒有指紋，什麼都沒有。除了……」他撇頭比向那個裝有惡鬼私人物品的手提公事箱。

　　萊姆瞄了公事箱一眼，臉上閃過一絲懷疑表情。「他跑去俄國做什麼？你們知道他去哪個城市嗎？我說，那個國家這麼大，你們總該知道他去哪一州或哪一省吧？」

　　塞利托揚揚眉毛，用表情明顯表達出想法：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好吧，我會盡力試試。但別指望奇蹟出現。」

　　兩天後，萊姆把他們全找了回來。湯瑪斯把那個手提公事箱還給科伊。

　　「你從裡面這些東西找出線索了嗎？」年輕的科伊問。

　　「完全沒有。」萊姆愉快地回答。

　　「這……」戴瑞喃喃說：「這麼說來，我們沒希望了。」

　　萊姆覺得玩笑已經開夠了。他把頭往後一仰，靠在湯瑪斯從床上拿下來替他安置在輪椅背上的那個昂貴枕頭上，然後一口氣飛快地說：「惡鬼和大約二十到三十位中國偷渡客，目前正在一艘名為福州龍號的船上。這條船是從中國福建省開來，為七十二公尺長的貨櫃和散裝貨物兩用貨船；船上有兩具柴油引擎，船長名叫盛子俊，今年五十六歲，底下有七名水手。這條船已在十四天前的早上八點四十五分，駛離俄國威堡鎮的港口。依我估計，現在他們大概在紐約外海約三百哩遠的地方，正朝布魯克林港區開來。」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科伊驚訝地說。即使連已熟知萊姆辦案能力的塞利托，也到此時才笑了出來，總算鬆了一口氣。

　　「很簡單。我猜他們一定是從東向西航行，要不然他們就會直接在中國上船出發。所以我找了一位莫斯科的警察朋友，請他打電話給俄國西部各港口的負責人。順便一提，他這個人在俄國也是負責刑案現場鑑識工作，我以前曾和他一起寫過一些報告，他是土壤專家，世界一流的。他只需稍加聯絡，就拿到過去三個星期來所有出港中國船隻的艙單，而我們費了幾個小時加以清查。先提醒你們，這一大筆國際電話費帳單得由你們支付。喔，我還告訴他，要把翻譯費也算在你們身上，至於我這邊已經這麼做了。結果，我們發現有一條船載了足夠八千哩航程用的燃料出港，而艙單上註記的單趟航程卻是四千四百哩。八千哩距離，夠他們從威堡鎮航行到紐約，再返航回到英國的南安普敦加油。所以他們不會在布魯克林靠港。他們一定打算把惡鬼和偷渡客放下船後，就馬上掉頭開回歐洲。」

　　「說不定是因為紐約的油價太貴。」戴瑞提出質疑。

　　萊姆聳聳肩──這是他身體還能做出的少數幾個不高興的動作之一──然後用不太好的口氣說：「我當然知道紐約什麼東西都貴，但還有別的線索：福州龍號的艙單上寫明，她是要把工業機器載運到美國。可是你還得填寫船身的吃水量，以確保不會誤駛到海底較淺的港區而擱淺。福州龍號填寫的吃水量是三公尺，但以她這種大小的貨輪來說，如果載滿貨物，吃水量至少應該有七公尺半。所以說，這是一條空船，上面只載了惡鬼和偷渡客。我把船稱做「她」應該不算冒犯吧？這可是約定俗成的講法。對了，我說船上的偷渡客有二十到三十名，是因為福州龍號上載運了夠這麼多人使用的清水和食物。我剛說過，這條船上的水手只有七個人。」

　　「真厲害啊。」哈羅德．皮巴迪說。他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開口，此時終於露出讚嘆的笑容。

　　隔天，間諜衛星偵測到福州龍號，就在紐約外海二百八十哩的位置，正如萊姆所估算的。

　　海岸防衛隊的巡邏艦艾文博根號，船上有二十五名戰鬥隊員、雙管五〇機槍和八〇釐米火砲。他們早已完成戒備狀態，但仍和福州龍號保持距離，只等這條貨輪再靠近海岸一些。

　　現在，在這個星期二清晨天亮前的一刻，這艘中國貨輪已駛進美國水域，而艾文博根號立刻展開追緝行動。行動的計畫是控制福州龍號，逮捕惡鬼、他的幫手和船上所有船員。海岸防衛隊會把這條貨輪開進長島的傑弗遜港，偷渡客將被轉送到聯邦拘留中心，在那裡等待遣返或舉行政治庇護公聽會。

　　一通電話轉來海岸防衛隊巡邏艦的無線電呼叫，他們已快接近福州龍號了。湯瑪斯把電話接至擴音器上，將無線電通話內容播放出來。

　　「戴瑞調查員嗎？我是艾文博根號艦長藍森。」

　　「艦長，我聽見你說話了。」

　　「我想他們已經發現我們了，他們的雷達比我們想像中的要好。這條船已急轉向海岸航行，我們需要一點指示以進行攻堅行動。我有點擔心，如果我們強登上船，勢必會發生一場戰鬥。我是說，因為這次船上載運的不是普通人，所以我擔心會有傷亡發生。完畢。」

　　「誰會造成你們傷亡？」科伊問「那些無合法身分者嗎？」他的口吻明顯帶有鄙視意味，尤其是在說出「無合法身分者」這幾個字的時候。

　　「沒錯。我想我們應該先強迫那條船轉向，然後等惡鬼自動投降。完畢。」

　　戴瑞舉起手，捏住夾在耳朵上的香煙，這是他戒煙之後留下的習慣。「這樣不行。你還是按照原定計畫，把他們攔截下來，登船逮捕惡鬼。上級已授權你使用任何武器。聽清楚嗎？」

　　過了一會兒，擴音器才傳出那位年輕艦長的聲音。「非常清楚。完畢。」

　　通話結束了，湯瑪斯拔掉接頭。房裡響起一片電波雜音，繼之而起的是一陣緊張的沉默。塞利托把雙手手掌放在皺巴巴的褲管上擦了幾下，又扭身調整皮帶上的佩槍。戴瑞不停來回踱步。皮巴迪打電話回移民局總部，向那邊的人回報目前暫無任何消息可說。

　　一會兒過後，萊姆私人的電話響了。湯瑪斯走到房間一角接起電話，聽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林肯，是維佛醫生打來的，她想談和手術有關的事。」他瞄向房裡面色凝重的各單位執法人員。「我還是說你會晚點再回電好了。」

　　「不，」萊姆斷然說：「把電話接過來。」

3

　　風勢越來越強了，弧形巨浪高湧而起，不斷襲向無畏的福州龍號。

　　惡鬼痛恨航行。他是那種習慣住豪華旅店，驕縱受寵慣了的人。對他來說，人蛇偷渡航程既骯髒、油膩、危險又不安全。人類是馴服不了大海的，他心想，而且永遠不可能。海就像一張死亡的冰毯。

　　他看向船尾，卻怎麼也見不到他幫手的人影。轉頭回船首，瞇眼面對迎面而來的狂風，卻也見不著陸地的影子，眼前只有無止無休如山一般高的黑色怒濤。他爬上艦橋，猛敲後面的窗戶。盛船長聽見聲音抬起頭，惡鬼便以手勢示意他出來。

　　盛船長戴上一頂針織帽，聽話地走到外頭的風雨中。

　　「海岸防衛隊就快來了。」惡鬼頂著狂風吼道。

　　「不會那麼快，」盛船長回答：「在他們攔下我們之前，我還有足夠時間把貨卸下。我敢保證絕對沒問題。」

　　但惡鬼只以冷冷的眼神看著盛船長，說：「你照我說的去做。你讓艦橋的人留下，把其他水手帶去貨艙豬隻那裡，和他們躲在一起，絕對不要被發現。」

　　「為什麼？」

　　「因為，」惡鬼說：「你是個好人，好到不會說謊，所以必須由我來假扮船長。我有辦法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謊，讓他相信我所說的一切。這點你是做不來的。」

　　惡鬼伸手抓向盛船長的帽子。盛子俊本能先是閃避了一下，才乖乖低下頭讓他把帽子摘下。惡鬼將帽子戴上，一本正經地說：「你看，我像不像船長？我覺得我看起來一定很像。」

　　「這是我的船。」

　　「不，」惡鬼頂回去：「在這趟航程中，福州龍號是『我』的船，我要付給你的鈔票可是美金現鈔。」美金比人民幣更有價值，更易流通，因此許多蛇頭都用美金現鈔交易。

　　「你打算反抗他們？和海岸防衛隊打一仗？」

　　惡鬼不耐煩地笑了兩聲。「我和他們打什麼？他們有二十幾個人，不是嗎？」他朝艦橋裡的水手撇撇頭。「你去跟你的人說，要他們聽我的命令。」盛船長還在猶豫，但惡鬼立刻欺身上前，用那雙平靜、冷酷、能讓所有與他對望的人感到不安的眼睛看著他。「你還有什麼意見嗎？」

　　盛船長把頭別開，旋即走進艦橋，去對手下的船員下指示了。

　　惡鬼轉身看向船尾，目光再度巡弋找了他的助手一遍。接著，他伸手把船長帽壓穩戴牢，大步走進艦橋，正式接管這艘在風雨中飄搖的貨輪。

　　※※※

　　地獄判官……

　　這個男人從主甲板爬向船尾，把頭勉強抬過福州龍號的船邊護欄，又一次開始嘔吐起來。

　　他已經在救生艇旁躺了一個晚上了，從暴風雨一開始，他便從惡臭的貨艙中溜出來，想洗去身體被飄搖不息的大海惹起的種種不適。

　　地獄判官，他再次這麼想。他的肚子連續受到幾次乾嘔折磨，身體也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又冷又難受。他砰一聲頹然倒坐在生鏽的欄杆旁，閉上了眼睛。

　　這個人的名字叫李桑尼，但這不是本名。他父親給他起的名字是「抗美」，意思是「抵抗美國」，這是在毛澤東時代出生的孩子所擁有的典型政治正確的名字之一，但後來也成為可恥的印記。不過，正如中國福建、廣東等沿海省份的一些年輕人一樣，他也替自己找了一個外國名字。桑尼這個名字是他那群一起鬼混的同伴們替他取的，這是「教父」電影中柯里昂大爺的那位性情陰險脾氣又壞的兒子的名字。

　　人常說「人如其名」，果真一點也沒錯。李桑尼活到現在，一直頑強兇焊地在暴力圈中打滾，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屈膝下跪！除了暈船之外。

　　地獄判官……

　　李桑尼已準備好讓地獄使者來帶他走了。他願意承認這一生的過錯，承認自己帶給父親污名，以及他做過的那些既愚蠢又傷害人的錯事。就讓我下地獄去吧，只要他媽的不暈船就行！連續兩個星期的暈眩、食物不足、頭昏眼花，已讓他幻想大海裡肯定躲藏著一尾怪龍，是牠憤怒發了狂，才把海水胡攪一通；他想從口袋掏出那把沉甸甸的手槍，一槍槍把子彈射進這隻怪獸的身體。

　　李桑尼轉過身，向艦橋那兒瞄了一眼。他感覺好像看見了惡鬼的身影，但此刻他的胃又開始作怪了，使他馬上把頭轉向欄杆。他忘了蛇頭，忘了在福建省的危險生活，忘了所有一切事情，只知道那十位地獄判官開心驅遣來的鬼怪，正以鐵叉刺弄他那要命的肚子。

　　他又開始嘔吐了。

　　※※※

　　這位身材高䠷的女子倚在車邊，一頭秀髮被狂風吹散。她頭髮鮮紅的顏色，與黃色的老雪佛蘭卡瑪洛汽車，和她腰間那條掛有黑色手槍的黑色警用制式尼龍腰帶，皆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她是艾米莉亞．莎克斯，此時的她身穿牛仔褲和背後印有「紐約市警局刑案現場鑑識組」的連帽防風夾克，站在長島北岸傑弗遜港的碼頭上，眺望那狂暴的海面。她觀察了一下周遭的陣仗：移民局、聯邦調查局、沙福克郡警局和她自己所屬單位的車輛，停滿在那個已封鎖起來的停車場上。在八月一般平常的日子，這裡通常會擠滿青少年和全家出遊來這裡曬太陽的人，不過，由於今天的這場熱帶性暴風，才讓那些度假者遠遠離開了這個海岸。

　　停在附近的，是兩輛移民局向懲治部借來運送人犯用的大型巴士、六輛救護車，以及四輛載滿來自各單位特勤小組的廂型車。若情況正常，等福州龍號進港時，應該是處於艾文博根號的隊員控制下，而且惡鬼和他的助手都應已被逮捕壓制。然而，從惡鬼發現海岸防衛隊，到隊員真正登上船檢查，中間約間隔了四十分鐘時間。這段時間足夠讓惡鬼和他的幫手偽裝成非法移民，藏好武器，使出這招蛇頭們最慣用的伎倆。在這條船抵達這裡的港口時，海岸防衛隊可能還無法完全搜尋出船上的非法移民，而且，蛇頭和他的手下可能會試圖開槍以求逃脫。

　　因此，莎克斯的任務可說分外危險。她的工作是「走格子」，上船徹底勘察，尋找能用來控訴惡鬼的刑案現場物證，以及能揪出他同夥的任何線索。如果搜索的現場是一名死者的陳屍處，或某個搶案發生的地點，由於作案歹徒大都早已逃之夭夭，因此對現場鑑識人員而言，就沒什麼危險性。但是，如果現場是剛剛才攻堅控制下來的，不知道還有多少尚未露面的歹徒藏身其中，危險性就非常高，尤其是這種人蛇偷渡的案子，他們的火力都相當驚人。

　　莎克斯的行動電話響了，她先開門鑽進密閉的車內空間，才接聽電話。

　　電話是萊姆打來的。

　　「我們都已就位完畢了。」她對他說。

　　「莎克斯，我猜他們已經發現我們了，」他說：「福州龍號已轉朝岸邊航行，海岸防衛隊的巡邏艦會在他們抵達岸邊前攔下他們。但我想，惡鬼那傢伙應該已經做好反抗的準備了。」

　　她想到船上那些可憐的人們。

　　萊姆的話才剛說完，莎克斯便立即問他：「她打來了嗎？」

　　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回答：「打來了，十分鐘前吧。下星期曼哈頓醫院剛好有一個空位。她說會再打電話給我，到時才來談相關細節。」

　　「喔。」莎克斯說。

　　他們說的「她」是指喬莉．維佛醫生，著名的神經外科大夫，她從北卡羅萊納來到紐約，目前在曼哈頓醫院講授一學期的課。而「空位」指的是萊姆一直渴望想做的實驗性手術──一個可能改善他四肢癱瘓狀況的手術。

　　一個莎克斯所不樂於見到的空位。

　　「我已通知附近其他救護車趕往現場。」萊姆說。他的口氣十分冷漠，顯然不想在公務進行中談論私人的事情。

　　「我會小心的。」

　　「莎克斯，我晚點再打給妳。」

　　電話掛斷了。

　　她下車奔進大雨之中，到沙福克郡的警察集結之處，要求他們再多增添一些醫護人員。接著，她跑回自己的雪佛蘭汽車，坐進前座，聽著雨水劈劈啪啪不斷打在擋風玻璃和布質車篷的聲音。嚴重的濕氣讓車裡彌漫著一股混合了塑膠、機油和舊地毯的味道。

　　想到萊姆要動的手術，她便難以不去想她最近和另一位醫生的談話，那位醫生和萊姆的脊椎神經手術無關。她不想讓思緒飄回那次的會面，卻沒有辦法做到。

　　兩個星期前，艾米莉亞．莎克斯站在醫院候診室的一台自動咖啡販賣機前，走廊過去不遠就是林肯．萊姆進去做檢查的診療間。她記得那天七月的陽光猛烈地照在候診室綠色的地磚，而那位走來向她打招呼的白衣人臉上，卻帶著嚴肅而冰冷的表情。「啊，莎克斯小姐，妳在這裡。」

　　「你好，醫生。」

　　「我剛剛和林肯．萊姆的內科醫生談過了。」

　　「哦？」

　　「有些事我得和妳談談。」

　　她感覺心臟怦枰跳動。「醫生，看你的樣子，好像要告訴我什麼壞消息。」

　　「我們何不到角落那邊坐下來？」他說，聲音像極了殯儀館館長，而不像一位醫學博士。

　　「在這裡就行了，」她固執地說：「告訴我吧，讓我弄清楚。」

　　此刻，一陣風吹來輕輕搖晃著她。她再次看向港灣，望向長長的碼頭，那裡將會是福州龍號停船的地方。

　　壞消息……

　　告訴我吧，讓我弄清楚……

　　莎克斯把摩托羅拉無線電調到海岸防衛隊使用的頻率，不只是為了想知道福州龍號那邊發生的事，也是為了讓思緒不再飄回到那間明亮炙人的醫院候診室。

　　※※※

　　「離岸邊還有多遠？」惡鬼問兩位還留在艦橋裡的船員。

　　「一哩，也許不到了。」掌舵的高瘦水手飛快瞄了惡鬼一眼。「我們會在抵達淺灘前轉向，試著往港區開。」

　　惡鬼看向船首前方。從一個浪頭頂端的有利觀察位置，他只能看到那條淺灰色的海岸線。他說：「繼續全速前進，我馬上就回來。」

　　他沉住氣，走出艦橋。風雨不停鞭打他的臉，但他還是下到了貨櫃甲板，又往下走一層，來到貨艙那扇金屬門前，打開鑽進貨艙。他向裡面走了幾步，往下看著艙底的那群豬隻。這些人的臉都轉向他，全帶著哀傷和恐懼的神情。可悲的男人、邋遢的女人、骯髒的小孩──就連一些毫無價值的女孩都帶來了。他們為什麼這麼愚蠢，把全家人都帶來美國？

　　「怎麼了？」盛船長問：「巡邏艦來了嗎？」

　　惡鬼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掃過這群豬隻，目的卻是在其中搜尋他的幫手。他這次還是沒找到他，便怒氣沖沖地轉身離開。

　　「等等！」船長叫道。

　　蛇頭惡鬼已踏出貨艙外，轉身關上了艙門。「幫手！」他喊道。

　　沒有人回答。惡鬼不想再喊第二次。他把艙門上的鐵閂一一拉上，如此一來這道艙門就無法從裡面打開。他匆匆走向位於艦橋甲板上的私人艙房，在奮力爬上樓梯時，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扁平的黑色塑膠匣，外型就像他在廈門豪宅用來開啟車庫大門的那種遙控器。

　　他打開匣子，壓下一顆按鈕，跟著又按下另一顆。無線電訊號颼颼越過兩個甲板，下到他擺在尾艙水線之下的帆布袋。這個信號關掉了迴路，並讓電流從一個九伏特的電池中放出來，進入一個嵌在兩公斤C4炸藥上的雷管。

　　爆炸相當劇烈，比他預期的還要巨大。火藥造成一道射向天空的水柱，高度比海上最高的巨浪還高。

　　惡鬼被這次爆炸拋下樓梯，跌在主甲板上。他側躺在地，頓時只覺得目瞪口呆。

　　火藥裝太多了！他這時才發現。爆炸的效果太過巨大，船身已開始吃進海水而嚴重歪斜。他原本以為這條船得花上半小時才會沉下去，沒想到現在離沉船只剩下幾分鐘的時間。他看向艦橋甲板，他的錢和手槍都還在他的私人艙房內，接著又把目光掃向其他甲板，想尋找幫手的人影。還是沒看到那傢伙，但已經沒時間再找他了。惡鬼翻過身，爬過傾斜的甲板，爬到最近的救生艇旁，開始解下艇上的繩索。

　　福州龍號又傾斜了一些，逐漸向側邊翻覆。

4

　　爆炸聲震耳欲聾，宛如一百根長柄大鎚同時擊在一塊鐵片上。

　　貨艙裡的偷渡客幾乎全被震起，跌落在冰冷潮濕的地上。張山姆趕忙爬起來，從地上一攤浮滿油漬的污水坑中，撈起他那個年紀最小的孩子。接著，他又扶起老婆，以及年邁的父親。

　　「怎麼了？」他對正奮力擠過驚慌群眾、往甲板艙口走去的盛船長吼道：「我們觸礁了嗎？」

　　盛船長回他：「不，不是觸礁，這裡的海域有一百呎深。不知道是惡鬼炸了船，還是海岸防衛隊向我們開火了。」

　　「發生什麼事了？」坐在張山姆旁邊的一位飽受驚嚇的男人問。這個人名叫吳啟成，他的家人就睡在張山姆一家人旁邊。在整個航程中，他的老婆都一直處於發燒昏睡的狀態，就連現在都還昏昏沉沉地躺在帆布吊床上，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混亂一無所知。「到底出什麼事了？」吳啟成又拉高聲音問了一遍。

　　「船快沉了！」盛船長叫道。他和手下的幾個船員已握住艙門上的鐵閂，使盡了氣力，但這些鐵閂卻文風未動。「他從外面把門閂扣上了！」

　　偷渡者有人開始哭叫了，他們不分男女，全哭得渾身發顫：孩童茫然呆站著，淚水自骯髒的臉頰上滑下。張山姆和幾個男人過去加入盛船長，一起猛搖狠拉艙門上的閂子。然而，這幾根粗厚的金屬棒卻始終不肯讓步挪動半分。

　　張山姆注意到地上的一個行李箱。原本它是立著的，此時卻慢慢傾斜倒在地上，激起一陣水花；福州龍號正快速向一側傾覆，冰冷的海水不斷從船殼裂縫中射入貨艙。剛剛他的孩子跌入的那個淺水坑，此時至少已有半公尺深。許多人不留神滑入這個浮滿垃圾、行李、食物、保麗龍杯和紙張的水坑中，在那兒尖聲哭叫，雙手亂揮亂舞。

　　在絕望中，這些男人、女人和小孩，有的抓起行李往艙壁上砸，想打開一條生路；有的彼此抱在一起，尖聲哭叫著救命，有的喃喃祈禱……那位臉上有疤的女人擁緊她年紀還小的女兒，就像那孩子緊緊擁抱著一個骯髒的黃色皮卡丘玩偶。兩個人都同樣在哭泣。

　　下沉中的貨輪呻吟似地發出一聲巨大聲響，音響迴蕩在這封閉悶臭的貨艙中。積滯在地上呈棕色的污穢海水，現在變得越來越深了。

　　在艙口死命搖動門閂的那些人仍沒有半點進展。張山姆伸手把垂至眼前的頭髮撥開。「沒用的，」他對盛船長說：「我們得找別條路出去。」

　　盛船長回答：「貨艙後面還有一個出口，通往引擎室。但如果引擎室那裡的船身破了洞，我們就不能打開這道門，否則壓力太大就會……」

　　「出口在哪？」張山姆急問。

　　盛船長指的是一扇用螺釘栓起的小門，大小只夠一次讓一個人出入。盛船長和張山姆奔下艙口，奮力在已嚴重傾斜的地板上站穩身子，往那扇小門走去。張山姆看見骨瘦如柴的吳啟成此時正扶起他久病不起、冷得直發抖的老婆，他便也俯身向自己的妻子，用堅定的語氣說：「妳聽好，無論如何，妳都得讓全家人在一起，跟著我到那邊的小門那裡。」

　　「我知道，老公。」

　　張山姆加入小門邊的那群人，他們利用盛船長的彈簧刀鬆開螺絲，然後用力向外推。幾乎沒遇到任何阻力，這扇門就倒向隔壁的艙房。海水也已灌進引擎室，但深度不像貨艙那麼深。從開口看出去，可以看到引擎室中有一道通往主甲板的陡直鐵梯。

　　艙中的偷渡客一看見通道已被打開，便高聲尖叫起來。他們爭先恐後往出口擠，彼此推撞著，把好幾個人給撞上了金屬艙壁。張山姆揮拳擊退面前的兩個男人，大聲喊道：「不行！一次只能來一個，否則大家全都會死。」

　　幾個人上前兩步，臉上露出不顧一切的神情，打算向張山姆衝過去。但盛船長轉過身，拿著刀子在他們面前揮舞幾下，才把他們逼退。盛船長和張山姆一左一右站在門邊面對眾人。「一次來一個，」盛船長說：「從引擎室爬樓梯上去，甲板上有救生艇。」他朝離門口最近的人點點頭，協助他們爬出貨艙。第一個出去的人是宋約翰，他是醫生，也是反對組織份子，在航程中，張山姆曾和他聊過。宋約翰一爬出艙門，便回頭蹲下來，伸手協助後面的人爬出。在他後面的是一對年輕夫妻，他們一離開貨艙，便快步奔向樓梯。

　　盛船長看了張山姆一眼，對他點了點頭。「快走！」

　　張山姆以手勢示意父親張傑池先出去。這位老人立即爬進小門，由宋約翰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拉了出去。接著是張山姆的兩個兒子，十來歲大的威廉和八歲大的隆納。再來是他的妻子，張山姆自己走在最後面。他們一離開貨艙，張山姆便指示家人朝樓梯上爬，自己則回過頭，留下來協助宋約翰，幫忙其他人爬出貨艙。

　　跟著爬出的是吳啟成一家人：他、生病的太太、十來歲大的女兒和一個幼子。

　　張山姆把手伸進貨艙，捉住下一位偷渡客的手，但這時卻有兩位船員衝了上來。盛船長抓住他們，憤怒大吼：「我還是船長！福州龍號是我的船！你們給我聽好，我們要讓乘客先走。」

　　「乘客？你瘋了嗎？他們是畜牲！」一位船員叫道，奮力推開那位臉上有疤痕的女人和她女兒，自己爬進小門逃出去了。另一位船員也跟在後面，把在艙外等著幫忙的宋約翰給撞倒在地，不顧一切地往樓梯衝去。張山姆扶起宋醫生。「我沒事。」宋約翰喊道，緊緊捏住他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喃喃唸了幾句簡短禱詞。張山姆聽見「真武」的名字。真武是北天大帝，也是罪犯的剋星。

　　船身歪得更嚴重了，傾斜的速度越來越快。海水開始大量灌進貨艙，而艙裡的空氣被水排擠，形成一股強風由唯一的出口飛竄而出。令人驚心動魄的尖叫聲四起，旋即便夾雜了被水嗆住的掙扎咳嗽聲。船就要沉了，盛船長心想，頂多只能再撐幾分鐘而已。他聽見一陣嘶嘶聲，身後出現一道火花，抬起頭，只看見海水從樓梯上的開口灌下，流進巨大而油膩的引擎。其中一具柴油引擎立即停止運轉，使得船上的燈光全滅。緊接著，第二具引擎也熄火了。

　　宋約翰的手一鬆開，整個人滑過傾斜的地板，撞向艙壁。「快走！」張山姆朝他喊道：「我們在這裡已經幫不上忙了。」

　　醫生點點頭，掙扎爬向樓梯，離開了引擎室。但張山姆自己卻又轉身面對小門，想再拉一、兩個人出來。然而，他只能渾身顫抖看著眼前的一切：海水已經淹進了小門，而門後卻有四隻無助的手伸向引擎室，狂抓狂揮著尋求救援。張山姆抓住其中一個人的手，但這個人被其他人壓得動彈不得，根本無法拖出來。張山姆感覺這隻手只抖了幾下，旋即便癱軟下來了。由海水汩汩湧出灌入引擎室的小門中，張山姆只看得見盛船長的臉。張山姆向他招了手，示意他快點想辦法爬出來，但盛船長卻消失在黑暗的貨艙之中。幾秒後，這位禿頭男人又游回小門，把一個東西塞進如噴泉般湧出的海水，推向張山姆。

　　這是什麼？

　　張山姆一手緊緊抓住鋼管以防滑倒，另一手伸進泡沫翻攪的海水，伸向船長遞過來的東西。他握起強而有力的手掌，感覺抓住了一團布，便用力拖了出來。擠過那幾根已無生命的手臂，從小門拖出的是個小女孩，那位疤臉女人的女兒。她不停咳嗽，但意識還很清楚。張山姆把她牢牢抱在懷裡，放開了鋼管，滑入水中溜向牆邊。他旋即游向樓梯，攀住鐵欄杆，頂著從頭上直灌而下宛如瀑布的冰冷海水，爬上了甲板。

　　他被眼前的景象給震懾住了！船身後半截幾乎只勉強浮出水面，一道道灰色巨浪已直接撲上船身，蓋過了甲板。吳啟成和張山姆的父親、孩子正奮力解開船尾一艘橘色橡皮艇上的繩索。橡皮艇已經浮了起來，但馬上就會被海水淹過。張山姆踉蹌向前，把懷裡的孩子交給他太太照料，急著幫忙他們解開繩索。才一會兒功夫，那條綁住救生艇的繩結就已沉入海水底下了。張山姆閉氣潛入水中，使盡了所有力氣，卻徒勞無功地扯不動那條麻繩。就在這個時候，他身旁出現了一隻拿著刀子的手。那是他的兒子威廉，他在甲板上找到一把又長又利的刀子，便急忙潛入水中交給他父親。張山姆接過這把刀，拚命來回割著繩索，直到救生艇完全與繩索分離為止。

　　張山姆和他兒子浮出水面，還來不及喘氣，便急忙協助家人、吳啟成一家、宋約翰和另一對夫妻爬上救生艇。在大浪推動下，救生艇很快就漂離了貨輪。

　　張山姆轉向船尾馬達，拉動發動繩，卻無法啟動馬達。他們必須馬上發動馬達，若救生艇沒有動力，隨時會有被巨浪打翻的危險。在情急之下，他死命連續拉扯著發動繩，最後才終於發動了馬達。

　　張山姆在救生艇尾端站穩身子，迅速將小船駛入大浪之間。船身顛簸得很厲害，但還不至於翻覆。他加速前進，小心地繞了個圈，在濃霧和暴雨中，駛回那艘快要沉沒的貨輪。

　　「你在幹什麼？」吳啟成喊道。

　　「還有人沒上來，」張山姆吼著說：「我們得去找他們，也許有人會……」

　　這時，突然響起一聲槍響。一顆子彈破空而來，從離他們不到一公尺的地方飛過。

　　※※※

　　惡鬼氣瘋了。

　　他站在下沉中的福州龍號船首，雙手一邊解開救生艇繩索，一邊回頭看向五十公尺外的海面，看向剛剛他發現有一些該死的豬隻逃離的地方。

　　他又開了一槍，但一樣沒射中。海上太不平靜，根本無法準確射中這種距離外的目標。他只能憤怒地看著那些人駕船駛到福州龍號的船尾後面，脫離了他的視線。惡鬼再次估量從這裡到艦橋的距離，判斷自己是否還有時間回到艙房。他的機槍和美金都還擺在艦橋那裡的艙房，裡面有超過十萬美元的現金。

　　彷彿替他回答似的，船身此時冒出了一大股氣體湧出造成的泡沫。她下沉的速度又加快了，向旁邊傾斜的角度又變大了許多。

　　也罷，這些損失雖讓人心痛，但並不值得賠上性命。惡鬼爬進救生艇，用槳把救生艇撐離船邊。他向附近水域看去，努力在大霧和暴雨中張望。有兩個人頭在水中載沉載浮，他們驚慌地狂亂揮動手臂，五根手指全張開撐大。

　　「這兒，在這兒！」惡鬼叫道：「我來救你們了！」那兩個人轉身面向他，奮力踢水讓自己浮高一點，好讓惡鬼看見他們。他們兩個人都是船上的水手，是剛才留在艦橋裡的那兩名船員。惡鬼靠近他們，再度舉起他的中國軍用五一式自動手槍。一槍一個，他結束了這兩名水手的性命。

　　接著，惡鬼繼續駕船前進，騎上浪頭，再次環顧四周尋找他的幫手，但還是沒有見到他的人影。他這位手下是個冷酷無情的殺手，對槍戰毫無畏懼。只是，一離開他熟悉的環境，他就變成笨蛋一個。他也許已跌落海中，並因為不願拋棄身上沉重的槍枝軍火而溺斃。算了，惡鬼還有其他事情得忙。他把救生艇轉向他最後看見那些豬隻的地方，扭轉引擎油門，加速朝那裡駛去。

　　※※※

　　他沒時間找救生衣。

　　根本沒有時間可找任何東西。

　　就在那陣炸破福州龍號生鏽的船身，把李桑尼震倒在地的爆炸後，船身立即開始傾斜，海浪頓時撲上甲板，瞬間便將他拖進大海。當他回神時，發現自己已脫離了船身，一個人無助地泡在排山倒海而來的浪濤中。

　　他媽的地獄判官，他痛苦地罵道。

　　海水冰冷、洶湧，鹹味重得讓人透不過氣。巨浪往他背上撲來，把他整個人托高，又將他拋下淹沒。李桑尼拚命踢動雙腿，讓自己保持浮在水面，同時四處張望尋找惡鬼的人影。然而，在大霧彌漫和狂急暴雨中，他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一不小心，他吞下一大口噁心的海水，嗆得立即咳起嗽來。一天得抽三包煙，喝掉幾公升青島啤酒和茅台的他，在海中只撐了一會兒，便已喘不過氣；他那很少運動的腿部肌肉，也開始抽筋，發出了劇痛。

　　在極不情願下，他伸手摸向腰間皮帶，抽出那把半自動手槍。他五指一鬆，那把槍瞬間便從他手中沉入了海底。跟著，他把裝在背後口袋裡的三個彈匣也同樣丟進海裡。這樣讓他多了點浮力，但還是不夠。他需要的是救生衣，任何可以漂浮的東西，什麼東西都好，只要能幫他分擔掉一點努力維持浮在水面的痛苦。

　　突然，他聽見似乎有一陣馬達引擎聲傳來，便奮力扭轉身子四處張望。在三十公尺外的地方，有艘橘色的救生艇。他馬上朝那條船招手，此時一陣海浪卻撲上他的臉，讓他吸入了海水，肺部頓時灌進辛嗆刺激的鹹水。

　　他感覺胸口起了一陣灼熱疼痛。

　　空氣……我需要空氣。

　　另一道大浪又襲向他。他沉入了水面之下，被灰色巨浪強大的力量拉扯向下。他看了自己的雙手一眼。為什麼它們不動了呢？

　　划吧！蹬吧！別讓海把你給吞沒！

　　他再次努力浮向水面。

　　別讓……

　　他又吸進了更多海水。

　　別讓海……

　　他眼前慢慢變黑了。

　　地獄判……

　　算了，李桑尼心想，看來我馬上就會去見他們了。

5

　　在他腳下，十來個人坐在救生艇積了水的船底中，雙手緊緊握住救生艇周圍的繩索，忍受著底下如山起伏的巨浪和頭上傾注的暴雨。

　　非出於本意，但已成為這艘脆弱小艇的臨時船長的張山姆，舉目看向艇上的乘客。兩個家庭的成員！他自己的家人和吳啟成一家！擠在救生艇的後方，前方則是宋約翰醫生和那對從貨艙逃出來的夫妻。張山姆不知道他們姓什麼，只知道男的名字叫朝華，女的名字叫玫瑰。

　　一道大浪撲向他們，讓艇上的積水變得更深了。張山姆的妻子美美脫下她身上的毛衣，裹在疤臉女人的小女孩身上。這個女孩，張山姆悲哀地回想，名字叫寶宜，意思是珍貴的孩子：在這次航行中，他們曾把她當成船上的吉祥物。

　　「走吧！」吳啟成喊道：「往岸上開。」

　　「我們必須去找其他人。」

　　「他都開槍射我們了！」

　　張山姆望向狂暴不休的大海，卻沒見著惡鬼的蹤影。「我們馬上就走，但得先看看還有沒有人可救。大家幫忙找找吧！」

　　十七歲大的威廉立即挺直身子，瞇著眼睛看向水氣瀰漫的海面。吳啟成的那位十來歲大的女兒也跟著這麼做了。

　　吳啟成又高喊了幾句話，但他的臉是轉向別的方向，張山姆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張山姆用繩索纏住手臂，把腳用力抵在槳鉗上，穩住身子，駕駛救生艇與福州龍號保持二十公尺距離，繞著它轉圈。這艘貨輪沉沒得更嚴重了，艙內的空氣偶爾從已沒入海水中的舷窗或艙口噴出，在海面激射出一道高飛的水花泡沫，起起落落地發出類似受傷動物的呻吟咆哮聲。

　　「在那邊！」威廉大叫起來。「我好像看到一個人！」

　　「不可能的，」吳啟成叫道：「快點走吧！你還在等什麼？」

　　威廉指著海面。「真的有，爸爸，就在那邊！」

　　張山姆看見離他們約十公尺遠的地方，有一個暗色的物體浮在另一個較小的白色物體邊。那可能是一個人的頭和手。

　　「算了吧，」吳啟成又喊：「惡鬼會發現我們！他會把我們都殺了！」

　　張山姆不理他，駕著救生艇駛向那漂浮的物體。果然，這是一個人沒錯。他的臉已發白，嗆進了不少水，臉上露出驚恐表情。張山姆想起來，這個人的名字叫李桑尼。當所有偷渡客都在聊天或唸書給其他家人聽時，那少數幾個沒有家人單身偷渡的人，就只能自己一個人獨處。李桑尼就是這樣的人。他這個人身上帶有一點不祥之氣，在整個航程中，他總是一個人獨坐，一臉慍怒，偶爾還會狠狠瞪上在他身邊吵得太兇的小孩幾眼。儘管惡鬼嚴禁他們上甲板，但李桑尼卻經常偷偷溜上去，彷彿無視於這道禁令存在。在他們少數幾次的聊天中，李桑尼老是問一些奇怪的問題，總是問他們到了紐約打算做什麼，打算住在什麼地方──這些都是非法移民者心知肚明不會拿出來討論的事。

　　儘管如此，李桑尼畢竟是一條性命，張山姆必須想辦法救他。

　　在一陣大浪打來後，水面的那個男人已不見蹤影。

　　「算了吧！」吳啟成憤怒地叫著：「他不見了。」

　　在救生艇前方的那位年輕少婦玫瑰也跟著喊了：「求求你，我們快點走吧！」

　　張山姆把救生艇轉向面對一道撲來的巨浪，避免船身被大浪打翻。當他們穩定下來後，張山姆看見約在五十公尺外的地方，有一團橘色的影子起起落落地漂浮著。那是惡鬼的救生艇，他正加速朝他們這裡駛來。此時，一道大浪在這兩艘救生艇間升起，一時之間，兩條船上的人都看不見對方了。

　　張山姆加大油門，加速往溺水的男人那裡前進。「快點！大家都幫個忙！」

　　當他們一搆著李桑尼，張山姆便把引擎倒俥停船，讓艇上的人俯身在厚厚的橡膠船緣，抓住這位偷渡客的肩膀，合力將他拖上船。李桑尼一被拉上船，便頹然倒在艇底，止不住地兇猛咳嗽。這時又有一聲槍響傳來，一道水花在他們附近水面升起。張山姆立即加大油門，把救生艇繞著福州龍號轉，再一次利用這艘即將沉沒的貨輪做屏障，擋住惡鬼的視線。

　　蛇頭惡鬼看見海裡面還有其他人載沉載浮，便暫時轉移了注意力。漂浮在水中的是貨輪上的船員，他們穿著橘色的救生衣，浮在離他約二十到三十公尺外的地方。惡鬼把救生艇掉過頭，火速朝他們那裡駛去。

　　這兩名水手知道惡鬼是要來殺他們的，便拚命朝張山姆那邊揮手，同時奮力踢水游開，想遠離逐漸向他們接近的惡鬼。張山姆判斷了一下距離，考慮自己是否有把握在蛇頭接近並朝他們開槍前，安全救起他們。他想了想，海上的風雨、大霧和滾滾滔滔的巨浪，都非得讓惡鬼把船開到那兩名水手身旁，否則根本難以準確命中目標。應該可以，他心想，他應該可以做得到。於是，他打算加大引擎油門。

　　突然，有個聲音傳進了他耳裡。「夠了，我們該走了。」

　　說話的是張傑池，他的父親。這個老人撐起身子，爬向駕船的兒子。「家人的性命才是最要緊的。」

　　張山姆順從地點頭。「是的，爸爸。」說完，他便把救生艇的船頭對準陸地，把引擎油門加到了最大。

　　一分鐘後，海上傳來一聲槍響，接著又是另一聲。蛇頭已開槍射殺了那兩名船員。原諒我吧！張山姆痛苦地在心中吶喊。他默默對那兩名船員說，請原諒我！

　　回過頭，他看見霧中出現一艘橘色橡皮艇的影子──惡鬼正鍥而不捨地追逐他們。他突然感覺到一股徹底的絕望。在中國，張山姆是政治異議人士，他早已習慣了恐懼。但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裡的恐懼是一種潛伏的不安感，你得學習與之共處：那種恐懼和現在的完全不同。此時他感到的恐懼，是看見一個兇狠的殺手發了狂似地朝向他最摯愛的家人和同伴而來。

　　「趴下！所有人都趴下！」他全神貫注駕駛救生艇筆直往岸上開去，保持最高速前進。

　　又一聲槍響，子彈擊中他們附近的水面。如果橡皮艇身被惡鬼射中，他們就會在瞬間沉沒。

　　一陣巨大、恐怖的呻吟聲充斥空中。福州龍號此時已完全翻覆過來，從水面上消失，而由沉船造成的巨浪立即像炸彈震波般往四周輻射。張山姆他們的救生艇離得夠遠，沒受到任何影響，但惡鬼就靠得近多了。惡鬼回過頭，只看見一道滔天大浪直向他撲來。他急忙轉變方向，但一瞬間，就失去了蹤影。

　　張山姆雖然身為教授，是藝術家，也曾參與政治活動，但他就像絕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比一般西方的知識份子更相信鬼神和因果報應。他心想，一定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眼見了他們的行為，才會讓惡鬼掉進水中淹死。

　　然而，只一會兒功夫，一直面對船尾的宋約翰便叫了起來：「他還在那裡！他追來了！惡鬼還緊跟在我們後面！」

　　這麼說來，觀音菩薩今天大概到別處去忙了，張山姆悲哀地這麼想。看來，如果我們想活下去，就得靠自己的力量了。他調整航向陸地的方向，加速遠離那已無知覺的屍首和水面的貨輪殘骸。那些殘骸漂浮在水面，宛如墓碑一般，銘記盛船長、他的船員，以及那些在過去兩週的航程中與他結成朋友的同伴。

　　※※※

　　「他棄船了。」

　　「天啊。」隆恩．塞利托喃喃說道。話筒慢慢自他耳邊滑下。

　　「怎麼了？」哈羅德．皮巴迪急問。他伸起肥胖的手摸向厚重的眼鏡，將它摘了下來。「他把船弄沉了？」

　　塞利托點點頭，一臉嚴肅的表情。

　　「不會吧？」戴瑞叫了起來。

　　林肯．萊姆緩緩把頭轉過來──這是他身上少數幾個還能自由活動的部位───面向那位矮胖的警察。一聽見剛剛傳來的這個消息，他立即感覺有股熱氣流貫他全身──當然，自頸部以下純屬於一種情感上的幻覺。

　　戴瑞停止踱步，皮巴迪和科伊則彼此對望。塞利托又接聽另一通電話，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黃色拼花地板，但旋即飛快把頭抬起。「天啊，林肯，那條船不見了，所有人都還在上面。」

　　噢，不……

　　「海岸防衛隊不知道他們出了什麼事，只偵測到水底下有爆炸發生。十分鐘後，福州龍號就從雷達上消失了。」

　　「是意外嗎？」戴瑞問。

　　「還不知道。目前巡邏艦離那個地點還有好幾哩遠，而且現在根本不知道他們確切的位置。福州龍號上沒人按下緊急遇難求救信號鈕，所以我們無法得知出事時的座標。」

　　萊姆看向東端分了岔、像極了魚尾巴的長島地圖，目光停在釘在地圖上的那根標示出福州龍號所在地點的紅色圖釘。「那裡離岸邊多遠？」

　　「大約一哩左右。」

　　在萊姆機靈的腦袋中，曾針對這次海岸防衛隊攔截福州龍號的行動，想過五、六種可能發生的情況。有些樂觀，有些則難免涉及一些傷亡。逮捕罪犯的行動就像商場上的交易，儘管你能把風險降至最低，卻永遠無法完全將它排除。但是，把全船的人都淹死？殺光那些攜家帶眷有老有少的人？不！這個想法從未在他腦海裡出現過。

　　天啊，他就這麼躺在價值三千美元的高級病床上，聽取移民局不知道惡鬼下落的小小麻煩，彷彿這是在雞尾酒會裡玩的一個趣味遊戲。他只花了一點點力氣，做出推斷，便漂漂亮亮地給了他們一個答案。

　　而後，他就沒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沒再多往下想一步，沒有考慮到那些偷渡客竟然會遭遇這麼恐怖的處境。

　　他們被稱為「消失者」──如果他們欺騙蛇頭，就會被殺；如果他們敢有所抱怨，也一樣被殺。就這樣永遠在世上消失。

　　林肯．萊姆開始氣自己了。他很清楚惡鬼是多麼危險的一個人，早該預期到會發生這種劇變。他閉上眼睛，試圖化解那份壓在他心靈深處的重擔。忘掉死者，他經常這麼告訴自己，也經常這麼告訴與他一起共事的刑案現場鑑識組的隊員。現在，他也默默在心中反覆唸著這句話。然而，他卻無法忘掉他們，忘不掉這些可憐的人們。這句話對福州龍號的沉船事件是不適用的，這些死者不是刑案現場的屍體，不是那些死在他人手上，在現場睜著凝滯眼神、張嘴露齒，非得讓人學會視而不見才不至於影響工作的那些屍體。福州龍上的那些人，全都是因為他才會死的。

　　原本萊姆心想，在巡邏艦攔截下貨輪、逮捕惡鬼、做完刑案現場鑑識後，這件案子就再也與他無關。他可以安安心心準備上醫院開刀動手術。但現在，他知道自己不能放任這件案子不管了。他心中燃起了一個強烈的念頭：他勢必要找到這個惡人，一定要將他繩之於法。

　　戴瑞的行動電話響了。他接起電話，簡短交談幾句後，便用細長的指頭按下結束通話按鈕。

　　「有消息了。海岸防衛隊似乎發現兩艘機動橡皮艇，正朝岸邊駛去。」他大步走到地圖前，往圖上一指。「可能是在這附近，伊斯頓──位於通往東角路上的一個小鎮。在今天這種暴風天無法出動直升機，不過他們已加派幾艘巡邏艦前往失事現場尋找生還者。至於我們，必須叫傑弗遜港的那些人趕去那兩艘救生艇可能的登陸地點。」

　　亞倫．科伊把頭髮一撥，他的髮色僅比莎克斯的紅髮稍暗一點。他對皮巴迪說：「我想親自到那裡去。」

　　這位移民局的主管立刻明白地回答：「在這裡我不會獨自下任何決定。」這個回答並不只是個巧妙推辭，也估量到了現實。畢竟這件案子不單只有他管，眼前就還有聯邦調查局的戴瑞，而在過去這幾天，他們早已針鋒相對過好幾次了。

　　「佛雷德，你覺得如何？」科伊轉頭問道。

　　「不行。」

　　「可是我……」

　　戴瑞搖搖頭，斷然說道：「科伊，那裡沒有你幫得上忙的事。等他們逮捕他後，你可以到拘留所，愛怎麼偵訊他都可以。但現在是武力拘捕行動，這可不是你的專長。」

　　儘管科伊這位年輕人提供了許多惡鬼的情報，但萊姆卻認為他不是個適合一起共事的人。他到現在還在生氣，怨恨他們先前不准他登上海岸防衛隊的巡邏艦跟著一起去攔截那艘貨輪──為了這件事，他已和戴瑞爭辯過一次了。

　　「什麼嘛，真是狗屁。」科伊惱怒地一屁股在辦公椅上坐下。

　　戴瑞沒理他，只把那根未點燃的香煙拿下來嗅了一下，又夾回耳朵上，然後打了一通電話。掛斷電話後，他對眾人說：「我們會在附近區域一些次要公路上設立路障，包括第二十五、四十八和八十四號公路。只是，現在是交通尖峰時間，沒人夠膽封鎖長島高速公路和日升公路這兩條主要幹道。」

　　塞利托說：「我們可以通知隧道和橋樑收費亭的人員。」

　　戴瑞聳聳肩。「這樣或許有點用，但效果有限。問題是，中國城是那傢伙的地盤，一旦他進到那裡，想再找到他就難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想辦法在海邊攔住他。」

　　「剩多少時間？」萊姆問：「救生艇再過多久才會抵達岸邊？」

　　「他們估計只剩二十至二十五分鐘，但我們的人離伊斯頓鎮還有五十哩遠。」

　　皮巴迪問：「難道就沒辦法派誰先趕去那裡嗎？」

　　萊姆只盤算了一下，便朝著掛在他輪椅上的麥克風說：「把指揮中心的電話接給我。」

　　※※※

　　一九六九年，印第安納波里五百賽車大會，前導車採用的是通用汽車公司的卡瑪洛超級敞篷跑車。

　　為了這個榮譽，通用公司挑選他們線上力量最強的車種！這輛車上裝有三九六立方吋的噴射V8引擎，能達到三百七十五匹馬力。而且只要稍微改裝一下這輛車，例如說去掉消音器、底層防鏽漆、防傾桿和內部輪艙，換過皮帶盤汽缸蓋，你就能輕易讓這輛車的效能達到四百五十匹馬力。正由於這種種優點，才使它成為賽車大會中的要角，做為眾賽車手的前驅車。

　　但是，卻有個女人在狂風暴雨中駕駛這種跑車，以二百一十公里的時速在路上狂飆。

　　艾米莉亞．莎克斯握著皮質方向盤，一面忍受指關節炎造成的疼痛，一面奔馳在東岸的長島高速公路上。這輛車的活動頂篷的材質是帆布，警示燈的磁鐵吸盤無法附著其上，她只好將警示燈放在車內的儀錶板上。在不停旋轉的藍光下，她駕著車，快速穿行在路上的通勤車陣中。

　　五分鐘前，在萊姆打過電話後，莎克斯便火速趕往伊斯頓鎮。按照他們的盤算，莎克斯和另一位警員同組飛車前往，如果幸運的話，說不定能在惡鬼和那些倖存的偷渡客上岸時，同時抵達那個地方。現在，坐在莎克斯旁邊的，就是這位臨時被抓來和莎克斯搭檔的警員。他是紐約市警局特勤小組的人，是專門執行各種攻堅行動的特殊武器戰略小組。莎克斯認為──實際上這是萊姆的想法──在她趕赴現場時，最好能有強一點的火力支援，例如現在就放在這位警員腿上的那把海克勒＆寇奇公司製造的MP5衝鋒槍。

　　遠遠落後他們幾哩外的，是其他特勤小組的成員，包括犯罪現場鑑識車、六輛沙福克郡的警車、救護車，以及移民局和聯邦調查局的各式車輛。在猛烈的暴風雨中，他們也已竭其所能，只求能早一刻抵達目的地。

　　「哎喲，」坐在莎克斯車上的這位特勤小組警員叫了起來。「小心點。」

　　車子剛才稍稍打滑了一下，他不禁驚叫出聲。

　　莎克斯冷冷靜靜地將車子控制住，這才想起她已把後座鋼板拆除，裝上燃料電池代替笨重的油箱，還把備胎拿掉換成簡單的補胎工具。和當年她父親在七〇年代新購入時比起來，這輛超級敞蓬跑車至少已減輕掉五百磅的重量。看來，回去應該再加上一點點壓艙物了，她心想，同時將再一次打滑的車子穩定下來。

　　「小心、小心點！」這位警員又叫了起來。他顯然寧可參與一場槍戰，也不願坐進這輛車奔馳在一望無際的長島高速公路上。

　　莎克斯的行動電話響了。她伸出一隻手摸出電話，按下接聽鈕。

　　「我說，小姐，」特勤小組警員說：「妳應該用免持聽筒之類的東西吧？我覺得這樣做比較好一點。」這句話來自一位穿得像機器戰警的人的口中，顯得十分不協調。

　　她忍不住笑了，但還是接上耳機戴上，然後繼續換檔加速。

　　「莎克斯，狀況如何？」萊姆在電話中問道。

　　「我已經使出全力了，但還得再過幾哩才能轉入平面車道，到時也許會被幾個紅燈耽誤一點時間。」

　　「也許？」特勤小組警員喃喃地說。

　　「萊姆，他們有發現生還者嗎？」莎克斯問。

　　「目前沒有，」他回答：「海岸防衛隊只發現兩艘橡皮艇，看來絕大部分的人都來不及逃出。」

　　莎克斯安慰他說：「我已經聽說了，但這不是你的錯。」

　　「感謝體諒，現在不談這個問題。妳開車夠小心嗎？」

　　「呃，是啊，」她回答，同時平靜地控穩方向盤，把車子從打滑偏離四十度角的狀態中拉回正常，心跳速率一下也沒增添。這輛卡瑪洛汽車又打直車身，彷彿在鋼索上行走，繼續以超過二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奔馳前進。那位特勤小組的警員此時已閉上了眼睛。

　　「莎克斯，待會可能會和歹徒正面接觸，記得別讓武器離身。」

　　「我不會忘的。」又一次小小打滑。

　　「海岸防衛隊有電話進來了，莎克斯，我得先掛電話了。」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說：「仔細搜查，但要小心背後動靜。」

　　她笑了。「我喜歡這句話。我們應該把這句話印在T恤上，發給所有現場鑑識人員才對。」通話中斷了。

　　他們下了高速公路，駛上另一條較小的公路，再過四十公里，就會抵達那兩艘救生艇可能登陸的伊斯頓鎮。莎克斯從未去過那個地方，在城裡長大的她無法想像那裡會有怎樣的地形。是沙灘？還是岩岸？她必須爬上爬下嗎？最近她關節炎的老毛病又犯了，而濕氣更加重了疼痛和僵硬的感覺。

　　此外，她還不知道的是：如果惡鬼仍待在海灘上，那裡是否有很多可躲藏的地方供他藏身狙擊？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速錶。

　　該減速嗎？

　　但是，這輛車輪胎轉動的速度始終未曾減慢。她的手掌上雖有濕氣，那卻是在傑弗遜港淋雨時留到現在的。莎克斯猛踩油門，腳掌快觸到了地板。

　　※※※

　　橡皮汽艇穿過大浪，向海岸前進。慢慢地，岸邊的岩石變得越來越清楚。

　　但是，也變得更崎嶇了。

　　張山姆瞇眼從雨霧中望去。前方是有一小段布滿圓石黑砂的海灘，但大部分海岸都是黑陰陰高不可攀的岩石峭壁。而且，若想抵達那一小段海灘，還得先控穩橡皮艇，穿過海灘前的那一堆礁石障礙。

　　「他還在我們後面！」吳啟成喊道。

　　張山姆往回看，惡鬼的橡皮艇此時只剩一個橘色的小點。他的確一直在追趕他們，但速度不如他們快，這是因為他駕船的方式所致。他總是把船頭方向對準海岸，與海浪硬碰硬，結果只拖慢了前進速度。然而張山姆就不同了，熟悉道家思想的他，駕船的方式和惡鬼完全不一樣：他會順著潮流，不和大浪硬拚，以迂迴彎曲的路線避開最高的浪峰，並利用岸邊反彈回的波浪提升前進的速度。於是，他們和蛇頭的距離才會越來越大。

　　張山姆暗忖，在惡鬼抵達岸邊之前，他們應該還有足夠時間，找到那輛等著接應他們到中國城的卡車。卡車司機也許不知道那條船已經沉沒了，不過他會跟司機說海岸防衛隊正從後面追來，要他馬上開車離開。如果司機堅持等下去，張山姆和吳啟成等其他人，可以合力制伏他，自己把卡車開走。

　　他看著海岸線和海岸線之後的東西！海邊過去一點有樹木和草地。在狂風暴雨濃霧中，很難看清那邊的景物，但他依稀判斷那裡似乎有一條馬路，不遠的地方還有燈光，好大一片，看起來應該是一個小鎮。

　　張山姆拭去眼眶周邊刺痛眼睛的海水，看著腳邊的這些人。此時他們全都安靜下來，鴉雀無聲地看著前方的海岸，看著洶湧狂暴的海浪、激流和漩渦，看著那些利如刀鋒、暗如凝血的岩石逐漸逼近。

　　這時，就在他們前面，在海水表面之下，突然浮現出一塊岩床。張山姆立刻倒轉油門，把汽艇猛向側邊轉去，以間不容髮的距離閃過那塊岩床。橡皮艇打了橫，腹面直接受到巨浪衝擊，浪頭整個蓋下。他們差點翻了船，接著差點又來一次。張山姆奮力把汽艇駛向岸邊的那段海灘，然而，汽艇引擎卻在這時熄火了。他抓住發動繩，猛力一拉。引擎只發出軋軋幾聲，便無聲無息。他再拉了一次，又一次，連續十幾次下來都完全沒有效果，最後引擎連軋軋聲也發不出了。張山姆的大兒子威廉爬向前，將油箱傾斜看了一下。「沒油了！」他大叫起來。

　　在滿腔絕望、無助、擔心家人安危的情緒中，他回頭往後看去。此時的霧比剛剛更濃了。濃霧圍繞住他們，但也抹去了惡鬼的人影。現在他到底離得多近呢？

　　橡皮艇被一道大浪托起，又重重摔下波谷，頓時發出一陣刺耳的撞擊聲。「趴下，大家都趴下！」張山姆喊道：「身子放低點！」他跪倒在救生艇積了水的船底上，抓起划槳，企圖拿它來當舵用。然而，浪潮實在太過巨大，而救生艇又太重，只一陣大浪打來，就從他雙手中奪走了那根划槳。張山姆被這力量撞得往後跌下，還來不及爬起，便看著前方出現了一排礁石，就在離他們不到幾公尺外的地方。

　　海浪攫住救生艇，把它像沖浪板般加速往前推。在一陣震耳欲聾的撞擊聲中，他們的船首撞了上這排礁石。橡皮艇身被刮出了洞，氣體嘶嘶向外洩出，艇身立即開始鬆扁下來。李桑尼、宋約翰和坐在船首的那對年輕夫妻朝華和玫瑰，全被拋離船身，落進礁石後的激流中，霎時被浪潮給捲走。

　　救生艇上僅剩坐在船後段的吳啟成和張山姆這兩個家庭，他們緊緊抓住洩氣中的救生艇。艇身再次撞上了礁石，吳啟成的妻子被重重甩向一塊岩石，但未掉出船身外。她發出一聲尖叫，跌回艇裡倒在地上，手臂登時血流如注。所幸，在這次撞擊中，其他人並沒有受傷。

　　救生艇隨浪繞過礁石，往岸邊漂去，艇身正快速地萎縮中。

　　張山姆聽見遠方傳來呼救的聲音──是那四個在橡皮艇撞上礁石時跌入水裡的其中一人發出的，但他卻無法判斷這個呼救聲來自何方。

　　救生艇滑過另一塊微微露出水面的礁石，離岸邊只差十五公尺遠了。他們現在被困在浪裡，被浪擊打，被浪慢慢推向那個圓石海灘。在船上，吳啟成和他女兒正扶住他那受了傷而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妻子──她手臂上的傷口很大，血流得相當厲害──不讓她的頭部沉入船底的積水中。至於在美美臂彎裡的那個娃兒寶宜，也已停止哭泣，只睜著無神的眼睛看著周圍的人。

　　然而，救生艇的引擎突然被卡住了，勾在一塊礁石上，把他們固定在離岸邊八、九公尺外的地方。這裡的水已不算深，大約還有兩公尺，但大浪仍不斷湧起，重重地拍擊著他們。

　　「上岸去，」他叫道，邊喊邊吐出嘴裡的海水。「快！」

　　這一小段距離似乎永遠也游不完。即使這裡面最強壯的張山姆，他在抵達岸上前，也已抽了筋，差點喘不過氣。終於，他感覺腳下踏著了布滿海草和軟泥的滑溜石頭，便站了起來，踉蹌向前走上海灘。一離開海水，他便重重跪倒在海灘上，但旋即又站了起來，轉身回去幫忙把他的父親拉上海灘。

　　在筋疲力竭下，他們踉蹌走向海灘上的一座遮陽棚。遮陽棚雖然沒有牆壁，但至少有個波浪狀的屋頂能保護他們免於暴雨的襲擾。這兩個家庭的成員頹然坐在遮陽棚下的暗色沙地上，咳嗽吐出海水、哭泣、喘息、祈禱。一會兒後，張山姆才勉強撐起身子，站起來向海面望去。他沒見到惡鬼的救生艇的蹤影，但也沒看到那幾個剛剛摔下救生艇的偷渡客。

　　接著，他跪了下來，把前額貼著沙地。他們的同伴和朋友都死了，他們自己也受了傷，費盡力氣逃過殺手的追趕……然而，張山姆也這麼想著，至少他們全都還活著，踏上了堅實的陸地。他和家人總算完成這趟似乎無窮無盡的旅程，繞過了大半個地球，來到他們的新家──美國，這美麗的國家。

6

　　在離岸半公里外的海面上，惡鬼正弓身蓋住他的行動電話，以免在他破浪追逐那些豬隻時，被暴雨和巨浪給打濕了。

　　海上的收訊並不佳。行動電話的訊號發出後，得透過衛星先發射向福州和新加坡才又回射過來，但他還是努力和他的另一位幫手唐傑瑞聯絡。唐傑瑞住在紐約的中國城，惡鬼偶爾找他幫忙，而現在，他就正等在這附近的岸邊，準備接運他。

　　這段顛簸的航程讓惡鬼喘不過氣，但他仍努力向開車來的唐傑瑞描述他將要登岸的地點！大約在那個看起來像一排商店和房舍的聚落東邊三到四百公尺外的地方。

　　「你身上有什麼武器？」惡鬼朝著電話吼著。

　　「什麼？」唐傑瑞也吼著。

　　他連續幾次重複了這個問題。「武器！」

　　但唐傑瑞畢竟只是一個收帳的人，他比較像生意人，不像殺手戰士，因此惡鬼最後得到的答案是──他身上只有一把小手槍。

　　「幹！」惡鬼罵道。他自己身上也只擁有那把五一式手槍，此時只希望能有一把機槍之類的重型自動武器。

　　「海岸防衛隊，」唐傑瑞對他說，但內容被電波雜音和呼嘯風聲給吞掉不少，「他們在……這裡。我正在聽……掃瞄……得離開。那邊……」

　　惡鬼喊道：「如果你看見任何豬隻，就宰掉他們。聽見我說的話嗎？他們就在你附近，去找他們！全宰了！」

　　「宰他們？你想……」

　　然而，一道大浪從艇側撲來，往他整個人身上蓋下，通話頓時中斷。惡鬼瞄了電話螢幕一眼，螢幕整個黑了，電話已發生短路。他咒罵一聲，便把電話丟在橡皮艇底。

　　一道岩壁隱約出現面前，惡鬼駕著橡皮艇避開它，朝岸上小鎮左邊的那塊開闊海灘駛去。這樣會多花一點時間，才能回到那群豬隻上岸的地方，但他自己可不想為了追趕他們而冒著撞上海中礁石的危險。儘管如此，想把船開上海灘仍不是件容易的事。在他快抵達沙岸時，救生艇被一道浪峰高高托了起來，惡鬼急忙減速後退，才驚險逃過翻覆的下場。不過，後面接連而來的一道大浪，狠狠撲上他的背部，濕淋淋地將他擊倒在橡皮艇底，也把艇身打轉了半圈。下一個大浪猛烈襲來，重重把橡皮艇整個給拋上了海灘=螺旋槳離開了水面，頓時發出刺耳尖銳噪音。惡鬼擔心這聲音會讓他的位置暴露，便慌忙爬向引擎，迅速把引擎關掉。

　　在海灘邊二十公尺外的一條布滿砂粒的柏油路上，他看見唐傑瑞就坐在一輛銀色的BMW四輪驅動休旅車上。他站了起來，搖搖晃晃朝這輛車走去。身形肥胖、鬍子未刮的唐傑瑞一看見他，便把車子向前開近了一些。惡鬼搭在駕駛座的車窗邊，劈頭便問：「你看見其他人了嗎？」

　　唐傑瑞顯得有些緊張。「我們快走吧！」他撇頭比著車上的一個警用對講機。「海岸防衛隊知道我們在這裡，他們馬上就會派警察過來了。」

　　「其他人呢？」惡鬼吼道：「那群豬呢？」

　　「我沒看到任何人，不過……」

　　「我也沒看到我的幫手。我不知道他有沒有離開那條船。」惡鬼把頭轉向海灘，目光掃過海岸線。

　　「我誰也沒看到，」唐傑瑞提高了聲音說：「不過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了。」

　　從眼角餘光中，惡鬼瞥見附近的浪花中似有個東西在動：一個穿著灰色衣服的男人，像一頭受了傷的動物般，正掙扎著爬上岩石脫離海水。惡鬼立即大步朝那裡奔去，從腰帶上掏出手槍。「你在這裡等。」

　　「你想幹嘛？」唐傑瑞急喊：「我們不能再留在這裡！他們馬上就到了，用不著十分鐘。你聽見我說的話嗎？」

　　但惡鬼完全不理會他，逕行越過馬路向海灘走去。那個剛爬上岸的豬隻抬起頭，雖然看見惡鬼迎面向他走來，但顯然已折斷腳骨的他別說想逃，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他開始慌慌張張拚了命想爬回海裡，而這只讓惡鬼覺得奇怪，不明白他何必多此一舉。

　　※※※

　　李桑尼睜開眼睛，立即感謝起地獄判官──不是因為他逃過沉船溺斃之劫，而是為了這兩個星期以來，那種揮之不去的作嘔暈眩感覺，此時終於完全不見了。

　　當救生艇撞上岩石時，他、宋約翰和那對年輕夫妻都被拋進海裡，一下子便被浪潮捲走。李桑尼霎時便看不見其他三個人的蹤影，自己則被大浪沖向看來似乎還有一公里遠的海灘，直到他的雙腳觸及沙地為止。他掙扎著從海中爬出，儘可能遠遠離開海水，才頹然倒在地上。

　　在傾盆大雨中，他動也不動地躺著，一點一點地讓暈眩和頭疼的感覺慢慢消退。好一會兒後，他才撐著站起來，忍受著黏滿沙粒又浸飽鹹水刺激物質的牛仔褲和汗衫對皮膚造成的刺痛，緩緩向馬路走去。他左右張望，一開始什麼也看不到，接著，他才想起剛才在海上望見的那個有燈光的小鎮似乎是在他的右手邊，於是便沿著布滿沙粒的馬路，朝那個方向走去。

　　惡鬼在哪裡呢？李桑尼心想。

　　然後，彷彿故意回答他似的，附近突然響起了一聲槍響。李桑尼立刻認出那是手槍的聲音。砰然一聲槍響，劃過這陰暗、潮濕的黎明時分。

　　只是，開槍的人是惡鬼嗎？還是當地的居民？（大家都知道美國人身上都會帶槍。）說不定，這槍是哪個美國公安開的。

　　還是保險一點好。他雖然想趕快找到惡鬼，但也知道非得小心不可。他立即離開馬路，閃進路旁的灌木叢。在樹叢掩護下，他拖著抽了筋、筋疲力竭的雙腿，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前進。

　　※※※

　　一聽見槍聲，這兩個偷渡客家庭的成員全愣住了。

　　「這是……」吳啟成先開了口。

　　「沒錯，」張山姆喃喃說：「是槍聲。」

　　「他要來殺了我們，他就要趕來把我們全殺光。」

　　「我知道。」張山姆回他。他的內心正在痛苦地嘶喊──為宋醫生，為李桑尼，為那對夫妻──不管他們之中是誰剛剛死在惡鬼的槍下。只是，他能怎麼辦呢？

　　張山姆抬頭看向張傑池，發現他父親的呼吸雖然很重，但在經歷了海上的風雨和那一段奮力泅泳上岸的歷程後，這個老人的狀況大致還算沒什麼問題。他對兒子點點頭，表示可以繼續下去。於是，這群人便再度在狂風暴雨中動身前進。

　　原本他們構想不管用說服或武力的方式，都得強迫那位來接應他們的駕駛把他們載到中國城，但這個計畫似乎落空了──這裡根本沒有前來接應的卡車。張山姆心想，若不是這位駕駛等錯了地點，就是惡鬼在決定炸船的同時，已先聯絡過司機，通知他回去不必等了。先前他和吳啟成曾費了幾分鐘呼喚被拋下救生艇的宋約翰、李桑尼和那對夫妻的名字，但在他一看見惡鬼的那艘橘色救生艇接近岸邊，便立即帶領眾人離開馬路躲進旁邊的草叢灌木中。現在，他們便隱身在樹叢間，慢慢朝著那群燈光走去，只希望能在那邊找到一輛貨車。

　　那群吸引了他們的燈光，原來是一排餐廳、一座加油站、幾間像廈門碼頭邊的商店一樣販賣特產品的店舖，以及十或十二間民房和一座教堂。

　　現在已是黎明時分──也許是五點三十分或六點──但這裡卻沒有半點人們活動的跡象。在那兩間餐廳外停有十幾輛汽車，包括一輛車上無人，但引擎兀自隆隆運轉的轎車。只可惜，這輛車子太小，張山姆需要的是一輛能運載十個人的大車，而在偷了車後，至少不能在兩、三個小時內被發現：，他聽說從上岸後到紐約市的中國城需要這麼多時間。

　　他要其他人等在一叢高大的灌木後，並用手勢示意他兒子威廉和吳啟成跟著他來。他們蹲低身子，慢慢移動到那群房舍後面。在加油站後，有兩輛卡車停在那兒，但都在加油站內的一位年輕服務員的視線之下。儘管大雨不斷打在玻璃窗上，使他可能看不清外面的動靜，但如果他們一把卡車發動開走，肯定就會立刻被他發現。

　　在二十公尺外的地方，還有一座陰暗的房舍，後面停著一輛無蓋貨車。但在像這樣的暴雨惡劣天候下，張山姆不願讓他的父親和那些孩子暴露在外；而且，如果他們這十個發生過船難渾身濕透的中國人，一起擠在這輛破爛不堪的貨車貨台上，像流動人口──巡迴在中國各大城間找工作的勞工──一樣朝紐約市區前進，絕對很容易就被人發現。

　　「別走到泥巴地上，」張山姆提醒他兒子和吳啟成，「我們只能躲在草地樹叢或石頭後面，免得留下任何腳印。」小心謹慎是張山姆的本能：長期處於公安局和人民解放軍特務的監視下，中國的這些異議人士很快就學會如何掩蓋他們的一切活動。

　　他們繼續前進，穿過不斷被如鞭狂風抽打的灌木和樹叢，經過了幾棟房舍。有的屋裡仍一片黑暗，有的則已露出家人甦醒後的晨間氣象：電視光芒閃爍、早餐正在準備之中。眼見這正常生活的景象，張山姆不禁洩了氣，因他們此時的處境而感到絕望悲哀。但是，正如他在被政府奪走太多東西的中國時所學會的，他強把這些哀傷的感覺推開，轉而催促他兒子和吳啟成再走快一點。終於，他們來到這一長排社區的最後一間房屋：一座內部漆黑一片，顯然無人在內的小教堂。

　　他們在這棟已飽經風雨侵蝕的房屋後面，找到了一輛白色的舊廂型車。張山姆曾透過網路和電視認識了一點英文，但這幾個印在車上的字他卻完全看不懂。不過，在他的堅持下，他那兩個兒子倒認真學了好幾年英文和美國文化。因此威廉只瞄了這輛廂型車一眼，便說道：「這輛車上寫著：「伊斯頓五旬節浸信會」。」

　　遠方又傳來微微一聲槍響，讓張山姆愣了一下。惡鬼不知道又殺掉他們之中的哪一個人了。

　　「走吧！」吳啟成著急地說：「快點，去看看車門能不能打開。」

　　只可惜，車門是鎖上的。

　　張山姆環顧四周，尋找有沒有什麼東西能拿來打破車窗，但威廉卻湊近車門邊，仔細研究門鎖。在嘈雜的風聲中，他轉頭朝父親叫喊：「我那把刀子還在你身上嗎？」

　　「你的刀子？」

　　「在船上交給你的那把，讓你割斷救生艇繩索用的。」

　　「那是「你的」嗎？」天知道他兒子隨身帶著這種武器做什麼？那可是一把彈簧刀。

　　「還在你身上嗎？」他兒子又問了一次。

　　「不，我割開救生艇繩索後就扔掉了。」

　　他兒子皺了一下眉頭，表情幾乎可說相當不尊重，但張山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理會，轉而繼續在大雨直落的地上搜尋。他找到一根金屬水管，立即掄起它用力朝廂型車的窗戶揮去，玻璃應聲碎裂成幾百顆冰晶般的細碎顆粒。他鑽進前乘客座，打開置物箱尋找鑰匙，在遍尋不著後，只得又下車踩回泥濘的地面上。他轉頭看向那棟教堂，心想這輛車的鑰匙會不會就放在裡面？如果是，又放在哪兒呢？會在辦公室裡嗎？裡面也許有管理員在：如果被他聽見，出來阻擋他們的話該怎麼辦？張山姆知道自己不能傷及無辜，即使是在這種……

　　一聲啪嗒巨響傳來，張山姆立即轉身，保持警戒。然而，這聲音卻是他兒子弄出來的，他已鑽進駕駛座，用腳踢破鑰匙孔附近的塑膠外殼。張山姆既驚訝又不悅地看著他兒子拉出電線，取出其中兩條，輕輕擦了一下。霎時，車上的收音機便突然爆出聲響：「祂會永遠愛你，讓我們的救主進入你的心……」

　　威廉立即按住儀錶板上的一個開關，把音量調小，接著繼續換其他電線，一對一對相互碰觸。在冒出星點火花後，引擎竟然就這樣發動了。

　　張山姆睜大眼睛，簡直無法置信。「你怎麼懂這樣搞車子？」

　　威廉把雙肩一聳。

　　「告訴我。」

　　吳啟成拉了張山姆的手臂一把。「快走吧！我們得趕緊接家人上車離開這個地方，惡鬼馬上就會追過來了。」

　　身為父親的張山姆仍萬分驚訝地瞪著兒子。他以為這孩子被他一問，應該會低下頭，感覺相當羞愧才對，沒想到威廉竟然冷冷地回瞪著他。這是張山姆絕對不敢對自己的父親做出的行為，無論在何種年紀。

　　「拜託，」吳啟成哀求：「我們快回去載他們吧。」

　　「不，」張山姆隔了一會兒才說：「你去帶他們到這兒來，沿著我們剛才走過的路。要確定他們不會留下任何腳印。」

　　吳啟成匆匆趕去了。

　　威廉在廂型車裡找到一本當地地圖，便仔細研究起來。他邊看邊點頭，彷彿已把方向全記進了心裡。

　　張山姆忍住衝動，不質問兒子到底從哪學會偷車的本領，而只問他：「你知道該怎麼走嗎？」

　　「我知道路。」這孩子抬起頭。「你要我開車嗎？」接著，他又不客氣地接上一句：「你開車的技術並不是很好。」和大多數生活在都市中的中國人一樣，張山姆平日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車。

　　這些話再度讓張山姆感到詫異，驚訝他竟然出現這種幾近妄自尊大的口氣。然而，這時吳啟成已帶著其他人出現了。張山姆立刻上前，幫忙把妻子和父親扶上廂型車，同時回頭對他兒子喊道：「好，就你開吧。」

7

　　他已在海灘上殺了兩頭豬隻──一個受傷的男人，還有一個女人。

　　但是，救生艇上有十幾個人。剩下的人都到哪去了？

　　一聲喇叭聲響傳來。惡鬼猛然轉身。按喇叭的人是唐傑瑞，為的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他高高舉起警用無線對講機，慌張做出手勢。「警察隨時就會到！我們非走不可了！」

　　惡鬼轉回身子，再次看向海灘，看向旁邊的馬路。他們會上哪去？也許他們在……

　　一聲尖銳的輪胎磨地聲傳來，惡鬼回頭一看，唐傑瑞已把四輪驅動休旅車開上了馬路，加足馬力全速離去。

　　「不！停車！」

　　在盛怒下，惡鬼舉起手槍瞄準開了一槍。子彈雖射中後車窗，卻未讓休旅車的速度變慢。這輛車繼續前進，在一個十字路口轉了個急彎，就此消失不見。惡鬼呆站在那兒，手裡仍拿著槍，茫然看著霧中剛才那輛原本要接應他逃離的車子消失的地方。現在，他離曼哈頓的藏身處有一百三十公里遠，他的助手失蹤或說不定已經死了，他身上沒錢也沒行動電話。數十名警察和幹員正往此地而來，而唐傑瑞剛剛又棄他而去。這下子他……

　　他感到有些緊張了。這時，不遠處突然有一輛白色廂型車從教堂那邊冒了出來，轉彎開上了公路。是那群豬隻們！惡鬼立即把槍舉起，但那輛車轉眼也消失在濃霧之中了。他慢慢把槍放下，用力做了幾個深呼吸，好一會兒後才讓自己平靜下來。目前的處境的確相當麻煩，不過，他這一生已見過太多大風大浪，比現在更惡劣的狀況早已不知遇過多少回了。

　　你是四舊的一部分。

　　你要洗新革面棄絕過去的生活。

　　如果你恢復舊信仰，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知道，所謂逆境，只不過是一個暫時不平衡的狀態。即使是他一生中從未遇過的恐怖艱險，最後也將時來運轉，被好運消弭於無形。他慣常抱持的哲學觀是建立在兩個字之上的：耐心。在惡鬼的腦海中，這個名詞的含意並不僅止於字面上，另外還有「等待時機」的意思。他之所以能活過這四十多年，正是因為他能耐心等待，比那些困難、危險和苦難更能持久。

　　既然那些豬隻已經逃走了，想宰掉他們的計畫就得暫時延後。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先離開這個地方，躲過警察和移民局幹員的追捕。

　　他收起手槍放回口袋中，冒著風雨沿著海灘跋涉，走向那個小鎮燈火匯集之處。他走到的第一個建築物是一間餐廳，而餐廳前面便停著一輛沒熄火的車子。

　　瞧，他還是有點運氣的。

　　接著，他看向海面，又見到一件讓他笑了出來的事。好運還真不只一樁：就在離海岸不遠的地方，他又看見了另一頭豬隻，一個正在海面上載沉載浮的男人。在他離開這裡進城之前，至少還可以多宰掉一個傢伙。

　　於是，惡鬼從口袋掏出手槍，開始朝海岸邊走去。

　　※※※

　　狂風正逐漸消耗他的力量。

　　李桑尼吃力地走在沙地上，朝著小鎮的方向而去。他是個瘦小的男人，在這個艱險的世界中，他賴以立足的三樣東西是虛張聲勢、出其不意和小聰明（當然，還有武器），而不是靠他的身材力量。現在，經過這個早晨的嚴酷考驗，他的體力已透支至極限了。

　　強風不止……他已接連被吹倒兩次了。

　　我受夠了，他心想。雖然有被發現的危險，但他再也受不了在這鬆軟的沙地上掙扎前進了，於是他搖搖晃晃走回雨聲淅瀝的柏油路上，繼續朝那個小鎮的燈光走去。他儘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前行，深怕來不及找到蛇頭，就讓他自己先走了。

　　還好，沒隔多久，他便接收到蛇頭仍在這裡的信息：那幾聲槍響。

　　李桑尼奮力走上斜坡，在急風驟雨中向四周望去，卻沒看見半個人影。那槍聲顯然經過風力吹送，才讓人聽來以為是在附近發出的。

　　在沮喪下，他繼續前進，辛苦地沿著馬路走去，一段十分鐘的路程似永無止境般漫長。他頻頻抬頭，讓雨水浸潤他乾涸的嘴。畢竟，在吞下一大堆海水之後，他現在只感覺渴得要命。

　　接著，他看見右手邊的海灘上，有一艘橘色的救生艇擱在那兒。他判斷這一定是惡鬼的船，便立刻以目光上上下下搜尋惡鬼的人影。然而，在雨霧中，視線到達不了遠方，無法看清和他有一段距離的東西。

　　他走向救生艇，心想也許可以跟著惡鬼的腳印，走到小鎮找到他藏身的地方。但是，他才一離開馬路，前方便出現一道亮光。他拭去眼睛上的雨水，瞇眼細看。這道光芒是藍色的，而且正快速沿著馬路往他這個方向過來。

　　是移民局？還是公安人員？

　　李桑尼匆匆躲進柏油路旁的濃密灌木中。他蹲在那兒，看著這道光芒越來越亮，旋即，在陰暗大雨中出現了一輛黃色的敞篷跑車，在離他一百公尺外的地方戛然煞車停下。那道藍色的光芒便是從這輛車上發出的。於是，李桑尼保持蹲姿，慢慢向那輛車子移動靠近。

　　※※※

　　艾米莉亞．莎克斯站在大雨滂沱的海灘上，低頭看著地上這具擺出古怪死亡姿式的女性屍體。「他殺害他們了，萊姆，」艾米莉亞．莎克斯有些氣餒，對著摩托羅拉SP─50型手持對講機的麥克風說話。「他開槍射殺了其中兩人，一男一女，都是從後方。這兩個人都死了。」

　　「射殺他們？」萊姆的聲音聽來有些低沉，她知道他一定又把這幾條人命的責任往自己肩上扛了。

　　特勤小組警員以小跑步奔向她，手中仍端著那把衝鋒槍。「沒見到他的鬼影，」他在風中吼道：「那邊餐廳裡的人說，大約在二十分鐘前，有人偷了他們店面前的車。」警員把這輛被竊走的本田汽車型號和車牌號碼告訴莎克斯，而她立刻回報給萊姆。

　　「隆恩會馬上通報線上警網，」萊姆說：「他一個人嗎？」

　　「應該吧。雨下得太大，沙地上的腳印都沒了，不過我在一塊泥地上找到幾個腳印，那裡是他開槍射殺那個女人的位置。在那個時候，他是獨自一人的。」

　　「所以，我們可以假設他的幫手依然未現身。他可能搭另一艘救生艇上了岸，也可能還留在那艘沉沒的貨輪上。」

　　她把手按在槍上，環顧四周的景象。濃霧將周遭的岩石、沙丘和林木都漂成白色，如果有人持槍藏在附近，絕對難以發現。

　　她接著朝對講機說：「萊姆，我們要去搜尋其他偷渡客的下落。」

　　原本她以為他會反對，要她先做現場鑑識工作，搶在惡劣的氣候摧毀所有證物之前。但他竟然只說：「祝好運，莎克斯。等妳回來走格子時，再回話給我。」通話中斷了。

　　仔細搜查，但要小心背後……

　　這兩個警察沿著海灘跑去。在和第一艘救生艇相隔一百公尺的地方，他們發現了第二艘救生艇，這艘稍微小一些。莎克斯的本能反應是上前尋找證物，但她還是強忍住衝動，同時也忍受關節炎和打在背上的狂風暴雨侵擾，繼續她現在的任務。她四處張望尋找偷渡客，也尋找任何惡鬼可能躲藏起來的埋伏點或隱蔽之處。

　　但他們什麼也沒發現。

　　接著，她聽見警笛聲隨著狂風吹來，旋即看見一大群各式勤務車輛快速衝進了這個小鎮。剛剛安坐在餐廳和加油站中的十來位鎮民，此時全冒著風雨走出戶外，察看在這個暴風雨的清晨，這個向來平靜的迷你小鎮究竟出了什麼令人興奮的新鮮事。

　　現場鑑識人員的首要任務是控制現場，以確保污染因素降至最低，使證物不致被破壞消滅，無論這污染破壞的來源是出於意外、看熱鬧的圍觀者或假裝成旁觀者的嫌犯本人。莎克斯極不情願地放棄了搜尋偷渡客和船員的行動──現在已有一堆員警投入這個工作了──逕自奔向紐約市警局那輛藍白相間的刑事現場鑑識車，以指揮現場的鑑識工作。

　　在鑑識人員用黃色膠帶將海灘圍起之時，莎克斯穿上了最新款的鑑識服裝，直接套在她已全濕的牛仔褲和T恤外面。紐約市警局的這件新制服是以「特衛強」材質製成，全身連帽式，顏色全白，目的是防範在現場工作的人不小心從身上落下諸如頭髮、皮膚屑或汗水之類的東西而污染了現場。

　　林肯．萊姆完全贊成他們穿這種服裝──早年在他還是專門處理現場鑑識工作的偵查資源組的負責人時，他就有意思這麼做了。然而，莎克斯為此倒有些不高興。雖然穿起這套衣服，會使她看起來就像從一部三流電影走出來的外星人，但這不是問題所在；真正的麻煩在於這件衣服明耀的白色──這很容易給任何躲在刑案現場附近，不管為了何種理由，想要朝撿拾證物中的警察磨練槍法的歹徒一個容易瞄準的目標。於是，莎克斯便替這套服裝取了個小名：箭靶裝。

　　警方在簡短偵訊過餐廳的顧客、加油站的員工和海邊的幾戶人家後，可說是毫無所獲，唯一得到的消息僅是那件他們已經知道的事：那輛被惡鬼偷走的本田汽車。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車輛失竊，沒人看見有人游泳上岸或躲藏起來，甚至，在狂風暴雨中，他們連槍聲都沒有聽見。

　　所以，現在希望全落在艾米莉亞．莎克斯──還有林肯．萊姆──身上，他們只能從海灘上的刑案現場，一點一點地絞出惡鬼、貨輪船員和偷渡客可能留下的任何資訊消息。

　　然而，這個現場卻是他們所遇過最大的一個：連續延伸一哩的海灘、一條公路，另一邊還有一塊狹長的柏油空地，以及一大片雜亂的灌木叢。要搜尋的地方成千上萬，而且那裡可能還躲藏著攜有武器的歹徒。

　　「萊姆，現場狀況很糟。雨雖然減弱了些，但還是下得很厲害，風勢也至少有時速三十公里。」

　　「我知道，我們這裡的氣象頻道一直開著。」他說話的口氣變得不一樣了，比剛才平靜了許多。這口氣讓她有些驚訝，讓她聯想到過去當他提到了結、提到自殺、提到結束生命時的那種平靜態度。「不管任何理由，」他繼續說：「去搜搜尋就是了。妳認為呢？」

　　她抬頭望向海灘。「可是……這裡真的很大，東西實在太多了。」

　　「怎麼會太大？莎克斯？我們在現場鑑識，不管這個地方是一平方哩或只有三平方呎，一次都一樣只能走一步。地方大只是時間花得久而已。更何況，我們最喜愛的就是大現場，有太多絕妙透頂的地方能讓我們發現線索。」

　　絕妙透頂？這個形容讓她心裡起了一點疙瘩。

　　然而，她還是走向那艘較大的救生艇，開始乖乖走起格子。「走格子」一詞是指鑑識人員在刑案現場進行搜尋線索的行動，在此過程中，搜尋者會依循同一方向，像割草機一樣將整個現場來回走過一遍，之後再改成和剛才垂直的方向，把同一個現場再走一次。如此做的理由，是因為一個東西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但換成另一個角度或許就能發現了。雖然搜尋刑案現場的方法有十幾種，而且每一種都比最沉悶單調的「走格子搜索法」快，但唯有走格子才是最能找到寶藏的做法。因此萊姆才堅持莎克斯非得這麼做不可，正如他以前要求紐約市警局偵查資源組的警員和技師一樣。多虧了林肯．萊姆，「走格子」一詞才會變成紐約都會區所有警員對搜索刑案現場的同義字。

　　很快地，她已看不見伊斯頓鎮了，唯一伴隨她的，就只有緊急救援車輛不斷向四周發散的藍色閃光。藍光就像在蒼白皮膚底下搏動的血液，給人的感覺既不安又怪異。

　　但旋即這光線也消失在霧中了。留在她身邊的僅剩孤寂，脆弱的感覺油然升起，漩渦似地將她團團裹住。噢，天啊，我真不喜歡這樣。這裡的霧越來越濃，加上打在她連帽鑑識服上的雨點、海浪和狂風發出的聲響，全為可能潛行過來發動攻擊的人提供了最好掩護。

　　她摸摸腰際那把黑色葛拉克手槍，確認武器還在後，便繼續開始走格子。

　　「我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萊姆。我有種感覺，覺得這裡好像還有人在。好像有人在看著我。」

　　「等妳全部走完一遍再回報吧。」他說。他的語氣有些遲疑，似乎還有什麼話想對她說，但一會兒後，無線電便斷訊了。

　　小心背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在狂風疾雨中，她像個尋找貝殼的孩子，仔細搜索海灘、馬路和路旁的樹叢。她檢查過那個完好的救生艇，並在上面找到一支行動電話，也檢查過那艘洩了氣、被兩名特勤小組警員奮力拉上岸的救生艇。終於，她結束搜尋活動，整理蒐集得來的證物：彈殼、血跡樣本、指紋和拍立得相機拍下的腳印相片。

　　她環顧四周，歇了一會兒，之後才打開無線電，接通至似乎與此地相隔數光年遠的那棟溫暖舒適的城市公寓。「萊姆，有件事還真有趣。」

　　「有趣？這種形容毫無助益。妳到底想說什麼？」

　　「那群偷渡客……大概十個左右，他們全平空消失了。我想不透為什麼。我在馬路另一邊發現他們的腳印，知道他們從海灘上的遮陽棚出發，越過馬路，躲在樹叢中，但後來他們就不見了。我猜他們往內陸躲藏，卻找不到任何線索。這裡不會有人讓像他們這樣的人搭便車，鎮上沒人看見有卡車等在這裡接應他們，我在附近也完全沒發現任何輪胎痕跡。」

　　「我知道了，莎克斯。妳就照著惡鬼的路線走吧，妳已經親眼瞧見他的所做所為，妳很清楚他這個人，妳已站在他到過的地方。現在，妳的腦海出現什麼想法？」

　　「我……」

　　「妳現在就是惡鬼了。」萊姆以哄誘的語氣說：「妳就是關昂，綽號惡鬼。妳是百萬富翁，是專門安排偷渡的蛇頭，也是一位殺手。妳剛剛才弄沉一條船，殺了十幾個人。現在，妳的心裡在想什麼？」

　　「找出剩下的人，」她立刻回答：「找出來，殺掉他們。我還不想離開這裡，暫時不要。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要找到他們。」一時之間，一個影像躍入了她的腦海。她的確已把自己當成蛇頭，感覺心中充滿強烈的念頭，一心只想找出偷渡客，然後殺掉他們。「誰也擋不了我，」她喃喃地說：「誰也不能。」

　　「很好，莎克斯。」萊姆輕聲說，彷彿害怕只要一大聲，就會打斷此時她心靈已和蛇頭接通的微細線路。「現在，再想想那些偷渡客。在被像這樣的人追逐之下，他們會怎麼做？」

　　她花了一點時間，才把自己的角色從蛇頭這殘酷的殺手，轉成船上那些可憐人們中的一個。她駭然驚覺這位原本寄望為他們帶來新生的人，竟以這樣的方式背叛他們，殺害她親近的朋友，殺害她的家人。而現在，他馬上就會過來殺掉她了。

　　「我要馬上躲起來，」她肯定地說：「我要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個鬼地方，無論用什麼方法，離得越遠越好。我們不能再回到海上，也不能用步行。我們需要一輛車。」

　　「那麼，要怎麼才會有車呢？」他問。

　　「不知道。」她回答，氣惱自己似有個答案呼之欲出，卻又捉摸不到。

　　「那附近有房子嗎？」他問。

　　「沒有。」

　　「加油站裡有卡車嗎？」

　　「有，但我們的警員已問過加油站服務員了，車子一輛也沒少。」

　　「沒別的了嗎？」

　　她看向街道。「沒了。」

　　「不可能『沒了』，莎克斯，」他厲聲說：「這些人在想盡辦法逃生，而他們的確不見了。答案一定就在那裡。妳究竟還看見了什麼？」

　　她嘆了口氣，開始一一唸出她看見的東西。「我看見一堆廢輪胎，我看見一艘翻過來的遊艇，我看見一箱空啤酒瓶──是山姆亞當啤酒。在一座教堂前面有一輛手推車……」

　　「教堂？」萊姆打斷她。「妳之前沒提過。」

　　「現在是星期二清晨，萊姆。那裡沒有半個人，而且特警隊員也清查過那個地方了。」

　　「妳馬上過去那裡，快點！」

　　她邁開僵硬的雙腿，開始往教堂的方向走去，心中仍無半點頭緒，不知道自己過去那裡能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萊姆向她解釋。「妳沒參加過假日主日學學校嗎？在夏天的午後，與麗滋餅乾、夏威夷水果酒和耶穌一起共度？妳沒吃過家庭式野餐，沒參加過青年團體大會嗎？」

　　「只參加過一、兩次。星期天我多半都在修理汽車的化油器。」

　　「妳認為教會會用什麼方法接送教區裡的年輕人呢？小廂型車，莎克斯，可以坐進十幾個人的那種。」

　　「或許吧。」她懷疑地說。

　　「或許不是，」萊姆退一步說：「可是，那些偷渡客不可能自己生出翅膀飛走吧？所以我們得快去檢查較有可能的事。」

　　結果，和過去大多時候一樣，又讓他說中了。

　　她繞到教堂後面，檢查泥地上留下的痕跡：腳印、安全玻璃碎片、用來擊碎車窗的那根鐵管，以及廂型車的輪胎痕。

　　「找到了，萊姆。這裡有一大堆新留下的腳印。該死，這還真聰明……他們先前儘可能走在石頭和草地上，避開泥土地，以免留下足跡。看來，他們全上了廂型車，先在野地上開了一段距離才轉上公路，所以沒被大街上的人們看見。」

　　萊姆做出指示。「快叫人去教堂執事那裡問這輛廂型車的資料。」

　　莎克斯立刻要求一位州警打電話給教堂執事。幾分鐘後，便問出了相關資料！這是一輛白色道奇汽車，車齡五年，車旁印有教堂的名字。她抄下車牌號碼，便立即向萊姆回報。萊姆說他會馬上通報各單位員警，要他們除了留意剛剛那部本田汽車外，再多加上這一輛。他也會通知港務局，把這消息傳給所有橋樑和隧道的收費站人員，告知他們可能會有一群偷渡客駕駛這輛車開往曼哈頓的中國城。

　　她仔細在教堂後面走了一遍格子，但沒發現別的東西。「我認為這裡沒什麼好做了，萊姆。我現在去把證物登記一下，待會就送回去。」她切斷了無線電通話。

　　回到刑案現場鑑識車上，她先脫下特衛強制服包好，才開始登記剛才所找到的證物，並一一附上證物移交保管卡片。她交代車上的技術人員，要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東西都送到萊姆住的公寓。至於她，儘管希望不大，她還是想留下來再搜尋一次生還者。雖然她的膝關節現在像著了火──這是遺傳自她祖母的關節炎在作怪，是一直困擾她的老毛病──不過，現在這裡只剩她一個人了，她可以奢侈地享有緩慢移動的自由。因為只要有其他同僚在場，她就必須強忍著不露出痛苦，以免她身體的這個毛病會傳開讓上級知道，進而影響她的這份工作。

　　然而，十五分鐘過去了，她還是沒找到任何偷渡客的人影，於是她便向自己的那輛卡瑪洛跑車走去。現在在這一區的海灘上，只剩她這一輛車。這裡只有她獨自一人；剛才那位陪她來的特勤警員，早已決定坐另一輛比較安全的車子回城去了。

　　此時濃霧已散去了些。在一哩之外，在小鎮的另一邊，莎克斯看見有兩輛沙福克郡的救援車輛和一輛車上沒任何標識的福特轎車停在那兒。她猜，那輛轎車應該是移民局的車子。

　　她移動僵硬的關節，慢慢坐進駕駛座，找來一張紙便開始記下她在現場觀察到的一些重點，打算等回到城裡的公寓後，再給萊姆和其他人看。強風仍不斷拍擊這輛小車，雨點也兇猛地直落在車身鋼板上。莎克斯偶然抬頭，剛好看見一道巨浪撞擊岸邊礁岩，向空中飛濺起十呎高的浪花。霎時，她瞇起眼睛，趕緊用袖子擦掉凝結在車內擋風玻璃上的霧氣。

　　那是什麼東西？是野生動物？還是福州龍號船上的殘骸？

　　不，她一開始便很清楚，那是一個男人。他正拚命抱住岩石，不讓自己落回海裡。

　　莎克斯立即抓起摩托羅拉無線電，切換至當地警局頻道。「紐約市警局刑案現場鑑識組五八八五號警員呼叫沙福克郡伊斯頓海灘救援小組，收到請回答。」

　　「收到，五八八五號，請講。」

　　「我在鎮外東方一哩遠的地方，發現海中有一名男子，現在急需要協助。」

　　「了解。」無線電傳出回答。「我們馬上趕過去。完畢。」

　　莎克斯下了車，往海邊奔去。她看見一道大浪打來，將岩石上的那個男人舉了起來，又把他拉回了水中。他拚命想游向岸邊，可是他已受了傷！他的上衣有明顯血跡──唯一能做到的僅是將頭部露出水面，而且也只是勉強做到而已。他再度沉入水中，又掙扎著浮出水面。

　　「噢，天啊，」莎克斯喃喃說，回頭瞄了公路那裡一眼。那輛黃色的救援車輛已開始移動，但才剛剛離開沙地而已。

　　海裡的偷渡客發出嗆了水的呼喊聲，旋即再度被浪頭吞沒。沒時間等待救援專家來了。

　　在警察學校裡，她學過基本的救援規則：「接近、拋投、划槳然後才下去。」這句話意思是，先試圖從岸邊或船上拯救溺水者，最後才是親自下水搶救。只是，以目前的情況，這規則的前三項都已不適合使用了。

　　那麼，她心想：就下去吧。

　　不理會膝蓋的痛楚，她奔向海邊，邊跑邊解下手套和腰帶。一到岸邊，她也沒時間解開鞋帶，只用力把制式皮鞋踢開。她的目光牢牢盯著海裡那位拚命掙扎求生的溺水者，然後邁開大步走入冰冷、狂暴的海水中。

8

　　李桑尼從灌木叢裡爬了出來，以取得更好視野，看著那位把鞋子踢掉、奔入波濤洶湧大海，然後奮力朝在浪裡浮沉掙扎的那個人游去的紅髮女人。

　　他看不清楚海裡的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是宋約翰，還是在救生艇上坐在他旁邊的那個帶了妻子一起偷渡的先生。但是，他根本沒興趣管那個人是誰，只把注意力拉回那個女人身上。早在一個小時前，從她一抵達海灘開始，他就躲在灌木叢中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了。

　　當然，她不是他喜歡的那種類型。他對西方女子根本沒興趣，至少，是對那些在福州出現的外國女人沒有什麼好感。她們若不是依偎在有錢生意人的身邊（個個高䠷美麗，向旁邊打量她們的中國人報以輕蔑的目光），否則便是和丈夫孩子一起出遊的觀光客（身材差、穿著差，卻一樣朝在人行道上吐痰或搶道不讓他們先行的腳踏車騎士報以輕蔑的目光）。

　　然而，這個女人卻引起了他的興趣。一開始，他還搞不清楚這個女人在這裡做什麼；她開著那輛黃色的跑車抵達這裡，身邊伴隨一位拿著衝鋒槍的軍人。隨後，在她轉身背對他時，他看見她防風夾克上印有「紐約市警局」幾個大字，才明白她應該是屬於公安局的人。於是，他繼續藏身在馬路這邊，看著她在海邊搜尋生還者和線索。

　　真迷人，他心想，儘管他喜歡的還是安靜、嫻淑的中國女人。

　　還有那頭髮！怎麼會有這種顏色！這讓他產生靈感，替她取了個綽號──「小紅」。

　　李桑尼往馬路那裡望去，看見一輛黃色的救援車輛加速朝他們駛來。這輛車轉進一個小停車場，阻止他繼續往路邊爬行的舉動。當然，現在的他隨時有被人發現的危險，但他得繼續行動，趁她還沒回來之前。他等待了一會兒，在確定救援車上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海裡的「小紅」身上後，才快速爬過馬路，潛行至那輛黃色的汽車旁。這是一輛老車，是那種會在美國舊電視影集「高傑奇案錄」和「希街藍調」中出現的車子。他並未打算偷這輛車，儘管多半公安和武裝警員都已離開，但留下來的人還是夠追上來逮他──尤其是開著這麼一輛顏色像蛋黃一樣明亮的車子。不，在這種狀況下，他只想找看看車上有沒有槍枝和現金而已。

　　他打開前方乘客座車門，鑽進車內，立即開啟車上置物箱，裡面沒有槍枝，這讓他惱怒不已，頓時懷念起他那把現在已沉入海底深處的托卡列夫手槍。車上也沒有香煙。操她媽的……他翻尋她放在置物箱裡的皮包，找到五十元左右的美金現鈔。他把錢放進口袋，接著撿起那張剛剛她在上面寫下一些東西的紙張。他的英語說得不錯──這得歸功於美國電影和北京電台的「跟我來」英語教學節目！但閱讀能力就差多了（這似乎有些不公平，因為英文只有二十六個字母，而中文的方塊字卻超過四萬個）。在費力摸索一番後，他認出紙上有用英文拼成的惡鬼名字，KwanAng，也認出其中一部分字句。他把這張紙折起來，和鈔票一樣塞進口袋裡，然後把剩下的紙張往她忘了關上的駕駛座車門丟出去，這樣看起來就像是風把它們給颳跑的。

　　有另一汽輛車接近了──一輛黑色的轎車，李桑尼直覺這是一輛公家單位的車子。他連忙蹲下，轉身退回馬路，再度躲進灌木叢中藏身。他看向怒濤不止的海面，看見「小紅」此時正在波浪起伏中掙扎，處境簡直和那個溺水的傢伙差不了多少。登時，他感覺有點心痛，難過如此美麗的女人竟然會陷入這樣的危險境地。然而，真正讓他在乎的並不是她的安危──找到惡鬼，想辦法活下去，才是目前他該做的最重要的事。

　　※※※

　　在洶湧巨浪中游向溺水者，幾乎已耗盡艾米莉亞．莎克斯全身氣力。現在，她發現儘管自己已經使盡力量踢水，卻僅能讓他們兩人保持浮在水面上而已。她的膝蓋和大腿關節都疼痛不已，而這位偷渡客卻幾乎幫不上任何忙。他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身上沒有太多脂肪能提供浮力。胸部中槍的他，左手臂已無法抬起，只能偶爾軟弱無力地用腳踢幾下水。

　　她大口喘著氣，把不斷灌進口鼻的鹹腥污穢海水啐出，奮力向海岸游去。海水刺痛她的眼睛，模糊了視線，但她仍能看見就在撲濺起浪花的沙灘邊，有兩個帶了擔架和一大瓶綠色氧氣桶的醫護人員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地等著她向他們游去。

　　真是謝了……看我怎麼努力吧。

　　她看準方向，全力朝那裡游去，然而，從岸邊退回的波浪力量實在太過巨大。她回頭看向那位偷渡客剛才攀扶住的礁石，才發現雖然她已竭盡氣力，他們居然才游開三公尺左右而已。

　　用力踢，再用力點！

　　她在心中默唸那句個人真言：只要你移動，他們就逮不到……

　　他們又前進了兩、三公尺，但莎克斯終於停下喘氣了，同時無奈地看著退波將他們往海裡拉。

　　不行，得快點離開這裡……

　　那位渾身無力的偷渡客，此時幾乎已失去意識，只拖著她往海底沉下。莎克斯用力蹬了幾下水，小腿卻突然抽了筋。她大叫一聲，兩個人一起快速下沉，被灰森森、布滿水草和砂泥的海水吞沒。莎克斯一手拉住偷渡客的襯衫，另一手搥向抽了筋的小腿，想把繃緊的筋解開。她憋著氣，拚命忍著，儘可能維持至打破生平最久的時間紀錄。

　　噢，林肯！她心想。我就要沉下去了……沉入這灰亞麻布般的海水中。

　　接著：老天！這是什麼？

　　是梭魚？鯊魚？還是一條黑海鰻……從朦朧的海水中冒了出來，一把攫向她的胸口。她本能地想把手伸向後口袋，掏出那把彈簧刀，但她的手臂卻牢牢地被這條恐怖的大魚咬住。牠頂著她往上浮，幾秒後，她便又回到了水面上，重新得以將甜美的空氣灌入她已憋痛的肺部。

　　她往下一看。這條怪魚變成了一個人的手臂，一個全身穿著黑色潛水衣的男人。

　　這是沙克福郡救難隊的潛水員，他取下口中的呼吸器，對她說：「沒事了，小姐，我抓住妳了。現在沒事了。」

　　另一位潛水員也抓住了那位偷渡客，將他無力垂下的頭部保持在水面上。

　　「我抽筋了，」莎克斯喘著氣說：「我的腳動不了了，好痛。」

　　潛水員把手伸至水底，將她的腿扳直，用力把她的腳掌往身體方向壓動，拉長她的小腿肌肉。

　　一會兒後，疼痛消失了。她感激地對潛水員點點頭。

　　「妳別踢水，放鬆就好，我會把妳拉上岸。」潛水員開始拉動她。她把頭往後仰，只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憑藉潛水員強壯的雙腿和蛙鞋的輔助，他們迅速向岸邊前進。他邊游邊說：「妳真勇敢，居然敢下水，多半的人只會站在岸上看著他淹死而已。」

　　他們游過冰冷的海水，這段時間似乎長得無止無盡。終於，莎克斯感覺腳底觸及了石頭。她搖搖晃晃走上海灘，從醫護人員手中接過遞給她的毛毯。等她調勻呼吸後，便立即走向那位偷渡客。他躺在擔架上，臉部罩著氧氣罩，儘管目光渙散，但意識仍是清醒的。醫護人員已將他的襯衫撕開，正用消毒藥水和繃帶替他清潔包紮血淋淋的傷口。

　　莎克斯儘可能拍掉腿部和腳掌上的泥砂，才把鞋子穿上，接著將槍套腰帶繫回腰間。「他還好吧？」

　　「傷勢還算不嚴重。開槍的人雖然射中他的胸部，但角度偏了些。我們只擔心他會出現失溫或衰竭的現象。」

　　「我能問他幾個問題嗎？」

　　「問題越少越好，」醫護人員說：「現在他需要的是氧氣和休息。」

　　「你叫什麼名字？」莎克斯轉身問擔架上的偷渡客。

　　他伸手移開臉上的氧氣罩。「宋約翰。」

　　「我是艾米莉亞．莎克斯，紐約市警局警員。」她出示盾牌徽章和證件，有如進行一般的偵訊過程。她接著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男人又移開氧氣面罩。「我從救生艇上摔了出去。船上的蛇頭──我們叫他惡鬼──他看見我，便走到海邊射了我一槍，但沒打中。我潛到水裡，可還是得回到水面換氣。他就等在那兒，又開了一槍，這次就中了。我裝死騙他。當我再抬起頭偷瞄時，看見他上了一輛紅色的汽車。他開車離開後，我想游上岸，卻沒辦法做到，只能抱著礁石等待救援。」

　　莎克斯仔細打量這個男人。他相貌英俊，體格也算勻稱結實。她最近才在電視上看過一個有關中國的特別報導節目，知道他們和美國人不同──美國人會定期從事一些運動，儘管動機多半出於虛榮心──但許多中國人一輩子只知道工作。

　　擔架上的男人開口問：「其他……」他又咳了起來。身體猛烈起了一陣痙攣。醫護人員讓他咳出了一些水，等他咳嗽稍歇，便立即將氧氣面罩蓋回他的臉上。「抱歉，警官，但他現在真的需要吸一點氧氣。」

　　然而，宋約翰自己又把氧氣罩摘下。「其他人呢？他們都平安嗎？」

　　在紐約市警局的偵訊程序中，並沒有規定可以和目擊證人分享消息。但她從他的眼神，知道他真的關心這件事，便把實情告訴他。「很遺憾，有兩個人被殺了。」

　　他閉上眼睛，右手緊緊捏著他掛在脖子上的一塊石頭護身符。

　　「救生艇上有幾個人？」她問。

　　他想了一下。「一共十四個。」跟著，他反問道：「他逃了嗎？惡鬼？」

　　「我們正竭盡所能想找到他。」

　　宋約翰臉上出現厭惡表情，右手也再次用力捏住了護身符。

　　醫護人員把這位偷渡客身上的皮夾遞給莎克斯。她翻開檢查皮夾裡的東西，裡面的證件都被海水泡濕了，而且絕大部分都是中文字。不過，她還是找到一張用英文書寫的卡片，上面註明了這個人的身分為宋凱醫生。

　　「凱？這是你的名字嗎？」

　　他點點頭。「但我較常使用約翰這個名字。」

　　「你是醫生？」

　　「是。」

　　「醫院大夫？」

　　他又點點頭。

　　莎克斯看見皮夾裡還有一張相片，裡面是兩個小孩，一男一女。她一想到他們也許仍留在那艘沉船裡，便頓時感到一股寒意。

　　「而你的……」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宋約翰明白她的意思。「妳說我的小孩？他們都在福州的家裡，和我父母住在一起。」

　　站在一旁的醫護人員露出不悅神情，不高興擔架上的病人一直摘下氧氣罩，但莎克斯仍有話必須問下去。「宋醫生，你知道惡鬼可能上哪去嗎？他在美國有沒有房子或住處？有公司組織嗎？還是有朋友接應？」

　　「不知道。他從不和我們說話，不和我們打任何交道。他對待我們就像對待動物一樣。」

　　「其他偷渡客呢？你知不知道他們可能會到哪裡去？」

　　宋約翰搖搖頭。「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按計畫，我們應該先到紐約的一個地方躲藏，可是他們卻沒告訴我們那個地方在哪裡。」他把目光轉回海面。「原先我們還以為海岸防衛隊用大砲攻擊我們，後來才知道船是他自己炸沉的。」他的語氣中開始露出慌張害怕。「他把門鎖上，把我們全關在貨艙中，然後把船炸沉，所有人都還在船上。」

　　一輛黑色汽車駛來，停在沙地上的救援車輛旁，車上下來一位穿西裝的男人。這個人是移民局官員，莎克斯記得，他們先前才在傑弗遜港碰過面。這個人在西裝外罩上一件風衣，嘎扎嘎扎越過沙地，朝向他們走來。莎克斯把宋約翰的皮夾遞給他，他翻看檢查過後，便在擔架旁蹲下。「宋醫生，我是美國政府移民局的代表。請問，你身上有合法護照和美國簽證嗎？」

　　莎克斯覺得這問題實在荒謬透了，簡直還有些挑釁刺激的意味。但她猜想，這或許是執法者必須要遵守的一定程序。

　　「沒有。」宋約翰回答。

　　「那麼，我恐怕得以非法進入美國領地的罪名拘留你了。」

　　「我是來尋求政治庇護的。」

　　「很好，」移民局官員面無表情說：「但我們還是得拘留你，直到公聽會舉行為止。」

　　「我明白。」宋約翰說。

　　移民局官員轉身問醫護人員。「他的狀況如何？」

　　「他不會有事，但必須先把他送到外科醫院治療。要把他送到哪一區呢？」

　　這時莎克斯插了進來，向移民局官員要求：「能把他送到曼哈頓的拘留所嗎？他是這件案子的目擊證人，在那邊我們有比較多警力可以保護。」

　　移民局官員聳聳肩。「這對我不成問題，我回去把文件填一填就是了。」

　　莎克斯把兩條腿動了一下，膝蓋和腰部立即發出一陣強烈疼痛，讓她痛苦地皺了一下眉頭。宋約翰看見她的表情，便低聲衷心地對她說：「謝謝妳了，小姐。」

　　「謝什麼？」

　　「妳救了我一命。」

　　她點點頭，和他黝黑的眼珠對望了一會兒。接著，醫護人員便過來替他把氧氣罩給戴上了。此時，附近傳來的一道白光吸引了艾米莉亞．莎克斯的注意。她回過頭，看見自己那輛卡瑪洛跑車的左側車門是開著的，而狂風正把她剛才寫有刑案現場概要的紙張颳向海洋。她皺了一下眉頭，快步向她的座車走去。

第二部　美麗的國家

　　星期二，辰時，上午八點，至酉時，下午六點三十分。

　　棋局的贏家，往往是可預見未來的人──

　　也就是說，他能看透對手任何舉動，猜出對手的計畫並加以對抗。

　　而且，在發動攻擊時，他總能事先估算出對手所能採取的一切抵抗行為。

　　──《圍棋》

9

　　身為收費站的收費員，負有把守通往紐約市大門的重任，但這卻不是一份相當吸引人的工作。

　　偶爾，收費站也會發生一些小小的刺激事件──例如有一次就有搶匪以槍抵住收費員，劫走站內三百一十二元現金。但問題是，搶匪攻擊的是崔巴洛大橋入口的收費站，他才逃至大橋的另一端，就發現已有十幾名困惑不已的條子等在那兒，守住了他唯一可能離開的出口。

　　然而，在這上午八點時分，暴風雨侵襲下的清晨，坐在皇后區中城隧道收費亭中的收費員，卻興奮地期待有什麼事件發生，好打破這單調的日子。他是一位退休的紐約市交通警察，在此擔任排班收費員工作，已經好幾年沒遇過什麼嚴重的問題了。而就在剛剛，所有曼哈頓的收費站人員都接到港務局總部的通知，告知說有艘貨輪在長島外海沉沒，船上載運著非法偷渡客。總部還說，船上的一些中國人現在正朝城裡前進，包括安排走私的蛇頭本人。他們搭乘的是一輛車外漆有教堂名字的白色廂型車，以及一輛紅色本田汽車。而且，根據線索指出，他們之中可能有人攜帶武器。

　　經由陸運，從長島能透過好幾條橋樑或隧道進入紐約市。其中有些是免費的，例如皇后大橋和布魯克林大橋就沒有收費亭，但想從長島末端進城，最直接的途徑還是經由皇后區中城隧道。警方和聯邦調查局幹員已接獲許可，關閉了所有快捷通道和自助投幣通道，因此目標非得通過有人看守的收費亭不可。

　　這位退休的交通警察作夢也沒想到，自己將會和那些偷渡客面對面遭遇。

　　但是，以現在的情況看來，這始料未及之事恐怕真的要發生了。他把汗濕的手掌在褲管上抹了抹，看向在收費亭外排隊的那輛車外漆有文字的白色廂型車。車上的駕駛是中國人，正把車子緩緩開向他所在的這個收費亭。

　　還有十輛車、九輛車……

　　他從槍套中掏出那把老制式手槍，槍管四吋長的史密斯．威森點三五七口徑手槍，把它放在收銀機的另一端，同時在心中盤算該如何應付眼前的處境。他必須把他們攔下來，但是，如果車裡的傢伙有什麼可疑舉動，或企圖逃逸時該怎麼辦？他打定主意，他得喝止他們，要車上所有人都立刻下車。

　　可是，萬一車上有人想把手伸進儀錶板底下或前座之間的置物箱呢？

　　要命的是，他所在的地點是一個完全暴露的玻璃收費亭，在沒人支援的情況下，攔阻滿滿一車正朝向他而來的中國匪徒。說不定，他們身上還攜有俄國最出名的輕型武器：AK─47自動步槍。管他的，到時候開槍就是了。

　　一位通過收費站的婦人向他抱怨不該關閉收費站的快速通道，但他無心理會，只把目光瞥向後方的車輛。那輛白色廂型車只離他三輛車遠了。

　　他伸手摸向腰帶，取下快速裝彈器──一個裝有六發子彈的鐵環，以便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填裝子彈。他把快速裝彈器放在手槍旁，再次把汗濕的右手在褲管上揩了幾下。他想了想，便拿起手槍，扳開保險錘，讓手槍處於待發狀態，才又放回收銀桌上。這種做法已違反了規定，但是，此時一個人待在魚紅裡的人是他，不是那些訂立規則的大人物。

　　※※※

　　一開始，張山姆擔心車子排成長龍，是因為前方有路障管制。但在他看見收費亭建築後，便直覺地認為這是某種海關入口。

　　護照、文件、簽證……他們什麼都沒有。

　　慌亂中，他向四處張望尋找可以脫逃的出口，卻一無所獲──道路兩旁都被高牆給圍起了。但威廉卻冷靜地說：「我們得付錢了。」

　　「付什麼錢？」張山姆問坐在駕駛座上的兒子。目前，他是車上的美國風俗民情專家。

　　「這是收費站。」他解釋說，彷彿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我需要一點美金，要三塊半。」張山姆的錢包中有數千元人民幣，──此時已被鹹水浸濕──但他不敢在福州的黑市兌換美金，擔心會因此而讓公安發覺他們打算逃離中國的計畫。幸好，他們在車上前座之間的置物盒中，找到了一張五元面額的紙鈔。

　　廂型車緩緩向前移動。他們前面只剩兩輛車了。

　　張山姆抬起頭，看著收費亭裡的那個男人，發現這個人似乎顯得相當緊張。儘管他表面裝得若無其事，卻一直偷偷瞄著他們的廂型車。

　　前方只剩一輛車了。

　　此時，收費亭裡的男人斜眼仔細地打量他們。他露出舌頭輕觸了一下嘴角，雙腳移動了一下，改變身體的重心。

　　「不妙，」威廉說：「他在懷疑我們了。」

　　「沒辦法了，」張山姆對他說：「就這麼過去吧。」

　　「我想衝過去。」

　　「不行！」張山姆叫道：「他可能有槍，他會開槍射我們。」

　　威廉把廂型車滑至收費亭旁停下。這個孩子，在最近才剛建立起的反叛之心下，是否會不理張山姆的命令，突然加速通過收費亭呢？

　　收費亭裡的男人退了進去，從收銀機旁抓起了一個東西。他是不是進去按下警鈴？張山姆心想。

　　威廉低下頭，從前座之間的塑膠置物盒中拿出那張美金紙鈔。這位收費員似乎畏縮了一下。但他還是彎下腰，把手伸向廂型車。接著，他盯著威廉遞給他的鈔票。

　　怎麼回事？是他給太多了？還是給太少？這個人希望我們拿錢賄賂他嗎？

　　收費員眨眨眼睛，他用顫抖的手接過那張鈔票後，又把身子向外探，好看清楚這輛廂型車的車身。在車身外，有一行文字寫著：

　　家庭商店

　　他開始點數零錢找零，同時向廂型車後半部窺望。張山姆暗地禱告，希望他只看到滿滿一車的樹苗。那是他、威廉和吳啟成在離開海邊後，從路邊的公園裡拔的樹苗，好把這輛車偽裝成是運送植物到地方商店的貨車。他們把樹苗放在車後，然後所有人全躺在廂型車地板上，躲在樹苗枝葉的遮蔽之下。

　　收費員把零錢遞給他。「好地方，家庭商店，我常上那裡買東西。」

　　「謝謝。」威廉回答。

　　「今天真不是送貨的好天氣，對吧？」他對張山姆說，又朝烏雲密布的天空點了點頭。

　　「謝謝。」張山姆說。

　　威廉把車緩緩開出收費亭，然後開始加速，一會兒後，他們便進入了隧道。

　　「好了，我們安全了，我們已通過警察那關。」張山姆向眾人宣布，躺在車地板上的人全坐了起來，撥掉衣服上的樹葉和泥土。

　　看來，他的主意還真有用。

　　在他們離開海邊開上公路時，張山姆知道這裡的警察會採取的措施，應該會和搜索流亡異議人士的解放軍和公安一樣──把守住交通通道，設立路障關卡。

　　於是，他們便把車子駛進了一家大型購物商場，而商場正中央的那家商店便是「家庭商店」。這家商店是二十四小時營業，而在現在這種時刻，店裡只有寥寥幾名員工而已。張山姆、吳啟成和威廉很輕易地便闖進了卸貨區，從倉庫裡偷到了幾罐油漆、刷子和工具，又神鬼不知地溜了出來。不過，在這之前，張山姆卻從另一邊的大門溜進賣場區，偷偷瞧了一眼這令人驚異的地方。他看見一個極其廣大的空間，裡面縱橫交錯著一排又一排的通道。這讓張山姆看得目瞪口呆！他從來沒見過那麼多工具、家庭設備和日常用品。現成的食物、上千盞燈具、戶外桌椅和烤肉架、門、窗、地毯。一整條只賣螺帽、螺釘和鐵釘的走道。張山姆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想快點帶美美和他父親進來這裡，要他們好好看看這個地方。不過，這件事還是等以後有時間再說好了。

　　張山姆對威廉說：「我會拿走這些東西是因為目前急需──為了所有人的生存。不過，一旦等我有了錢，就會把錢還給他們。我會把錢寄回來。」

　　「你瘋了，」他兒子回答：「他們賺的錢可多了，而且早就預料到會有一些東西被偷。這些損失早已包含進其他商品的售價中了。」

　　「我們要還他們錢！」張山姆怒道。這次，他的兒子不敢再頂嘴了。在卸貨區裡，張山姆找到一堆彩色版的報紙。他吃力地讀著上面的英文，才明白這是一堆商場的廣告單，上面寫有一長串各家「家庭商店」的地址。他打定主意，只要等他拿到第一份工作的薪水，或有辦法把身上的人民幣換成美金，就要把錢寄還給他們。

　　他們回到廂型車，發現有另一輛貨車停在附近。威廉便把兩輛車的車牌調換過來，然後才繼續往城裡開，直到遇到一間廢棄的工廠為止。他們把車子開進工廠，找了個可遮蔽風雨的地方，張山姆和吳啟成便用油漆塗掉車身外的教堂名字。等白漆晾乾後，平日練有一手書法好字的張山姆，便依據剛剛拿來的那份廣告傳單，照著上面的字型在車身外漆上「家庭商店」幾個大字。沒錯，這個計策成功了，一路都沒被警察和收費站的把關者識破，現在他們已駛出隧道，進入了曼哈頓的大街。威廉已在排隊經過收費站時，仔細研究了市區的地圖，知道該怎麼走才會到中國城。儘管一開始他被這裡的單行道弄得有點糊塗，但很快就找到了方向，找到他要的那條高架道路。

　　在這交通尖鋒時刻因間歇大雨和濃霧而極其緩慢的車陣中，他們沿著一條河邊前進。這條河的形狀，完美地吻合他們剛剛活著上岸的海岸。

　　這片灰色的土地，張山姆心想，一點也不像不幸罹難的盛船長所說的，是什麼黃金大道和鑽石之城。

　　看著車外的街道和建築，他心想，等在他們前方的，不知道是個怎麼樣的未來。

　　按理說，他還欠惡鬼一大筆債。從中國偷渡到美國的費用，通常一個人的價碼是五萬元美金。但是，由於張山姆是亟欲流亡的異議人士，他原本以為惡鬼在福州的經紀人會加收他更高的費用。沒想到，惡鬼竟然只收他八萬美元，而且這是全家人的費用，包括他年邁的父親在內。於是，他傾注所有資產，並向親朋好友借到差欠的餘額，才湊足必須預先支付的百分之十偷渡費用。

　　根據他與惡鬼簽訂的合約，張山姆必須同意他本人、美美和威廉（甚至包括他長大後的小兒子），都必須按月支付剩下的偷渡費用，直到完全清償為止。為了還債，許多偷渡客會直接替載運他們來美國的蛇頭工作，男人多半在中國城的餐廳打工，女人則進成衣工廠工作。他們居住的安全處所也是由蛇頭提供的，當然，這免不了要另外繳納一筆高額的租金。然而，張山姆並不相信這些蛇頭，尤其是惡鬼。他已聽過太多傳聞，知道這些偷渡客可能會被毆打、強暴，甚至囚禁在爬滿老鼠的爛房子中。因此，他不願透過蛇頭，而是自行想辦法替自己和威廉安排工作，並透過中國一位朋友住在紐約的哥哥，為他們找了一間屋子。

　　只要是欠人家的錢，張山姆就絕對會想辦法還。但這次，由於惡鬼炸沉了福州龍號，企圖置他們於死地，因此合約自然就失去了效力，他們也得以免於背負一筆龐大的債務──當然，先決條件是他們必須活下去，撐到惡鬼和他的幫手被警方射殺或逮捕，或潛逃回中國的時候。而這表示，他們必須盡快躲藏起來。

　　在擁擠的車陣中，威廉老練地駕著車前進。（他在哪學的？他們家裡根本沒有汽車。）張山姆回過頭，看著廂型車裡衣著凌亂，渾身散發著海水鹹臭味的眾人。現在情況最糟的是吳啟成的妻子詠萍。她緊閉著眼睛，不停顫抖，臉上淌滿了汗珠。她的手臂在救生艇撞上礁石時受了傷，儘管他們已用臨時繃帶替她包紮了傷口，卻仍然不斷有鮮血滲出。吳啟成十來歲大的女兒珍美，外表看起來似未受傷，情緒卻明顯地陷入恐懼之中。她的弟弟吳朗，年紀和張山姆最小的兒子相當，也留著幾乎一樣的西瓜頭髮型。這兩個小男孩緊緊坐在一起，一邊凝視著車窗外，一邊悄悄竊聲私語。

　　坐在車子最後面的是年邁的張傑池，他盤起雙腿，雙手垂在腰際，稀薄白髮全服帖地撥至腦後。他一語不發，一動也不動地坐著，卻透過無力下垂半閉的眼皮，將周遭的一切全看進了眼裡。和兩個星期前他們離開福州的時候比起來，老人家的皮膚似乎生出了更多黃疸，但也許這只是張山姆的錯覺。無論如何，他還是打定主意，等他們到居住地安頓好後，最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老人家送醫。

　　前方交通堵塞了，廂型車緩緩停了下來。威廉不耐煩地按了喇叭。

　　「別張揚！」張山姆立即阻止他。「不要引起別人注意。」

　　但這孩子又猛按了一次喇叭。

　　張山姆轉頭看著他的兒子，看著他削瘦的臉、撥至耳後的長髮。他突然以嚴厲的口氣質問他：

　　「這車……你是怎麼學會用這種方法發動的？」

　　「這很重要嗎？」他兒子反問。

　　「你說。」

　　「我在學校聽人家說過。」

　　「不，你說謊。你以前一定幹過。」

　　「我只偷黨部副祕書長和公社領導的車，這樣你滿意了吧？」

　　「你說什麼？」

　　這孩子臉上露出嘲諷笑容，讓張山姆立即明白他是在開玩笑。然而，他這句話卻正中了要害，直指張山姆反共產主義的政治文章，是造成他們全家人在中國飽受苦難的原因──同時也是這次他們逃往美國的最主要理由。

　　「你過去都和誰混在一起，小偷嗎？」

　　「你夠了吧，老爸。」這孩子搖搖頭，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這讓張山姆想狠狠甩過去一巴掌。

　　「還有，你身上帶刀子做什麼？」張山姆再問。

　　「隨身帶刀的人可多了，爺爺身上就有一把。」

　　「那是清煙斗的小刀，」張山姆說：「不是一把武器。」他終於控制不住情緒了。「你這是什麼態度？」他大吼起來。

　　「如果我沒帶那把刀，」這孩子憤怒地回答：「如果我不知道怎麼發動引擎，現在我們大概全都死光了。」

　　車流又開始前進了。威廉抿起嘴，悶悶不樂不願再多說什麼。

　　張山姆把頭別開，感覺被兒子剛才的話、被他顯露出的完全不一樣的態度給刺傷了。當然，過去他和威廉之間便存在一些問題。威廉越是接近青春期末期，就變得越陰悒、易怒和退縮。他在學校的出席率也漸漸變差了。直到有天，在他帶回一封老師寫給家長責怪他成績惡化的信函後，張山姆終於把這個智商測驗指數高過平均值甚多的孩子叫來跟前訓話。威廉辯稱錯不在他，他在學校備受迫害歧視，只因為他的父親是異議人士，違反一胎化政策、倡言支持台灣獨立。更糟糕的是，他批評中國共產黨，強硬地向政府要求自由和人權。他和年幼的弟弟在學校都被冠上「超級頑劣份子」的綽號，飽受那些來自家境小康的中產階級共產主義家庭的獨生子奚落，那些嬌生慣養的小孩，從小被一大群親友捧在手掌心裡，只知道欺負其他學生。更糟的是威廉的名字是取自近年來最著名的一位美國企業家的名字，而他弟弟隆納則是取自一位美國總統的名字。

　　然而，對張山姆來說，他並未認真看待兒子的行為和提出的辯解，對他情緒的變化也不曾太過留意。畢竟，教養孩子是美美應做的事，不是他的責任。

　　只是，為什麼這孩子的言行會突然轉變得這麼厲害呢？

　　張山姆直到這時才發現，過去他一天在印刷廠工作十個小時，大部分晚上又汲汲投入反對運動，剩下來能和兒子相處的時間實在少之又少──唯獨這段從俄羅斯到美國的航程例外。也許，他心裡閃過一個冰冷的念頭，這孩子從以前到現在就是這副模樣。

　　一時之間，他心中升起另一股憤怒的情緒，但只有一小部分是直接針對威廉。張山姆說不清令他惱怒的究竟是什麼事，只默默盯著擁擠的街道，好一會兒後，才對兒子說：「你說的沒錯，憑我自己絕對沒辦法發動這輛車。謝謝你。」

　　威廉似乎沒聽見他父親說的這番話。他只弓身在方向盤前，深陷在自己的思緒中。

　　二十分鐘後，他們已進入了中國城，沿著一條同時擁有中文和英文名字的寬闊大道「堅尼街」前進。雨已經停了，人行道上已有許多行人，走在這條林列著雜貨舖、特產行、魚貨攤、珠寶店和麵包坊的長街上。

　　「我們上哪去？」威廉問。

　　「停在這裡。」張山姆指示說，威廉立即把車子靠邊停下。張山姆和吳啟成下了車，走進一家店鋪，詢問店員一些和此地的街坊協會──幫會堂口──有關的事。這些中國的幫會組織通常由來自同一省區的人組成，而張山姆要找的是福建幫會，因為車上這兩個家庭的人全來自福建省。他猜想，在這個廣東人早已根深蒂固的地方，來自福建的他們或許不會受到歡迎。但讓他驚訝的是，儘管廣東省是早期中國移民的主要來源，但目前曼哈頓的中國城的主要人口竟然是福建人，許多廣東人都已搬離了這個地方。此外，他還打聽到，離這裡幾個街區遠的地方，就有一個主要的福建幫會。

　　張山姆和吳啟成讓家人留在那輛偷來的廂型車中，自己徒步走過擁擠的街道，找到店員說的那個地方。這是一棟髒兮兮的三層樓建築，整棟樓漆成紅色，飾有誇張的中國古代鳥翼式的屋簷。由外觀看來，很容易讓人誤以為這是直接從福州公車北站附近的老舊街區運過來的房子。

　　他們快步走進幫會總部，兩個人都把頭壓得很低，似乎擔心那些待在一樓大廳裡的人會一眼就認出他們，而拿出行動電話打給移民局──或惡鬼──密報他們的行蹤。

　　接待他們的人叫馬吉米。他穿著一套染有煙灰、縫線處似乎隨時會繃裂的灰色西裝，向他們打了招呼，請他們到樓上的辦公室坐。

　　馬吉米是東百老匯大道福建幫會的會長，但實際上，他可說是這一小區中國城的地下市長。

　　他的辦公室很大，但東西不多，裡面只有兩張桌子，五、六張式樣不一的椅子，堆成疊的文件，一台昂貴的電腦和一組電視設備。在一個歪向一側的書櫃中擺放著上百本中文書籍，牆上則掛著已褪了色污痕斑斑的中國風景海報。不過，張山姆並未被這地方破爛的外表給朦騙，相反的，他猜想這個姓馬的傢伙肯定是個百萬富翁。

　　「請坐。」馬吉米用中文說，拿出香煙遞給他們。他是個寬臉的男人，一頭黑髮整齊地往後梳。吳啟成接過一支煙，但張山姆搖頭婉謝了。自從他失去教職工作，財務狀況開始變差後，他就再也不抽煙了。

　　馬吉米打量他們身上骯髒的衣服，七零八落的頭髮，然後說：「哈哈，你們兩個看起來像有故事要說。這個故事一定很精采吧？絕對能讓人入迷？你們想說什麼故事呢？我敢保證，我真的很樂意聽你們說。」

　　張山姆的確有故事要說。他不知道這個故事夠不夠有趣或迷人，只知道一件事：這個故事是虛構的。他已決定不要告訴任何陌生人，說他們是搭福州龍號來的，也閉口不提惡鬼可能還在尋找他們的事。他對馬吉米說：「我們剛剛搭一艘宏都拉斯輪船進港。」

　　「你們的蛇頭是誰？」

　　「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叫自己『墨西哥』。」

　　「墨西哥人？」馬吉米搖搖頭。「我從來不和拉丁美洲的蛇頭合作。」馬吉米說中文的口音已染上了濃濃的美國腔調。

　　「他拿了我們的錢，」張山姆悲哀地說：「說要幫我們搞文件和運輸工具，然後就把我們丟在碼頭上，翹頭溜走了。」

　　吳啟成好奇地看著張山姆，詫異他怎麼會編出這樣的故事。張山姆事前已提醒他保持安靜別說話，讓他一個人來對付馬吉米就好。在福州龍號上，吳啟成喝了太多酒，變得容易衝動，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說出偷渡客和水手全被關在貨艙裡的事。

　　「他們不老是這樣嗎？」馬吉米愉快地說：「他們為什麼要騙人？難道這筆生意還不好做嗎？去他媽的墨西哥人。你們是從哪來的？」

　　「福州。」吳啟成脫口而出，讓張山姆嚇了一跳。他正打算要講另一個福建的城市，好把與惡鬼的關聯給降到最低。

　　張山姆繼續說下去，假裝生了氣。「我有兩個孩子和一個嬰兒，我父親也跟我一起出來，他年紀可不小。至於我這位朋友，他的老婆現在生了重病。我們需要有人幫忙。」

　　「噢，幫忙。你說的故事很精采，不是嗎？好吧，你需要幫什麼忙？有些事我可以盡力，有些就不行了。你以為我是那過海的八仙嗎？不，我當然不是。說吧，你需要什麼？」

　　「證件、身分證明，一共要三份，給我、我老婆和我的大兒子。」

　　「行、行，我可以搞來一些證件。駕駛執照、社會保險卡、幾張舊公司的證明文件──都是一些已經破產的公司，所以沒人能由此追查你們。我夠聰明了吧？只有馬吉米才會想到這種點子。有了這些證件，就會讓你們看起來和一般美國公民差不多了。不過，光憑這樣你們還是沒辦法找工作，現在移民局的那些混帳傢伙什麼事都會查得一清二楚。」

　　「已經有人替我安排好工作了。」張山姆說。

　　「我也不替人搞護照，」馬吉米補充說：「太危險了。還有，綠卡也不行。」

　　「什麼是綠卡？」

　　「永久居留權卡。」

　　「我們打算一直躲在地下，直到美國政府特赦我們的那天。」張山姆解釋。

　　「是嗎？這樣可能會等很久喔。」

　　張山姆聳聳肩，接著說：「我父親需要找醫生。」他又對吳啟成點點頭。「他的老婆也一樣。你能幫我們搞到健保卡嗎？」

　　「我不替人弄健保卡，太容易被追查了。你們得去找私人醫生才行。」

　　「會很貴嗎？」

　　「貴，當然貴。但是如果你們因為沒錢而上市立醫院，他們就會逮捕你。」

　　「他們的醫術好嗎？」

　　「我怎麼會知道他們的醫術好不好？更何況，難道你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好吧，」張山姆說：「就剛才說的這些文件，要多少錢？」

　　「一千五百元。」

　　「人民幣？」

　　馬吉米笑了起來。「是美金。」

　　張山姆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暗地盤算。一千五百美元！這實在太誇張了。在他的腰包裡雖有五千元左右的人民幣，但這已是他們全家僅有的資產了。於是，他斷然搖頭說：「這個價錢不可能。」經過幾分鐘一番熱鬧的討價還價後，他們最後把所有證件的價錢敲定為九百塊美元。

　　「那你呢？」馬吉米對吳啟成說。

　　這位削瘦的男人點頭表示同意，但也補充說：「我只要我自己的就好，這樣會比較便宜，對吧？」

　　馬吉米深深吸了一口煙。「五百元，這個價錢不能再低了。」

　　吳啟成想把價錢殺低一點，但馬吉米卻堅持得很。最後，身材瘦小的吳啟成只好不情願地接受了。

　　馬吉米說：「你們必須自己準備相片，好貼在駕駛執照和受雇證明上。你們可以到遊樂場去，那裡有投幣式快照機。」

　　這句話讓張山姆悲傷地想起多年前，他與美美去廈門的一個大型遊樂中心，就曾經一起坐進這樣的機器裡拍了照。他把這張相片放在公事包中，但現在已連同福州龍號上罹難的人一起，永遠沉沒在陰暗的海底了。

　　「我們還需要一輛車，但用買的我可花不起。我能從你這裡租一輛嗎？」

　　幫會老大輕笑出聲。「我不是什麼都有嗎？沒問題、沒問題。」再一次討價還價後，他們敲定了租車的價錢。馬吉米計算他們該付的總額，然後依匯率換算成人民幣。所有費用合起來的總價高得嚇人，但他們再不情願也只好接受。「給我你們的姓名和地址，我好去替你們弄證件。」他轉身面對電腦，一邊聽張山姆唸出資料，一邊飛快地用鍵盤輪入。

　　張山姆過去也把許多時間花在他那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上。對活在中國的政治異議人士而言，網際網路是他們和外面世界聯繫的主要管道，儘管這麼做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張山姆的數據機速度慢得嚇人，而公安局和人民解放軍的特務，又處心積慮追蹤檢查這些異議人士的電子郵件和網路通訊。張山姆在電腦上裝的防火牆不時就會有嗶聲響起，表示正有政府的人想破解進入他的系統。這時他都會立即斷線，重新建立一個新的連線帳號。只不過，他悲哀地想著，現在他那台老電腦也一樣永遠沉睡在福州龍號的船艙裡了。

　　張山姆講完地址後，幫會老大從電腦前抬起頭。「所以，你們會住在皇后區囉？」

　　「沒錯。我有朋友替我們安排好房子了。」

　　「那地方夠大嗎？你們住起來夠舒服嗎？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這邊的經紀人，他們找的房子說不定會比較好。我在皇后區也有幾個熟人。」

　　「這個朋友是我好朋友的哥哥，他已經把一切都打點好了。」

　　「喔，朋友的哥哥，好、好。不過，我們有一個分會在皇后區！『法拉盛街坊和商業協會』。這個組織很大，很有勢力。順道一提，「法拉盛」是紐約地區的新中國城。說不定你會不喜歡你朋友那個地方，說不定你孩子住那裡會不太安全，這都有可能，你不覺得嗎？到時，你可以去找那個協會的人，只要報上我的名字就行了。」

　　「我會記住的。」

　　馬吉米朝電腦撇個頭，改問吳啟成。「你的地址也一樣嗎？」

　　張山姆想開口說話，卻被吳啟成給打斷了。「不、不，我想留在曼哈頓這裡的中國城。你的經紀人能替我們找一棟房子嗎？」

　　「可是……」張山姆皺起了眉頭。

　　「你說的是一棟房子？是嗎？」馬吉米愉快地問：「這裡可沒有一整棟的房子。」他接著說：「而且一整棟房子你也負擔不起。」

　　「那就一間公寓如何？」

　　馬吉米說：「這樣說就對了，可以暫時窩身的房間他倒是有幾個。你今天就可以住進去，先在那裡待著，直到他替你找到一個永久的家為止。」馬吉米繼續在電腦上鍵入資料，辦公室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數據機發出的嗡嗡聲。張山姆把手搭在吳啟成的肩膀上，低聲說：「啟成，這樣不行，你得和我們在一起。」

　　「我們要留在曼哈頓。」

　　張山姆湊近吳啟成耳邊，避免讓馬吉米聽見。「別傻了，這樣惡鬼會找到你的。」

　　吳啟成笑了。「我才不擔心他。」

　　「不擔心？他殺了我們十幾個朋友。」吳啟成賭上自己的性命是一回事，但張山姆無法想像他居然敢用妻子和小孩的性命做賭注。

　　但吳啟成的態度十分堅決。「我不管，我們就是要留在這裡。」

　　張山姆沒再說下去。馬吉米此時已打完電腦，轉身寫了一張紙條，交給吳啟成。「這是經紀人的地址，離這裡只有幾個街區。你再額外付他費用就行了。」他接著又說：「我提供這資訊可是免費的，這樣夠大方吧？每個人都說我馬吉米是個慷慨的人。接下來，我來替張先生找車子。」馬吉米打了一通電話，很快地交代了一些事，安排某人把車子開來這裡。「好了，我們的生意這樣就成了。和像我這樣公道的人合作應該還算愉快吧？」

　　他們同時起身，互相握了手。

　　「要不要帶點煙在身上？」他問吳啟成。於是他又拿了三根香煙。

　　在他們走到大門時，馬吉米問：「對了，那個墨西哥蛇頭呢？他應該不會追趕你們吧？你們和他之間的事都擺平了嗎？」

　　「都擺平了。」

　　「很好。畢竟，需要讓我們頻頻回頭看的理由實在太多。」．馬吉米快活地說：「在我們這一生中，實在有太多魔鬼在我們身後追趕我們了。」

10

　　遠方，警笛的鳴叫聲劃破了晨間的空氣。

　　聲音由遠而近，林肯．萊姆希望這代表艾米莉亞．莎克斯回來的訊息。先前她在海灘上蒐集到的證物已送回來了，是由一位年輕的鑑識人員負責運送的。他怯生生地走進傳說中的林肯．萊姆的臥室，在這位著名的刑案現場鑑識學家粗聲粗語的指揮下，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慌忙小心地把證物袋和現場相片放在他所指定的位置。

　　莎克斯此時已離開海邊，趕往第二個刑案現場。就在四十分鐘前，有人發現那輛在伊斯頓的教堂被偷走的廂型車，已被棄置在中國城上城地鐵站旁邊的一條小巷內。這輛車子能通過層層路障檢查，並不是只憑換掉原本的車牌，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偷渡客中有人塗掉車身外的教堂名字，模仿當地一間家庭修繕專賣店的商標，漆上了幾乎一模一樣的標識。

　　「聰明。」萊姆有點不高興地說，畢竟他並不喜歡聰明的嫌犯。於是，他通知正奔馳在長島高速公路上趕回市區的莎克斯，要求她前往市中心，去勘驗那輛被棄置的廂型車。

　　移民局的哈羅德．皮巴迪已經走了。由於行動失敗，他得趕去處理記者會的事和應付來自華盛頓高層的關切電話。

　　現在留在萊姆房裡的人有亞倫．科伊、隆恩．塞利托和佛雷德．戴瑞，還有衣著時髦、留著一頭刺蝟髮型的鄧艾迪警探。當然，梅爾．柯柏也在留下來的名單上。身材削瘦、童山濯濯，多半時候沉默不語的他是紐約市警局刑事鑑識組最頂尖的技師，也是萊姆經常要求借調過來幫忙的要角。此刻柯柏正無聲地在房裡走動，腳下穿著他那雙哈博士（譯註：哈博士（Hush Puppies）是專門生產膠底休閒鞋的美國廠牌。在一九九五年產品剛推出之際，根本就乏人問津。但這款新鞋在紐約蘇活區的青少年之間卻相當搶手，之後由於幾位服裝設計師在服裝發表會上使用Hush Puppies的新鞋，因此而引發一股流行風潮，美國年輕男子幾乎人腳一雙。）皺紋膠底鞋──他日夜都穿這雙鞋，白天的理由是因為穿起來舒適，晚上則是因為這雙鞋的摩擦力很適合跳交際舞──他正忙著裝配設備，架設實驗站，並把那些從海灘蒐集到的證物陳列開來。

　　在萊姆的指示下，湯瑪斯把一張紐約市地圖貼在牆上，緊挨著先前那張用來追蹤福州龍號航向的長島地區海域圖。萊姆凝視著那張海域圖，看著地圖上曾用來表示福州龍號所在位置的紅點，不禁又感到一陣自責傷痛，想到正是因為自己未能洞察機先，才會造成船上那麼多偷渡客死亡。

　　警笛聲越來越響亮，最後在他正對中央公園的那扇窗戶外面停下。一會兒後，房門打開了，艾米莉亞．莎克斯微跛地匆匆走進房間。她的頭髮凌亂不堪，髮絲間沾黏上海草碎屑和泥土，她身上的牛仔褲和工作衫也全都濕透了，上面還帶有不少細砂。

　　房裡的人們向她點頭示意，同時也訝異她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戴瑞倒是大剌剌地上下打量莎克斯的衣服，然後揚起了一邊眉毛。

　　「剛才還有點時間，」她說：「所以我抽空去游了泳。嗨，梅爾。」

　　「妳好，艾米莉亞。」柯柏說，把鏡架往鼻梁上一推，被她這副模樣給嚇得不停眨著眼睛。

　　萊姆的注意力只放在她帶回來的東西上：一個灰色的牛奶板條箱，裡面放了一包包的塑膠袋和紙袋。莎克斯把這些證物交給柯柏，然後逕自往樓上走去。「我五分鐘後下來。」

　　一會兒後，萊姆聽見樓上傳來淋浴聲，而且，果真在五分鐘後，她就下來了，全身已換上她先前放在他臥室衣櫃裡的衣服：藍色牛仔褲、黑色T恤和一雙慢跑鞋。

　　柯柏戴上橡膠手套，把這些證物袋分類擺好，整理出兩個不同現場：海灘和棄置在中國城的廂型車。萊姆看著這些證物，感覺自己的心跳逐漸加快──他是憑太陽穴的血管感覺的，而不是已無知覺的胸腔──狩獵即將開始，讓他感覺到無比興奮刺激。儘管這不是一場運動或競技，但萊姆忍不住想，或許一位站在出發點上的滑雪競賽者，在高台上俯瞰下面的山坡彎道時，也是抱持著這樣既讓人興奮又忐忑不安的心情。他們會贏嗎？還是會被坡道打敗？他們是否會犯下技術上的錯誤而以幾分之一秒差距輸掉比賽？還有，他們會不會在比賽中不小心受傷或死亡？

　　「好了，」他說：「我們開始吧。」他環顧整個房間。「湯瑪斯？湯瑪斯！他上哪去了？幾分鐘前他還在這裡。湯瑪斯！」

　　「什麼事，林肯？」這位看護匆匆出現在門邊，手裡拿著鍋子和抹布。

　　「你來當我們的書記官……把我們發現的摘要寫下，」他揚起下巴朝白板一撇。「盡情施展你最優美的字跡。」

　　「是的，老闆。」湯瑪斯轉身想往廚房走。

　　「不、不，你把東西放著就好。」萊姆叫道：「快點去寫！」

　　湯瑪斯嘆了口氣，把手中的鍋子和抹布放下。他先把紫色的領帶塞進襯衫中，免得染上白板筆的墨漬，才大步走向房裡的白板。他雖然不是刑案鑑識組的成員，卻也已好幾次非正式地參與偵辦行動，早已對整個過程相當熟悉。於是，他轉頭問戴瑞：「這件案子有名稱了嗎？」

　　對於一些重大刑案，聯邦調查局總是會以頭字語來做為案件的代號，例如著名的「阿布斯坎行動」（譯註：阿布斯坎行動是在一九七八至一九八〇年進行，代號為ABSCAM，為聯邦調查局史上一次相當成功的行動。FBI幹員偽裝成虛搆的「阿卜杜實業集團」成員賄賂國會議員，最後將一名參議員和六名眾議員送入了大牢。）。戴瑞捏了一下夾在耳朵上的香煙，然後說：「沒，目前還沒有。不過我們可以自己取名字，再告知華盛頓總部讓他們沿用就行了。我想，就以我們追捕的這小子的名字，取名為『殺鬼行動』如何？大家覺得夠不夠驚悚？」

　　「夠驚悚了。」塞利托附和說，但語氣裡完全沒有被嚇著的感覺。

　　湯瑪斯在白板頂端寫下這個行動代號，然後轉身面對房裡各單位的執法人員。

　　萊姆說：「我們有兩個現場：伊斯頓鎮的海灘和那輛廂型車。先從海灘開始。」

　　當湯瑪斯轉身寫下現場名稱時，戴瑞的行動電話響了。在簡短幾句對談後，戴瑞掛掉電話，向眾人報告這通電話的內容。「目前為止還沒找到生還者，」他說：「海岸防衛隊也還沒找到沉船的地點，只在海上發現幾具屍體。兩名被射殺，一名淹死。其中一名死者身上有船員證件，另兩名則無身分證明。他們正準備將死者的指紋和相片傳到我們這裡，另外複製一份傳到中國。」

　　「他連船員都殺？」鄧艾迪簡直不敢相信。

　　「那有什麼好奇怪？」科伊回他：「你現在才明白他的為人。你以為他會留下活口當證人嗎？」他發出一陣嗤笑。「更何況，如果船員都死了，他就不必付包租這條貨輪的費用了。等他回到中國，可以說福州龍號是被海岸防衛隊開火擊沉的。」

　　萊姆沒時間對惡鬼生氣，沒時間惱怒他毫無人性的殘酷手段。「好吧，莎克斯，」他冷冷地說：「先講海灘，告訴我們那裡的情況。」

　　她靠在一張實驗桌邊，參照自己做的筆記向大家報告。「十四個人搭乘一艘救生艇在伊斯頓鎮東方半哩處登岸，在往東角的公路上。」她走到牆邊，指著長島地圖上的一個點。「那個地方就在霍登燈塔附近。當他們接近岸邊時，救生艇撞上一塊礁石而開始洩氣。當時有四名偷渡客摔落海中，隨後被沖上海灘。其他十個人則留在一起，他們偷了教堂的廂型車，然後逃離海邊。」

　　「腳印的相片呢？」萊姆問。

　　「在這裡。」莎克斯說，把一個信封遞給湯瑪斯，讓他把一些拍立得相片貼在白板上。「這些腳印是在離救生艇不遠的一個遮陽棚裡發現的。那裡太濕，沒辦法用靜電處理，」她對眾人解釋。「所以我只拍了相片。」

　　「相片拍得不錯。」萊姆說，駕著輪椅在這些相片前來來回回移動。

　　「艾米莉亞，我怎麼數都只有九個人，」戴瑞說：「妳為什麼說是十個？」

　　「因為，」萊姆說：「這裡面有一個嬰兒，對吧？」

　　莎克斯點點頭。「沒錯。在遮陽棚底下的沙地上，我找到一些無法判斷的痕跡，看起來很像有東西被拖行，但前面又沒有腳印，只有後面才有。所以我猜，那應該是一個爬行中的嬰兒。」

　　「很好。」萊姆說，繼續研究這些鞋印的尺寸。「看來這裡面有七個成人和快成年的青少年、兩個小孩以及一個嬰兒。有一名成人的年齡可能很老了，這位老先生是拖著腳步走路的──我說「老先生」是因為鞋子的尺寸。這裡面還有一個人受了傷，從鞋子尺寸判斷，這名傷者可能是一位婦女。她身邊有一個男人在攙扶她。」

　　莎克斯點點頭。「在海灘和廂型車裡都有血跡。」

　　「血跡樣本呢？」柯柏問。

　　「救生艇和海灘上的血跡幾乎全被大雨沖洗掉了，我只在沙地上採到三個樣本。廂型車裡的血跡就多了，而且還沒有凝固。」她找出裝有一些玻璃瓶的塑膠袋，遞給柯柏。

　　柯柏立即填寫表格，準備將樣本送去化驗。他先打電話聯絡法醫辦公室的血清學實驗室，請求他們要以最快的速度做血型和性別測定，然後馬上叫了一位制服警員將這些樣本送到市中心去。

　　莎克斯則繼續報告現場情況。「隨後，惡鬼搭乘另一艘救生艇，在離那些偷渡客上岸地點東邊約兩百碼的地方登岸。」

　　她的手指消失在她濃密的紅色髮絲之間，開始拚命搔起頭皮。莎克斯經常會用這種小動作傷害自己，儘管她是如此美麗的女人，也曾經當過時尚模特兒，她的手指甲卻幾乎只剩殘根，有時還留有斑斑血跡。萊姆已經放棄研究她這種自虐的習慣是從何而起的，而且，奇怪的是，他竟然還嫉妒起她。他自己有時也會飽受緊張情緒折磨，唯一的差別是，他並未擁有這種管制情緒的安全閥，無法以她那種方式來化解壓力。

　　他在心底默默地對他的神經外科大夫維佛醫生發出請求：幫我一個忙吧，把我從這種恐怖的監禁狀態中釋放出來，求求妳……接著，他重重地甩上這些個人情緒的房門，對自己發了一頓悶氣，然後才把注意力移回莎克斯身上。

　　「後來，」她繼續說，語氣出現了一點點情緒。「後來他開始搜尋偷渡客，打算殺掉他們。他找到跌出救生艇外的偷渡客，便開槍射殺其中兩人，都是從背後射殺。他還開槍傷了另一人，至於第四名偷渡客，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下落。」

　　「受傷的那個人呢？」科伊問。

　　「他們把他送到外傷中心，之後會再送到移民局的曼哈頓拘留所。這個人說他不知道惡鬼和其他偷渡客在抵達這裡後會去什麼地方。」莎克斯再次參考紙張上潦草的字跡。「再來，在海灘附近的馬路上曾有一輛汽車停在那裡，但後來離開了！速度很快，車輪猛轉，打了個急彎離開。我猜惡鬼可能對這輛車開槍，所以如果我們能追蹤找出這輛車的話，也許就會多一位現場目擊者。我已測量出這輛車的軸距，還有……」

　　「等等，」萊姆打斷她。「那輛車距離海灘多遠？」

　　「沒多遠，」她回答：「它就停在路邊而已。」

　　萊姆皺起眉頭。「在這種天氣下，天又還沒亮，怎麼會有人把車子停在那裡？」

　　「會不會是剛好經過看到救生艇？」戴瑞提出假設。

　　「不可能，」萊姆說：「如果是這樣，他一定會打電話報警求救。可是到目前為止，當地的九一一都沒回報說他們接獲任何報案電話。不對，我猜開這輛車的人是去接應惡鬼的，但後來他發現惡鬼並不急著離開，他才自己溜了。」

　　「這麼說來，惡鬼是被他拋棄了。」塞利托說。

　　萊姆點點頭。

　　莎克斯把一張紙片交給梅爾．柯柏。「這是那輛車的軸距，我這裡還有幾張胎痕的相片。」

　　柯柏把胎痕掃描進電腦，然後連同車子的軸距一起傳送出去，交給紐約市警局的車輛資料庫處理。「不會等太久。」柯柏以平靜的口氣告訴大家。

　　年輕的鄧艾迪警官問：「其他卡車呢？」

　　「什麼其他卡車？」莎克斯問。

　　科伊插了話：「他們的偷渡合約上註明上岸後會有轉運工具，所以應該會有幾輛卡車等在那裡，好把偷渡客載進城市。」

　　莎克斯搖搖頭。「我沒發現任何卡車的跡象。不過，說不定惡鬼在把船炸沉後，就已打電話通知那些駕駛，要他們掉頭回城裡去。」她又轉頭看向證物袋。「因為我找到這個……」她拿出一個證物袋，裡面裝有一支行動電話。

　　「太好了！」萊姆說。他替電腦、行動電話和電子記事簿之類的證物起了個綽號──「那斯達克證物」，用的是高科技產業股市的名字。這是一種全新的證物型式，這些和個人隱私緊密相關的設備，能提供大量關於嫌犯本身以及他曾接觸過的人們的資訊。「佛雷德，這東西就叫你那邊的人去追查了。」

　　「沒問題。」

　　聯邦調查局的紐約分局最近才剛成立一個電腦和電子小組。戴瑞打了一通電話，安排一位幹員來拿這支行動電話，帶去市中心聯邦調查局的刑事實驗室分析。

　　萊姆若有所思地說：「所以，他追殺他們，開槍射殺偷渡客，又對拋下他而自己逃走的司機開槍。這些都是他一個人幹的，沒錯吧，莎克斯，妳沒有發現任何與那位神祕助手有關的線索？」

　　她朝腳印的相片點點頭。「沒錯，我確定第二艘救生艇上面只有惡鬼一人，在海灘上開槍的人也都是他。」

　　萊姆皺起眉頭。「在進行現場鑑識工作時，我不喜歡有身分不詳的嫌犯躲在不知名的地方。我們完全不知道這位『幫手』是誰嗎？」

　　塞利托喃喃說：「不知道，一點線索也沒有。惡鬼的幫手有幾十個人，分布在世界各個角落。」

　　「我們也沒發現第四位偷渡客的線索？跌出救生艇外失蹤的那個人？」

　　「沒有。」

　　萊姆繼續問莎克斯。「那些子彈呢？」

　　莎克斯拿起一個裝有彈殼的證物袋，舉近萊姆面前讓他檢視。

　　「口徑七點六二釐米，」他說：「但彈殼有點長，也不夠平整，是便宜貨。」儘管他的身體無法移動，他的目光卻像定居在他臥房窗台外的那兩隻隼一樣銳利。「梅爾，上線比對一下這些彈殼。」在萊姆還是紐約市警局刑事鑑識組負責人的時候，他曾花上數月時間整理建立證物標準資料庫──註明了出處的物質和原料樣本，例如機油、絲線、纖維、土壤等等──以利於查證在刑案現場採集到的證物。其中，項目最多，也最常用到的，便是彈殼和彈頭資料庫。這個資料庫結合了聯邦調查局和紐約市警局所有蒐集到的樣本，加以標記並拍攝數位影像，範圍幾乎已含蓋百年來所有曾經擊發過的各類槍枝武器。

　　柯柏打開證物袋，拿起筷子伸進袋中──若以他們目前進行的案件來看，這是相當正確的做法。用筷子夾證物可以把對證物的破壞降至最低，這是萊姆的一大發現，他也下令底下所有人都必須學會使用筷子，以此取代太容易傷害纖細證物的鑷子或鉗子。

　　「莎克斯，繼續進行妳那生動的海灘現場描述吧。」

　　她立即說下去：「接下來的情況有點複雜。惡鬼在海灘上待了好一會兒，儘管他知道海岸防衛隊已概略知道他位置所在，但還是在海邊找到第三位偷渡客宋約翰，朝他開槍射擊後，才偷了那輛本田汽車離開現場。」她瞄了萊姆一眼。「目前有那輛車子的消息嗎？」

　　紐約附近所有司法單位都已接獲緊急協尋這輛汽車的通知，只要一有人發現這輛失竊的紅色本田車輛，塞利托和戴瑞就會立刻得到報告。不過，目前為止仍沒有任何消息。兇案組警官塞利托把這個情況告訴莎克斯，又補充說：「惡鬼曾經來過紐約，而且不止一次，他很清楚這裡的交通運輪系統。我猜，他可能一直沿著小路往西走，直到快接近紐約市才棄車，改搭地鐵進入市中心。現在他應該已經到了。」

　　萊姆注意到佛雷德臉上閃過一絲憂慮的表情。「怎麼了，佛雷德？」

　　「我真希望能在那傢伙進入市區前就逮住他。」

　　「為什麼？」

　　「根據我這邊的消息指出，惡鬼在市區擁有非常完善緊密的人脈網絡，當然，那是指中國城的幫派組織。但除此之外，聽說在政府機關裡也有人會聽從他的命令。」

　　「政府機關？」塞利托問，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我是聽說的。」佛雷德說。

　　「這點我相信，」鄧艾迪憤恨地說：「如果他在中國能收買幾十個政府官員，在這裡為什麼不行？」

　　這麼說來，萊姆心想，我們除了有一位可能擁有武裝的不知名助手、一個殺人累累的蛇頭，現在還有潛藏在我們自己這邊的間諜了。雖然辦案一向不易，但這次也太……

　　他看了莎克斯一眼，意思是：繼續下去。「摩擦脊呢？」他問。這是刑事鑑識的專有名詞，指的是手指、手掌和腳部的指紋。

　　她解釋說：「海灘那裡的情況很糟，風雨太大了，所以我只在救生艇的馬達、艇身周圍和那支行動電話上採到一點指紋。」她舉起拓印下來的指紋卡。「而且，這些指紋的品質都很差。」

　　萊姆叫道：「馬上掃描下來，送進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

　　自動指紋辨識系統是一個龐大的數位網路，裡面有聯邦和各州政府共同建立的指紋檔案。使用這套系統，能把指紋比對的時間從幾個月減到幾個小時，有時甚至只需要幾分鐘時間。

　　「我還找到這個。」莎克斯舉起一個裝有一根金屬管的塑膠袋。「偷渡客中有人拿它來擊碎廂型車的玻璃窗。上面沒有可以目視的指紋，因此我覺得還是帶回來再採集指紋比較好。」

　　「梅爾，馬上進行。」

　　這位瘦小的男人立刻接過袋子，戴上棉質手套，從袋中抽出這根鐵管，很小心地只碰觸鐵管的頭尾兩端。「我用真空金屬沉澱檢驗。」

　　真空金屬沉澱是勞斯萊斯級的指紋採集方式，它會在被採集指紋的物體上噴上薄薄一層貴金屬，然後再加熱。幾分鐘後，柯柏便在鐵管上採集到幾個清楚的指紋。他把這些指紋拍攝下來，掃描進電腦，傳送至指紋辨識系統比對，之後才把指紋相片交給湯瑪斯，讓他貼在白板上。

　　「海灘的情況大致就這樣了。」莎克斯說。

　　刑事鑑識學家萊姆一語不發地看著白板上的表格。從目前的證物中，所能得知的事情還不多。不過他並不覺得沮喪，因為這是刑事偵查必經的過程。這就像把一盒一千片的拼圖打開倒在桌上，一開始總是毫無頭緒；只有經過不斷試驗、錯誤和分析之後，才能一點點拼湊出正確的圖像。於是他說：「再來是那輛廂型車。」

　　莎克斯把這輛車子的相片貼在白板上。

　　科伊一眼便從這張拍立得相片認出這是在中國城的哪個地點。「那附近有地鐵站，人潮很多，一定會有目擊者才對。」

　　「沒有人看到任何事。」莎克斯苦著臉說。

　　「這種事我以前碰多了。」塞利托說。儘管令人驚訝，但萊姆也很清楚，這是一般市民見到警方出示閃亮盾形徽章後所導致的一種選擇性失憶症。

　　「車牌的部分呢？」萊姆問。

　　「車牌是從沙福克郡的一個停車場偷來的，」身材矮胖的重案組警官塞利托說：「那裡一樣沒有目擊者。」

　　「妳在廂型車裡找到什麼東西？」萊姆問莎克斯。

　　「他們挖起不少植物，把它們放在車內後座。」

　　「植物？」

　　「我猜，這是為了遮掩其他偷渡客，並讓他們偽裝成「家庭商店」運送貨物的員工。除此之外，我在車上找到的東西並不多，只有一些指紋、幾塊破布和血跡。血跡濺在窗戶和車門上，因此我判斷這名傷者受傷的部位應該高於腰部，也許是肩膀或手臂。」

　　萊姆問「沒有油漆罐嗎？油漆刷？那些他們用來改變車外標誌的工具？」

　　「沒有，他們全都扔掉了。」她聳聳肩。「除了指紋之外，什麼都不剩。」她把從廂型車上採集到的指紋卡片和拍立得相片交給柯柏，讓他進行例行程序：轉成數位影像，傳送到自動指紋辨識系統。

　　萊姆再度把目光牢牢盯在白板上。他專注地看著表格裡的資訊，就像一位下刀前仔細打量石材的雕刻師。一會兒後，他才轉身對戴瑞和塞利托說：「你們想怎麼處理這件案子？」

　　塞利托把這個問題推給戴瑞，而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說：「我們必須分頭進行，除此之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第一，我們要趕緊抓到惡鬼。第二，我們必須搶在惡鬼之前，找到那些偷渡客。」他看向萊姆。「我們打算把指揮所設立在這裡，你應該不反對吧？」

　　萊姆點點頭。他早就不在乎受到他們侵擾，不在乎自己的房子變成紐約中央車站。無論付出任何代價，身為刑事鑑識家的他一定要找出這個濫殺無辜的狠毒角色。

　　「我現在打算這樣，」戴瑞說，邁開長腿在房裡來回踱步。「我們不要和這傢伙玩下去了。我要從南區和東區分部再多調派十幾名人手投入這件案子，並要求昆迪可總部派一支特殊戰術小組來支援我們。」

　　聯邦調查局的「特殊戰術小組」的知名度雖然不高，卻是全國頂尖的戰鬥部隊。它定期會與三角洲部隊及海豹部隊進行練習對抗，而且往往都能獲勝。萊姆很高興戴瑞決定加強他那邊的人手，因為就目前以他們對惡鬼的了解，現在他們擁有的人力和資源確實不夠。例如，聯邦調查局只派了戴瑞一個人全程參與辦案，而移民局派來的皮巴迪，也只是一位中階幹部而已。

　　「要聯邦大樓裡所有人都動員起來可能有點難，」戴瑞說：「不過我會盡力想辦法促成。」

　　科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電話，邊聽邊點頭。電話講完後，他對大家說：「移民局中城的拘留所打來的，是關於那位非法移民宋約翰的事。他剛剛已被我們的一名聽證官給釋放了。」科伊揚起一邊眉毛。「每位偷渡上岸被逮捕的人，都會宣稱他們要尋求政治庇護！這是標準程序。不過這位宋先生看起來可能是真的。聽說他在中國是一位相當出名的異議人士。」

　　「現在他人呢？」莎克斯問。

　　「在市中心，和人權法律中心派來的律師在一起。他正安排宋約翰住到堅尼街去。地址我已經拿到了，半小時後他們就會到那邊，而我打算過去和他談談。」

　　「我也去。」莎克斯馬上說。

　　「妳？」科伊說：「妳是負責刑案現場的。」

　　「他相信我。」

　　「相信妳？為什麼？」

　　「我多多少少救了他一命。」

　　「目前這仍是我們移民局的案子。」科伊雖然年輕，態度卻十分強硬。

　　「沒錯，」莎克斯挑明了說：「但是你覺得他在一位聯邦官員面前，會願意吐露多少真話呢？」

　　戴瑞插嘴了。「就讓艾米莉亞去吧。」

　　科伊不太情願地把地址遞給她，而她立即把這張紙給塞利托看。「我們應該派一位機動警員守護這個地方，如果惡鬼發現宋約翰還活著，可能會把他當成攻擊的目標。」

　　塞利托抄下了地址。「沒問題，我馬上叫人過去。」

　　「好了，各位，偵查的要旨是什麼呢？」萊姆大聲地說。

　　「仔細搜查，但要小心背後。」莎克斯笑著回答。

　　「要把這點記在心裡。我們不知道惡鬼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他的幫手是誰？人在哪裡？」接著，萊姆的注意力模糊了。他隱約感覺莎克斯抓起皮包朝門口走去，正如他只隱約感覺科伊因管轄權受限而嘆了口氣、戴瑞在房裡的踱步，以及時髦的鄧艾迪仍因為指揮中心設在這個古怪的地方而覺得趣味盎然。在他的意識中，這些感覺都漸漸模糊了，現在他的眼珠正快速轉動著，視線只盯著表格上列出的那些從刑案現場蒐集回來的證物。他全神貫注在這張證物清單上，彷彿在無聲地哀求這些無生命的證物在他面前活過來，重新拼湊成形，向他吐露深藏在其中的祕密，並指引他早日找到那可惡的蛇頭，以及這個兇惡殺手即將要獵殺的那群不幸之人。

　　殺鬼行動

　　長島伊斯頓鎮刑案現場

　　．兩名偷渡客在海灘被射殺；皆從背後。

　　．一名偷渡客受傷──宋約翰醫生。一人失蹤。

　　．船上有一名「幫手」，身分未明。

　　．十名偷渡客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傷女性），兩名兒童，一個嬰兒。偷走教堂車輛。

　　．血跡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

　　．接應惡鬼的車輛遺棄他離開。惡鬼有一檢應是射擊這輛車。已採集此車胎痕和軸距，送請鑑識車輛型號．現場無接應偷渡客的車輛。

　　．行動電話，可能為惡鬼所有；送聯邦調查局分析。

　　．惡鬼使用武器為七點六二釐米手槍。彈殼並不尋常。

　　．據信惡鬼有手下潛伏在政府機關中。

　　．惡鬼偷竊一輛紅色本田汽車逃逸。已要求各單位協尋此車。

　　．海上發現三具浮屍──兩名被射殺，一名溺斃。屍體相片和指紋會送交萊姆和中國。

　　中國城：失竊廂型車

　　．偷渡客以「家庭商店」商標偽裝車身外觀。

　　．由血液潑濺情況，判斷女性傷者的受傷部位應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

　　．指紋已送至自動指紋辨識系統。

11

　　惡鬼在這頹廢而舒適的環境中，等待那三個男人。

　　他洗過了澡，換上乾淨的日常衣物，坐在皮沙發中，從十一樓高的公寓俯瞰紐約港。這棟公寓坐落在曼哈頓西南方砲台公園附近的高地上，是他在紐約的主要藏身地。這裡離中國城不遠，卻沒有那裡的擁擠嘈雜，聞不到海鮮的味道，也沒有觀光餐廳倒出來的污穢臭油味。這個優雅舒適的地方是他經過一番奮鬥才得來的，而現在他便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上，回想過去自己成為共產黨鎖定目標的往事。

　　你為什麼走上墮落之路？

　　你是舊思維的一部分！你後悔自己走錯路線嗎？

　　你必須革除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舊思想！你必須抗拒你墮落的價值覲。

　　你深深被錯誤的思想和錯誤的慾望給操控了！

　　錯誤的慾望？他想著，冷冷地笑了。慾望？這種熟悉的感覺正沿著他的鼠蹊部爬升。在他一生中，已非常習慣這種衝動，而且也往往受到它的操縱驅使。

　　現在，他已炸掉了那條船，安全逃離海灘，思想也開始回到日常的路線：他強烈地想要一個女人。

　　他已經兩個星期沒碰過女人了。上一次是在聖彼得堡的一位俄國妓女，她有張闊嘴和下垂的乳房。在她躺下的時候，乳房驚人地快垂到了胳肢窩。那次雖然做得還算滿意，但僅只那麼一次而已。

　　至於在福州龍號上呢？完全沒有。蛇頭通常擁有特權，可以從人蛇中挑選中意的女性，邀請她進艙房，以答應減少她的偷渡費用做為溫存一夜的代價。有時，如果看中意的女人是單身偷渡，或男伴太過虛弱，就只要直接將她拖進艙房加以強暴便行了。畢竟，在這種情況下，她還能怎麼辦呢？一到美國就打電話報警？

　　不過，這次他的幫手潛伏在偷渡客中，根據他的回報，福州龍號上並沒有特別迷人或年輕的女子，而且船上的男人個個既聰明又傲慢，很容易就會造成麻煩。於是，這次航程便成為一趟漫長的禁慾之旅。

　　現在，他又開始幻想那個被稱為「陰道」的女人。當然，這個代稱極其不雅，但對惡鬼而言卻習之為常──在他的觀念中，除了少數他會尊敬的女生意人和女蛇頭之外，其他女性都只是一具具的軀體。此時，一連串他打算與「陰道」私通的幻想正湧入他的腦海：她躺在他下面，在他耳邊發出那獨特的叫聲，她的背微彎，他用雙手抓住她的長髮……如此美麗如絲一般的頭髮……他發現自己強烈地勃起了。一時之間，他想要忘掉張吳這兩家人，他可以去找「陰道」，她就在紐約等他！然後讓想像成真。可是，他的個性並不容許他這樣做。現在首要之事，是把那群豬隻全置於死地，只要這件事一完，他就可以盡情好好和她相處了。

　　耐心。

　　時機未到。

　　他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快十一點了，那三個土耳其人怎麼還沒來？

　　在惡鬼一抵達這個藏身地後，他便使用之前偷來放在這裡的行動電話，打電話到皇后區，聯絡過去曾與他合作過多次的幫會組織。他雇用了三個男人，協助他尋找、殺害那群豬隻。他向來很小心，儘可能讓自己與罪行的關係越遠越好，因此才不願找中國城裡的傳統幫派組織；這次，他雇用的是維吾爾人。

　　在中國大陸，人口最多的民族是漢人，祖先可溯源回創建於西元前二百年的漢朝。扣除漢人，剩下的百分之八左右人口，則是由藏人、蒙古人和滿人等少數民族組成。維吾爾人分布在中國西部，人數更是少之又少。他們信奉伊斯蘭教，祖先來自中亞，在被中國併吞之前，他們世居的這個地方被稱為東土耳其斯坦。因此，惡鬼才以這個名字稱呼他們為「土耳其人」。

　　如同其他中國境內的少數民族，維吾爾人經常受到迫害，在北京的巨大壓力下不得不同化於中國文化。儘管倡言分離主義者往往招致虐待殺害，但維吾爾人要求獨立的呼聲卻仍十分顯著；在中國境內發生的一些恐怖主義攻擊事件，大部分都是出自維吾爾自由鬥士的策畫。

　　在紐約，維吾爾人的社群十分安靜、虔誠與平和。但這三個來自土耳其斯坦社區和皇后區伊斯蘭幫派的人，卻和惡鬼遭遇過的任何三人小組一樣兇殘。由於這次任務是殺害一群漢人，因此找他們幫忙便成為最好的選擇；而這些人也有很好的理由答應──忍受多年的壓抑，加上惡鬼提供的大筆金錢。這筆錢有一部分將會流回中國西部省份新疆，資助維吾爾人從事獨立運動。

　　十分鐘後，這三個人終於來了。他們握過手後便報上自己的名字：哈吉、尤素夫和卡斯蓋瑞。他們個個皮膚黝黑、沉默和瘦小，儘管惡鬼的塊頭並不大，他們卻都比他小上一號。這三個人都穿黑色西裝，戴有黃金手鐲或項鍊，每個人的腰際上都掛了一支昂貴的行動電話，彷彿這是識別他們的徽章。

　　維吾爾人說維吾爾語，惡鬼並不懂這種語言，而這三個人又不會說中國的任何方言，因此他們只好用英文溝通。惡鬼向他們說明工作內容後，又問他們有沒有辦法對手無寸鐵的人下手，其中還包括女人和小孩。

　　這三個人的發言人是尤素夫，他年近三十，兩道眉毛在鼻梁上方緊密連在一起。英文說得最好的他沒諮詢其他兩人的意見，便說：「沒問題，我們做。你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他說話的口氣好像把殘殺女人和小孩視為家常便飯。

　　也許，惡鬼心想，他真的是這樣。

　　惡鬼從藏身處的保險箱中拿出現金，給他們每人一萬元美金，然後撥電話到土耳其斯坦幫會總部，把電話交給尤素夫，讓他用英文告訴他的老闆說惡鬼已支付了多少錢，這樣未來彼此才不會對尚未支付的款項和費用的去向有所爭議。說完後，他們便掛斷了電話。

　　一切交代妥當後，惡鬼說：「我要出去一會兒，去探聽點消息。」

　　「我們等你。你這裡有咖啡喝嗎？」

　　惡鬼點點頭，讓他們逕自去廚房煮咖啡，自己則走到房裡的一個小神壇前，點了一炷香，口裡喃喃有詞向后羿禱告。后羿是中國神話中的弓箭之神，惡鬼把祂奉為自己的守護神。祈禱完後，他把手槍插進小腿上的槍套，離開了這棟頹廢而舒適的公寓。

　　※※※

　　李桑尼坐在一輛長島通勤巴士裡，在淅瀝飄降的雨點中奔馳在晨間的公路上。前方，曼哈頓的天際線正漸漸浮現接近。

　　儘管他生性冷酷而固執，此時卻不免驚訝他眼前所見到的事物。讓他訝異的不是即將抵達的都市的壯闊市容！李桑尼生長在中國東南沿海，那裡已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地方，像上海的腹地就有紐約市的兩倍大，而介於香港和廣州的珠江三角洲上，更有五千萬人口寄居其上。

　　不，讓他驚嘆的，是他現在所搭乘的這輛巴士。

　　在中國，若提到大眾運輸工具，一般指的就是公車。中國的公車往往擠滿人，全車髒兮兮，而且經常拋錨故障。夏日車內的空氣令人窒息，而秋冬又凍得讓人發抖，窗玻璃永遠油膩膩地沾滿油污髮油和煤灰。各地的公車站也一樣老舊、殘破不堪。在惡名昭彰的福州北公車站後面，他曾開槍殺過一個人，也曾在差不多同一個地點被人捅過一刀。

　　因此，李桑尼從未見過如此龐然巨大的陸上交通工具──這輛巴士既寬闊又豪華，有厚墊座椅、乾淨的地板和一塵不染的窗戶。即使在這悶熱、潮濕的八月天，車內的空調冷氣仍運作順暢。過去兩個星期來他天天飽受暈船之苦，現在的他幾乎破產，身上沒有槍，連一包香煙也沒有，更不知道惡鬼上哪兒去了。但至少，這輛巴士算是上天給他的一個恩賜。

　　在他逃離了福州龍號倖存者登岸的海灘後，李桑尼在幾公里外的高速公路休息站請求一位卡車司機讓他搭便車。這個人打量過他濕淋淋的衣服，蓬首垢面的模樣，便讓他上卡車的後座。半小時後，卡車司機把他丟在一座大停車場裡的一個漂亮巴士站。他向李桑尼解釋，告訴他在這裡可以買一張巴士車票，去他想要去的曼哈頓。

　　李桑尼不知道購買巴士車票需要什麼條件，但顯然售票員並不想檢查他的護照和簽證。他掏出從那個紅髮女人車上偷來的錢，抽出一張二十元鈔票遞給售票員，然後說：「麻煩，紐約市。」他儘可能以最清晰的發音，模仿演員尼可拉斯．凱吉的口吻。事實上，他這句話說得如此清楚，讓那位原本期待可能會聽到難以理解話語的售票員驚訝地眨了眨眼，然後才遞給他一張電腦印出的車票，並找給他六塊零錢。他連續把零錢數了兩次，心想若不是這個售票員故意坑他，就是他現在已經來到「一個他媽的什麼都貴的國家」！他用英文低聲喃喃咒罵道。

　　他到車站旁的書報攤買了一把刮鬍刀和梳子，到男廁所剃了鬍子，用清水把頭髮上的海水洗掉，然後用廁紙擦乾。他用梳子把薄薄的頭髮往後梳，又儘可能拍掉身上沾染黏上的泥砂後，才走到車站候車台，加入那群衣冠楚楚的旅客。

　　現在，巴士已慢慢接近這座城市了。它先降低速度緩緩通過一個收費站，接著便駛進一條長長的隧道。從隧道出來時，他們便已進入了市區。又過了十分鐘，這輛巴士才在一條繁忙商業區的街道上停下。

　　李桑尼和車上的旅客一起下了車，站在路邊的人行道上。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這裡的自行車和摩托車都到哪兒去了？在中國，這是最主要的私人交通工具。李桑尼以為，像這麼大的城市，一定會有上百萬輛海鷗牌自行車在街道上橫行。

　　他的第二個念頭是：要上哪去買煙呢？

　　他在街上發現一個書報攤，便迫不及待去買了一包香煙。

　　這次，在他低頭看著手上的這包香煙時，心裡卻想著：地獄判官！一包香煙居然快要三塊美金！他一天至少抽兩包煙，而如果要去幹什麼危險的事情時就會抽到三包，好讓情緒鎮定。他算了一下，在這裡不用住上一個月，光是香煙錢就讓他破產。無論如何，他還是點了一根香煙，深深吸上一口後，才走入街上的人群中。他攔下一位漂亮的亞洲婦女，詢問中國城該怎麼走，得知必須搭地鐵才能到那個地方。

　　他跟著擁擠的人群來到地鐵站，買了一張車票。車票仍然貴得離譜，但他已不想再把票價換算成人民幣了。他把票插入收票機，通過柵門來到月台。此時，有一個男人朝著他吼了幾句話。一開始李桑尼以為這個人是精神病，儘管他身上穿著昂貴的西裝。後來，他才明白這個人在對他說什麼。顯然，在地鐵站裡是不准抽煙的。

　　李桑尼不敢置信，覺得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他並不想惹麻煩，只好乖乖把煙熄了放進口袋裡，但嘴裡還是不乾不淨地喃喃唸道：「去他媽的瘋子國家。」

　　幾分鐘後，列車進站了，李桑尼跟著其他人一起上了車，好像這是他習以為常之事。他在車廂裡不停左顧右盼，不是注意哪裡有警察，而是想找看看有沒有人在車上抽煙，這樣他就可以再把香煙點上。讓他失望的是，車上沒有半個在抽煙的人。

　　李桑尼在堅尼街站下了車，爬上樓梯，走進晨間忙亂的城市。雨已經停了，他拿出剛才熄掉的煙點上，鑽入街上的人群中。他聽見身旁有許多人講廣東話，除了語言外，這附近的環境也像他居住的城鎮──六果園──或任何中國的小城市：電影院放映的是中國動作片和愛情電影；年輕男人留著整齊梳至腦後的長髮或龐畢度髮型，嘴邊帶著挑釁式的冷笑；年輕女孩把手勾在母親或祖母的臂彎裡，並肩走在街上；商人穿著釦子整齊扣上的西裝、新鮮的魚貨鋪在裝滿冰塊的箱子裡、麵包店販賣綠茶麵包和米麵糊、餐廳外油膩膩的玻璃櫥窗裡吊著一隻隻脖子被勾住的燻鴨、草藥和針灸、中藥舖櫥窗裡的人參像極了扭曲變形的人體。

　　他開始期待，在這附近某處，會有那個他非常熟悉的地方。

　　他花了十分鐘，才找到他期盼的那個地方。對他洩露出這地點所在的是那名保鑣──一個拿著行動電話、叼著煙的年輕人。他站在一棟窗戶全漆成黑色的公寓大門前，用不懷好意的眼光打量每一位經過的人。這是一間二十四小時開放的賭場。

　　他走到公寓門口，用英文問道：「裡面玩什麼？麻將？紙牌？還是十三點？」

　　這個人瞄了李桑尼的衣服一眼，決定不理會他。

　　「我想進去玩玩。」李桑尼說。

　　「去你的。」年輕人輕蔑地說。

　　「我有錢。」李桑尼怒道：「讓我進去！」

　　「你是福建人，口音我一聽就知道了。這裡不歡迎你，快滾遠點，免得自找苦吃。」

　　李桑尼咆哮說：「我的錢和廣東人的錢一樣好。難道你老闆希望你把顧客擋在門外嗎？」

　　「小子，快滾開。我不會再對你講第二次了。」

　　保鑣把身上那件昂貴的黑色夾克掀開，露出一把半自動手槍的握把。

　　太好了！這正是李桑尼所希望的。

　　他露出害怕的樣子，假裝走開，然後突然轉身發動攻擊。他一拳正中這個年輕人的胸口，把他打得岔了氣。他踉蹌退後，李桑尼立即用手掌往他鼻頭上敲了一記。他哀嚎一聲，重重倒在人行道上，鮮血不斷從他鼻孔中噴出。他橫躺在地，只拚命喘氣想要呼吸，這時，李桑尼又往他腰部踢了一腳。

　　拿走手槍、一個備用彈匣和這個人身上的香煙後，李桑尼轉頭把街頭街尾看了一遍。街上只有兩個婦女，手挽著手走過，一副假裝她們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除了她們兩個，這條街上就沒人了。李桑尼再次彎下腰，拔下這個倒楣鬼手上的手錶，搜刮光他身上大約三百美元的現金。

　　「如果你告訴任何人說這是我做的，」李桑尼用普通話對這名保鑣說：「那我一定會找到你，把你宰了。」

　　年輕人點點頭，用袖子揩去臉上的鮮血。

　　李桑尼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轉身走回來。躺在地上的年輕人嚇得發起抖來。「把鞋子脫掉。」李桑尼說。

　　「我……」

　　「鞋子！快脫！」

　　他脫掉腳下名貴的「肯尼斯科爾」黑色繫帶皮鞋，推給李桑尼。

　　「還有襪子。」

　　他把昂貴的黑色絲質男襪也放進了鞋子裡。

　　李桑尼脫掉自己腳下沾滿砂子的濕鞋濕襪，遠遠扔開，換上新鞋襪。

　　真是天堂！他快活地想。

　　李桑尼匆匆走進一條擁擠的商業街道，找到一家廉價服飾店，買了一件牛仔褲、T恤和一件耐吉的防風夾克。他在店裡換上新衣服，付了錢，然後把舊衣服全扔進垃圾桶裡。接著，他走進一家中國餐廳，倒杯茶叫了一碗麵。在吃麵時，他從皮夾裡拿出一張折起的紙張，這是他在海邊從「小紅」的車上偷來的。

　　八月八日

　　寄件者：哈羅德．皮巴迪。美國移民和歸化局執行部副處長。

　　收件者：林肯．萊姆（前警官）

　　副本：移民局/聯邦調查局/紐約市警局等參與關昂（又名惡鬼）一案之各單位。

　　會議通知：明日上午十點，準時召開會議討論逮捕上述嫌犯計畫。聚會地點請看附件。

　　釘在這張紙上的是一張名片，上面寫著：

　　林肯．萊姆紐約市中央公園西路三百四十五號

　　他招來一名女服務生，想問她一些事情。在李桑尼臉上，一定有什麼東西嚇著了這名女服務生，警告她不應該幫助這個男人。但她在看了第二眼之後，李桑尼的臉上一定也告訴她，如果拒絕幫忙的話，恐怕情況會更糟。她點點頭，低頭看了這個地址，然後給了李桑尼一個相當滿意的答覆，清清楚楚告訴他該怎麼走才能到達那條名為中央公園西路的大街。

12

　　「你的氣色好多了，」艾米莉亞．莎克斯說：「你自己感覺如何？」

　　宋約翰招手讓她進入公寓。「還很痛。」他說，同時關上房門，和她一起進入客廳。他走得很慢，身體偶爾會突然瑟縮一下。她猜，這顯然是受到槍擊而造成的結果。

　　他的移民律師替他安排的住處，是位於包里街上的一個暗黑骯髒的公寓。這裡有兩間陰暗的房間，內有幾件不成套的破舊家具。公寓下面的一樓是一家中國餐廳，使得整個房間布滿了油煙和大蒜味。

　　宋約翰是個瘦小的男人，有一頭雜亂的灰髮。已受了傷的他，現在走起路來免不了有點駝背。莎克斯看著他搖搖晃晃的樣子，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同情。過去他在中國是一位醫生，儘管他是政府眼中的異議人士，但或多或少都能受到病人的敬重，說不定在醫界還小有一番名氣。但現在到了這裡，他什麼也沒了。她心想，他在這裡能靠什麼謀生呢？開計程車？還是到餐廳端盤子？

　　「我來泡茶。」他說。

　　「不，別麻煩，」她說：「我馬上就要走了。」

　　「反正我自己也要喝。」公寓裡沒有獨立的廚房，客廳牆邊只有一個爐子、半人高的小冰箱和一個鏽跡斑斑的水槽。

　　他放了一個廉價水壺在爐架上，從水槽上的櫥子裡拿出一盒立頓茶包。他嗅了一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這不是你喝慣的那種茶吧？」她問。

　　「我晚點會自己去買。」他無可奈何地說。

　　莎克斯問：「移民局讓你保釋了？」

　　宋約翰點點頭。「我已正式提出政治庇護。我的律師告訴我，許多人都想尋求政治庇護，但符合資格的人並不多。不過，我在勞改營待過兩年，我也曾發表過批評北京政府違反人權的文章，我們下載了一些做為證據。不過檢察官沒有擔保任何事，只說這是一件尋求政治庇護的好案子。」

　　「什麼時候舉行公聽會？」她問。

　　「下個月。」

　　莎克斯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看著他從櫥子裡拿出兩個杯子，仔細洗乾淨，瀝乾，放在碟子上。他做這些動作，彷彿帶有那麼一點儀式性的味道。他撕開茶包，放入陶壺，把熱水沖進去，接著用湯匙仔細攪拌。一切都只為了泡一杯大量製造的立頓茶包。

　　他把茶壺和杯子拿到客廳，穩穩放下。他倒了兩杯茶，端了一杯給她。她連忙起身從他手裡接過杯子，這才發現他的手雖軟，卻十分有力。

　　「有其他人的消息嗎？」他問。

　　「我們判斷，他們現在應該在曼哈頓某處。我們找到一輛被他們偷走的廂型車，就丟棄在離這附近不遠的地方。我來這裡，也是想問你和他們有關的事。」

　　「沒問題，妳想知道什麼？」

　　「任何你知道的事。姓名、外貌……什麼都可以。」

　　宋約翰拿起茶杯湊近嘴邊，輕輕啜了一小口。「他們主要是兩個家庭的人，一家姓張、一家姓吳，另外還有幾個從船上逃出來的人，但我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了。當時也有幾個水手棄船逃生，負責開救生艇的張先生想要救他們，但惡鬼卻向他們開了槍。」

　　莎克斯嚐了一口茶。味道似乎和她平常從雜貨店買來的不太一樣。也許是我想太多了，她安慰自己說。

　　宋約翰繼續說下去：「船上的水手對我們還不錯。在我們上船前，聽說過不少關於船員虐待偷渡者的謠言。但福州龍號的船員並沒有這樣，他們提供我們充足的清水和食物。」

　　「你知不知道張、吳兩家人可能會去什麼地方？」

　　「我在海邊就說過了，我們只知道會在長島的海灘上岸，然後有卡車來把我們載到紐約的某個地方。」

　　「惡鬼的部分呢？你能不能告訴我任何有助於警方找到他的消息？」

　　他搖搖頭。「在中國替惡鬼出面接頭的小蛇頭說，一旦等我們上岸，就再也不會見到惡鬼了。他還警告我們絕對別想去找他。」

　　「我們聽說惡鬼有一位助手也在船上，假裝成偷渡者中的一份子，」莎克斯說：「這是惡鬼慣用的手段。你知道那個人可能是誰嗎？」

　　「不知道，」宋約翰回答：「船艙裡獨來獨往的人有好幾個，他們很少跟人說話。也許其中有一個人是，但我不太留意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

　　「那些水手有沒有提過，等惡鬼到達這個國家後，會有什麼行動？」

　　宋約翰沉默不語，彷彿在思考什麼事。一會兒後他才說：「沒什麼特別的……我猜，他們大概也很怕他。不過，倒是有件事……這是我聽到的，不知道這對妳有沒有幫助。船長在聊到惡鬼時，用了一句成語「破釜沉舟」來形容他。我想，妳也可以說這是「永不回頭」的意思。這個成語源自秦朝，有一位將軍在率領軍隊渡河迎戰敵人時，下令全軍打破所有鍋子、沉沒所有船隻。如此一來，他們就不可能停下紮營或撤退回去。他們若想活下去，就只有不斷向前擊敗敵人。惡鬼就是這樣的人。」

　　這麼說來，他是絕對不會放棄追殺那兩個偷渡上岸的家庭了。莎克斯心神不寧地想。

　　兩人陷入了沉默，只聽見外頭的堅尼街傳來嘈雜的車輛交通噪音。莎克斯突然有股衝動，便開口問道：「你的妻子還留在中國嗎？」

　　宋約翰凝視她的眼睛，隔一會兒才平靜地說：「她在去年過世了。」

　　「抱歉。」

　　「她死在勞改營。政府官員說她是病死的，卻不肯告訴我她生的是什麼病，也沒有驗屍報告。不過，我還真的希望她是病死的。否則，我不敢想像她是受到什麼樣的折磨而死。」

　　這些話讓莎克斯不禁打了個寒顫。「她也是異議份子嗎？」

　　他點點頭。「我們是因為這樣才認識的──在十年前北京天安門廣場的示威活動上。這些年來，她變得比我還更敢說敢做。在她被逮捕之前，我們正打算帶著孩子一起來這裡。」宋約翰的聲音漸漸變小了，接下來的沉默完全展現了他心中的悲傷。

　　一會兒後，他才又開口：「我覺得我再也無法待在那個國家。當然，政治迫害是一回事，更主要的原因是，那裡有太多我與妻子的回憶。所以我才決定來這裡，先尋求政治庇護，然後再把小孩接過來。」他微微露出笑容。「等哪天我完全忘掉她後，我會再找一個女人，當我孩子的繼母。」他聳了聳肩，又啜了口茶。「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了。」

　　他的手又摸向胸前的那塊護身符，莎克斯的視線也順著他手部的動作望去。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便把護身符從頸子上解下來，遞給莎克斯。

　　「這是我的幸運符，也許還真有作用。」他笑著說：「在我快淹死時，是它指引妳來救我。」

　　「這是什麼？」她問，把這塊雕刻品移近眼前。

　　「滑石，這是浙江省青田縣的名產，那裡的石頭非常有名。這塊護身符是我妻子送我的禮物。」

　　「它裂開了。」她注意到，並用指甲輕輕刮著石頭上的裂紋，頓時揠下了一點點石層。

　　「是在礁石上撞破的。當妳過來救我時，我正把它握在手裡。」

　　這塊石頭刻的是一隻蹲著的猴子，造型和人類很像，有張既狡猾又機靈的臉孔。宋約翰解釋說：「他是中國神話裡的一位著名角色，美猴王。」

　　她把護身符還給他。他戴回脖子，讓石頭落回他肌肉結實、沒有半根毛髮的胸膛。在他身上那件藍色的T恤底下，可以清楚見到他受惡鬼槍擊後被醫護人員包紮起的繃帶。突然間，她敏銳地感覺到宋約翰這個人的存在。他就近在咫尺，身上的殺菌肥皂味和衣服上刺鼻的洗衣精味都清楚可聞。儘管對她來說，這個男人幾乎是個陌生人，她卻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無法解釋的安慰。

　　她對他說：「我們會派一輛巡邏車停在你這棟公寓外面。」

　　「保護我嗎？」

　　「對。」

　　宋約翰覺得很有趣。「中國的公安不會這麼做。如果他們把巡邏車停在你家門外，只是為了監視或恐嚇你。」

　　「你已不再待在堪薩斯（譯註：十九世紀以來，美國領土迅速擴張，在密蘇里河以西的堪薩斯─內布拉斯加地區，前往墾殖的人日益增多，要求建立新州。該地區按「密蘇里妥協案」規定，應以自由州加入聯邦。但奴隸主憑藉在政府和參議院中的優勢，力圖在這一地區擴大農園、畜牧業：王張實行奴隸制。後來工業化和奴隸制的矛盾逐漸激化，鑲成了堪薩斯內戰，最後導致南北戰爭。）了，約翰。」

　　「堪薩斯？」

　　「只是比喻而已。我得回林肯那裡去了。」

　　「回……？」

　　「我的工作伙伴，他的名字叫林肯．萊姆。」

　　她站了起來，感覺膝蓋一陣刺痛。

　　「等等。」宋約翰說，拉住了她的手。從他身上，她感覺到有一種穩重的力量散發出來。他說：「張開嘴巴。」

　　「什麼？」她笑問。

　　「靠過來點，把嘴巴張開。」

　　「為什麼？」

　　「我是醫生，我想看看妳的舌頭。」

　　她覺得有趣極了，便照他的話做，讓他很快地檢視了一下自己的舌頭。「妳有關節炎。」他說，放開她的手，坐回椅子上。

　　「是慢性的，」她說：「你怎麼知道？」

　　「我說過了，我是醫生。改天妳有空再來，我可以替妳治療。」

　　她笑了起來。「我已經看過十幾個醫生了。」

　　「西方醫術、西方醫生，他們治療的方法就是那一套。對關節炎來說，中醫才是治療關節疼痛毛病的最佳方式！這種毛病的起因似乎沒有顯著的理由，不過，它總是有原因的，而這點我剛好可以幫上忙。妳救了我的命，我還欠妳一份情，如果沒辦法還的話，會讓我一輩子覺得慚愧。」

　　「救你的是那兩位穿黑色橡膠衣的潛水員。」

　　「不、不，如果沒有妳，我早就淹死了，這點我清楚得很。所以，無論如何妳都一定要回來讓我醫病，可以嗎？」

　　她猶豫了一下。

　　然而，她的膝蓋像要催促她答應似地，在這個時候又傳出一陣刺痛。她忍住痛楚，臉上平靜地不露出任何痕跡，然後拿出筆，寫下自己的行動電話號碼交給了宋約翰。

　　※※※

　　李桑尼站在中央公園西路上，只覺得十分迷惑。

　　公安局怎麼會坐落在像這樣的地方呢？先前那位紅髮女警開的是一輛黃色跑車，隆隆引擎聲大得就像電視影集中的條子。而現在，那些追捕惡鬼的警察，竟然是從眼前這棟豪華的公寓中派遣出來的？中國的公安根本買不起像這樣的房子，就算是腐化得最厲害的也不行（話說回來，中國腐化的公安還真他媽的不少）。

　　李桑尼把煙拋開，在草地上吐了口痰，然後低下頭，匆匆走過對街，溜進通往這棟建築後方的巷道。這裡連巷道都乾乾淨淨！在李桑尼的老家六果園──那裡在中國算是比較富有的城鎮──在像這種巷子內通常都堆滿垃圾和廢棄家電用品。

　　他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這棟建築物的後門被打開了。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他留著一頭整齊的金髮，身穿著黑色長褲、亮色襯衫和花領帶，手中提著兩包綠色塑膠垃圾袋。他走到一個藍色的大型垃圾箱前，打開蓋子，把垃圾丟進去，然後左右看了一下，從地上撿起幾張掉落的紙屑，順手扔進了垃圾箱中。他把雙手拍一拍，回到建築物內，把門帶上。然而，看來他好像沒有拉上門閂。

　　謝謝你啦，老兄。

　　李桑尼從後門溜進公寓基部的雜物室，在一股強烈的霉味中，傾聽四周的聲響。從腳步聲判斷，那個年輕人似乎上樓去了。李桑尼躲在一個大紙箱後，等待他回來這裡，但這個人顯然又去做別的雜事了，樓上傳來吱吱嘎嘎聲響和嘩嘩水流聲。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紙箱，有些裡面塞滿衣服，有些放的好像都是一些紀念品。獎牌、獎章、畢業證書。他用英文唸出證書上寫的字──伊利諾州立大學。美國刑事科學協會成就獎章，有聯邦調查局局長親自署名的褒揚狀。諸如此類的東西還有好幾十個。

　　在這些證書和獎狀上面，全都寫著「林肯．萊姆」這個名字。

　　看來，那個金髮年輕人是不會再拿垃圾下來了。李桑尼從藏身處走出來，慢慢走上一段樓梯，他儘可能小心翼翼踏出每一步，不讓這道老舊的木頭樓梯發出聲響。他停在樓梯頂端的小門後，微微把這扇門推開一道縫隙。

　　此時，突然有一陣響亮的腳步聲向他這裡而來，聽來似乎有好幾個人。李桑尼趕緊把身子貼著牆邊站立，靠在幾根拖把和掃帚旁。

　　有聲音說：「我們幾小時後就回來，林肯。法院要傳喚我們……」接下來他們說的事就讓李桑尼聽不太懂了。

　　腳步聲消失了。李桑尼聽見另一個男人問：「喂，林肯，你想要我們誰留下來嗎？」

　　另一個聲音，顯然很不耐煩地回應：「留下？我為什麼要誰留下？我還有好多事要做，不想受到任何干擾！」

　　「我是說，這裡最好還是留下一位有武器的人。惡鬼他媽的平空消失，他的幫手也一樣。你不是說過，最好要小心自己的背後。」

　　「話是沒錯，但是，他怎麼可能找到我？他怎麼可能知道我住在這地球上的什麼地方？我不需要任何人留下來保護我，我只要你們全給我去多找些我需要的線索。」

　　「好吧、好吧。」

　　他上方傳來有人走動的腳步聲，一扇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這些聲音都過去後，周遭便陷入了一片寂靜。李桑尼傾聽了一會兒，才把門完全推開，走了出來。在他面前是一道長長的走廊，通往這棟公寓的正門，剛才發出聲音的那些人──可能都是公安警察──都已經從這道門離開了。

　　在李桑尼的右邊另有一扇門，通往一個應該是起居室的房間。他緊沿著牆邊護壁板前進，不讓腳步發出半點聲響，然後停在起居室門外很快地朝裡面瞄了一眼。他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景象：這個房間居然擺滿了科學儀器、電腦、桌子、圖表和各式各樣的書籍。在像這樣的老式豪華公寓中，這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擺設。

　　然而，更奇怪的，是坐在房間中央一輛配備複雜的紅色輪椅上的一位黑髮男子。他微微傾身，盯著面前的一個電腦螢幕，嘴裡喃喃有詞，似乎在自言自語。旋即，李桑尼才恍然大悟，不，這個人是對著嘴邊的一具麥克風說話。這個麥克風一定連接到電腦上，好讓他用聲音來操作電腦，讓螢幕隨著指令更換畫面。

　　看來，這個怪傢伙就是林肯．萊姆了？

　　算了，管他是誰。李桑尼不知道那些警察什麼時候會回來，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多加推測。

　　於是，他舉起手槍，大步踏進了房間。

13

　　前進一公尺，再一公尺。李桑尼是個瘦小的男人，走起路來完全不發出任何聲響。

　　他偷偷潛行到那輛輪椅後面，看著桌上那些和惡鬼有關的證物和線索。他想要……

　　李桑尼不知道那些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其中一人比李桑尼要高上許多，皮膚像炭一樣黑，穿著一套亮黃色的西裝和襯衫。他剛剛就藏身在這個房間的牆邊，此時以極其迅速熟練的動作，一把將李桑尼手中的槍拍掉，用自己的手槍抵住他的太陽穴。

　　另一個男人，既矮又胖，也衝過來把李桑尼壓倒在地。他用膝蓋重重抵住李桑尼的背，讓他的腹部和腰際登時一陣劇痛，差點使他喘不過氣。霎時之間，這個男人的手銬已快得像鰻魚一樣，緊緊銬住了他的雙手。

　　「英語？」那個黑人問。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讓李桑尼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

　　「瘦皮猴，我再問你一次。你、會、說、英、語、嗎？」

　　一個華裔男人走了過來，他剛剛也藏身在這個房間裡。這個人身上穿著一套時髦的深色西裝，脖子上掛著一條徽章項鍊。他用中國方言把同樣的話問了一遍。他說的是廣東話，不過李桑尼懂他的意思。

　　「我會，」李桑尼喘著氣說：「我說英文。」

　　輪椅上的男人轉了過來。「看看我們逮到了什麼？」

　　那個黑人把李桑尼提起來，讓他雙腳差點離了地，完全不理會他呻吟喊痛。黑人一手提著他，另一隻手拍拍他衣服口袋。「聽好，瘦皮猴，你口袋裡有針頭嗎？我會被什麼東西扎到嗎？」

　　「我……」

　　「快回答！要說實話。因為如果我被扎到了，我也會反過來扎你。」他提著李桑尼的衣領，用力搖晃。「有針頭嗎？」

　　「你是指吸毒用具嗎？沒有、沒有。」

　　那個黑人從他口袋裡翻出現金、香煙、彈匣，以及他在海灘上偷來的那張紙。「哎呀呀，看來這小子從艾米莉亞那裡借來了他不該借的東西，而且是趁她忙著救人性命的時候。他真是不要臉。」

　　「所以他才會找到我們，」林肯．萊姆說，目光落在那張釘有他自己的名片的那張開會通知上。「我還正覺得奇怪呢。」

　　先前那位衣著整齊的金髮年輕人出現在門口。「喔，捉到他了。」他的口氣一點也不驚訝。李桑尼頓時明白，剛才這個人提著垃圾走到巷裡時，就已經發現他的行蹤了，然後又故意不把門關上。這個人是故意引誘他上樓的，而其他人則發出聲音假裝離開，設計成留下林肯一個人獨處的樣子。

　　喔，捉到他了……

　　坐在輪椅上的那個男人注意到李桑尼眼中的憤慨，於是說：「沒錯，是我們這位觀察力敏銳的湯瑪斯在倒垃圾的時候注意到你，接下來……」他朝電腦螢幕撇個頭，然後說：「指令、保全系統、後門。」

　　電腦螢幕上立刻出現這棟建築物後門的攝影機監視畫面，整條巷子清清楚楚一覽無遺。

　　李桑尼突然領悟，為什麼海岸防衛隊能在茫茫大海中找到福州龍號的位置：全因為這個人，林肯．萊姆。

　　「地獄判官。」他喃喃說。

　　那個胖警官笑了起來。「你覺得今天夠倒楣了吧？」

　　此時，那個黑人從李桑尼的口袋裡摸出皮夾。他捏了一下已濕透的皮革。「我猜，我們這位小瘦皮猴是游泳來的呢。」他把皮夾打開，交給那位華裔警官。

　　胖警官拿起無線電，呼叫說：「梅爾、亞倫，回來吧，我們逮到他了。」

　　兩個人回來了，他們可能就是剛才故意發出腳步聲離開的人。其中一位禿頭、身材削瘦的男人完全不理李桑尼，一進房間便逕自走到電腦前，開始忙著在上面打字。另一個男人穿著西裝，頂著一頭醒目的紅髮，在看見李桑尼後，便驚訝地眨眨眼睛。「等等，這個人不是惡鬼。」

　　「不是惡鬼，那麼就是那位失蹤的手下，」萊姆說：「是他的幫手。」

　　「不，」紅髮男人說：「我認識他，我以前見過。」

　　李桑尼這時也覺得這個紅髮男人好像有點面熟。

　　「見過？」那個黑人探員問道。

　　「去年我們移民局派了一些人到中國，和福州公安局的人開會，討論人蛇偷渡的事情。這個人也在那裡，是他們之中的一個。」

　　「他們是誰？」胖警官咕噥說。

　　那位華裔警官突然發出一聲大笑，舉起李桑尼皮夾中的一張證件，湊近他的臉仔細比對。「和我們一樣，」他說：「他也是警察。」

　　萊姆仔細檢視這張身分證件和駕駛執照，上面都有這個男人的相片。這個人的名字叫李抗美，身分是六果園公安局的警探。

　　萊姆轉頭對戴瑞說：「看看我們有沒有人在中國，可以馬上確認他的身分。」話才一說完，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的大手中便出現了一支小行動電話。他開始撥打電話號碼。

　　萊姆打量著這位身材矮小的男人，問道：「『李』是你的姓還是名？」

　　「我的姓。我不喜歡名字叫「抗美」，」他不等人問便主動解釋：「所以我都用『桑尼』這個西方名字。」

　　「你來這裡做什麼？」萊姆問。

　　「為了惡鬼，去年他在我的城鎮殺了三個人。那時，他在一家餐廳和小蛇頭碰頭。你知道什麼是小蛇頭嗎？」

　　萊姆點點頭。「說下去。」

　　「那個小蛇頭騙了他，他們幹了一架，惡鬼當場就把他殺了。但是，餐廳裡有一位帶著女兒的婦人，還有一位坐在長凳上的老頭，惡鬼把他們全部殺害，才逃離現場。」

　　「都是旁觀者嗎？」

　　李桑尼點頭說：「我們想逮捕他，可是他有非常有力的……」他思考該用什麼字來表達，但最後還是轉向鄧艾迪，用中文說：「關係。」

　　「他的意思是人脈，」鄧艾迪解釋：「只要你收買該收買的人，就會有強而有力的『關係』。」李桑尼又點了頭。「沒有人願意出來作證指認他，他開槍殺人的證據也平空在公安局裡消失。我老闆失去耐心，這件案子就這麼被集產主義化了。」

　　「集產主義化？」塞利托問。

　　李桑尼冷笑了一下。「每當有東西被破壞，我們就會說它被集產主義化。在過去的毛澤東時代，政府把商業和農業全轉成公社或集體經營，結果失敗得還真他媽的快。」

　　「不過，」萊姆說：「這件案子對你來說永遠不會被集產主義化。」

　　「當然不會，」李桑尼說，如烏木般的眼珠透出黑氣。「他在我的城裡殺了人，我一定要讓他受到審判。」

　　戴瑞問：「你是怎麼溜到船上的？」

　　「我在福州有許多線民。上個月，我聽說惡鬼在台灣殺了兩個人，都是大傢伙，很重要的角色。他打算離開中國幾個月避一避，直到台灣的國家安全局不再找他為止。他先跑到法國南部，然後準備到俄國的威堡鎮，搭乘福州龍號和偷渡客一起前往紐約。」

　　萊姆笑了，沒想到眼前這位矮小寒酸的傢伙，擁有的資訊竟然比聯邦調查局和國際刑警組織合起來的線索還要準確。

　　「所以，」李桑尼接著說：「我便開始臥底，假裝自己是豬隻──偷渡客。」

　　塞利托問：「你查出任何與惡鬼有關的事嗎？他打算住哪裡？他的手下還有誰？」

　　「沒有，在船上和我講話的人並不多。雖然我常趁水手不注意時溜上甲板，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去嘔吐。」他搖搖頭，顯然想到那段不愉快的航程。「我無法接近惡鬼。」

　　科伊說：「可是，你來這裡能做什麼？我們又不會把他引渡回中國。」

　　李桑尼臉上露出困惑表情。「我為什麼要把他引渡回國？你沒注意聽，我剛剛說過了，關係。一把他送回中國，他們一定會釋放他。我想要做的，是一上岸就逮捕他，然後把他交給你們的公安局處理。」

　　科伊大笑起來。「你不是開玩笑吧？」

　　「沒有，我的確打算這麼做。」

　　「他帶了一個幫手在身邊，船上還有船員，這裡還有負責接應的小蛇頭，他們都有可能宰了你。」

　　「你的意思是指危險嗎？當然，當然。可是，這不就是我們的工作？永遠避不開危險。」他伸手想拿剛剛被戴瑞拿走的香煙。

　　湯瑪斯說：「這裡不准抽煙。」

　　「什麼意思？」

　　「別抽煙。」

　　「為什麼？」

　　「因為你不可以。」看護湯瑪斯固執地說。

　　「這太瘋狂了，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不是。」

　　「地鐵站不能抽煙就夠蠢了，但這裡是私人住宅，不是嗎？」

　　「沒錯，這裡是私人住宅，但一樣不能抽煙。」

　　「真是活見鬼。」李桑尼說，不甘不願地把香煙推開。

　　房間響起一陣微弱的嗶嗶聲。梅爾．柯柏轉身看向電腦，讀過螢幕上的訊息後，便把螢幕轉了個方向，好讓大家都能看見。聯邦調查局在新加坡的辦公室已寄來一封電子郵件，證實李桑尼的確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六果園公安局的警探。他最近已被列入臥底名單，除此之外，他的單位就不願再多透露任何事。電腦上也出現一張李桑尼穿著海軍藍制服的相片，很明顯就是現在房裡的這個男人。

　　於是，李桑尼開始向大家說明惡鬼是如何炸沉福州龍號，而逃離搭上救生艇的只有張山姆和吳啟成兩家人、宋約翰等其他幾個偷渡客，以及一個小嬰孩，其他人則都淹死了。「張山姆！他成為救生艇的指揮官，他是個好人，夠聰明。他救了我的命，在惡鬼開槍殺人時，把我從海裡拉了起來。吳啟成是另一個家庭的一家之主，他也很聰明，但不太穩定，肝脾失調。」

　　鄧艾迪看見萊姆皺了眉頭，便說：「這是中醫術語，一時很難解釋得清。」

　　李桑尼繼續說：「我說，吳啟成太情緒化了，很容易衝動。」

　　萊姆身為自然科學家，就算是聯邦調查局表列的毒癮行為特徵，也不在他知識領域的基礎範圍內，更別提什麼脾臟失調。「我們還是把焦點放在事件上。」他說。

　　李桑尼告訴他們，後來救生艇撞上礁石，他和宋約翰等幾個人被拋了出去。他們奮力游上岸，而等李桑尼回到救生艇靠岸的地方時，惡鬼已經殺害了兩名偷渡者。「我一上岸就趕去逮捕他，可是當我趕到時，他已經離開了。於是我躲在路邊的草叢裡，看見一個紅髮女人跳進海裡救了一個人。」

　　「那個人是宋約翰。」萊姆說。

　　「宋醫生，」李桑尼點點頭，「在救生艇上他就坐在我旁邊。他沒事吧？」

　　「惡鬼朝他開了一槍，但沒有生命危險。艾米莉亞──你看到的那個紅髮女人──現在正在問他話。」

　　「小紅，我這麼叫她。嘿，我說，她長得真美，性感極了。」

　　塞利托和萊姆互換了一個想笑的表情。萊姆已能想像，若李桑尼當著莎克斯的面說出這些話，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

　　李桑尼指著這間屋子說：「我從她的車子裡拿到地址，便過來了，心想或許可以在這裡得到一點和惡鬼有關的消息。我是說，可以讓我找到他的線索。」

　　「用偷溜進來的方式？」科伊問。

　　「完全沒錯。」他回答，一點也不難為情。

　　「你何必這麼做，小瘦皮猴？」戴瑞粗聲粗氣地問，口氣中帶有不少威嚇。

　　「這我得自己來，因為，你們絕對不會讓我幫忙的。我沒說錯吧？你們只會把我遣返回去，而我一心只想親手抓到他。」

　　科伊說：「沒錯，你說對了──你幫不了我們的忙。在中國，也許你是個警察。可是到了這裡，你只是那些無合法身分的混蛋之一。你得被遣送回去。」

　　李桑尼的眼中噴出了火，他大步走向科伊，儘管自己的個頭比他矮上許多。

　　塞利托嘆了口氣，趕緊抓住李桑尼的衣服，把他拉回來。「喂，在這裡別亂來。」

　　科伊帶著笑意看著一心只想蠻幹的李桑尼，同時掏出了身上的手銬。「李先生，你已經被逮捕了，罪名是非法入境美國領……」

　　此時，林肯．萊姆突然說：「不，我需要這個人。」

　　「什麼？」科伊驚訝地說。

　　「他可以當這件案子的顧問，就像我一樣。」

　　「不可能。」

　　「像這樣為了追捕犯人什麼都不怕的人，我願意讓他跟我們合作。」

　　「我一定幫得上忙的，老闆。我敢說，能幫很多很多忙。」

　　「你叫我什麼？」

　　李桑尼對萊姆解釋：「剛剛我用中文叫你『老闆』，就是上級長官的意思。你一定得留我下來，我能幫上忙。我知道惡鬼心裡在想什麼。他和我都來自同一個世界。我像他一樣，從小就開始混幫派了，而且我在福州花了很長時間幹臥底。」

　　「絕對不行，」科伊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個無合法身分者。只要我們一不留神，他就會馬上開溜，喝得醉醺醺地跑去賭場。」

　　萊姆心想他房裡可能馬上就要開演一場功夫大賽了。但這次，李桑尼忍住不理科伊，用平靜的口吻說：「在我們國家，我們有四種階級的人。這種階級和你們不一樣，不是用貧富來區分的。在中國，我們做的許多事情是沒辦法用金錢換算的。你們知道什麼是最高榮耀嗎？為國效忠，為人民盡責。我說，既然我還算是他媽的一個好條子，這就是我應該做的事。」

　　「那裡的人全接受賄賂。」科伊咕噥說。

　　「我不收賄，好嗎？」他露出微笑。「至少不會被這種重要的案子收買。」

　　科伊說：「還有，我們怎麼知道他是不是已被惡鬼收買的人呢？」

　　李桑尼大笑。「喂，那我們又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替他工作的？」

　　「去你媽的。」科伊說。他真的火大了。

　　萊姆心想，這位年輕的移民局官員的問題是──身為執法人員，他顯得太情緒化了。每當他開口提到「無合法身分者」時，萊姆總是從他的口氣裡聽出一點不屑的意味。他似乎非常瞧不起這些人，而且好幾次說過，這些人會違法潛入這個國家，並不是因為嚮往什麼自由或民主制度，全都只是為了來賺錢而已。

　　除了對這些異鄉客的嘲弄輕蔑態度外，他對惡鬼還存有一點私人恩怨。幾年前，科伊曾派駐在台北，負責聯絡在中國大陸的臥底人員，試圖探聽出幾個主要蛇頭的動態。在調查惡鬼時，他底下有個女線民突然失蹤，研判可能已經遇害。案發後，他們才知道這位線民有兩個小孩，她因為亟需用錢才會想要密告惡鬼──這點犯了移民局的大忌，如果他們早知道她有小孩的話，就絕對不會吸收她當線民。科伊因此而被上級申斥，停職了將近六個月。正因為出了這件事，他才會更處心積慮，誓言非把惡鬼逮到不可。

　　可是，身為一位好執法人員，你必須把這些私人的情緒都扔至一邊。超然的態度是絕對不可或缺的。這個概念等同於萊姆服膺的一個守則：忘掉死者。

　　戴瑞說：「你們都聽好，我們現在沒心情聽你們爭辯，所以都別吵了。只要林肯有需要，李桑尼就必須留下來。科伊，這件事就由你去辦了。快打電話給國務院，給他一張臨時簽證。這樣大家都同意吧？」

　　科伊說：「不，這點我絕不贊同。你們不能讓他們之中的人參與執法工作。」

　　「他們？」戴瑞問，把重心歪向一邊的長腿上，轉過了身子。「你說『他們』指的是誰？」

　　「無合法身分者。」

　　這位高瘦的調查局幹員立即像連珠砲般爆出一長串話。「喂，科伊，你知道嗎？這幾個字對我來說有點像果汁機裡的碎石頭，聽起來刺耳極了，一點尊敬的意思都沒有，聽起來很不友善，尤其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時候。」

　　「好吧，反正你們調查局一開始就派了人來，就已清楚表示這件案子並不真正屬於移民局了。你想留他就留吧，不過他的事我一點也不想管。」

　　「你的選擇是對的，」李桑尼對萊姆說：「我一定能幫上大忙，老闆。」說完，他走向桌前，伸手想拿起剛剛帶在身上的那把槍。

　　「喂、喂、喂，」戴瑞說：「把你的手移開那個東西。」

　　「怎麼？我也是警察，和你一樣。」

　　「不，你和我不一樣，和我們這裡任何人都不同。別碰那把槍。」

　　「好吧、好吧。我暫時不碰槍，黑仔。」

　　「什麼意思？」戴瑞叫道：「黑仔？」

　　「是『黑』的意思。哎、哎，你別生氣，我沒別的意思、沒別的意思。」

　　「好，信你一次。」

　　「當然，我是說真的，真的。」

　　「歡迎加入，桑尼。」萊姆說，接著望了時鐘一眼。時間已過正午，離惡鬼開始無情追殺偷渡客已過了六個小時。他現在可能已相當接近那兩個家庭的人了。「好了，我們開始研究證物吧。」

　　「沒問題、沒問題，」李桑尼說，但突然又插了話：「不過，我得先抽一根煙。拜託啦，老闆，可以吧？」

　　「好吧，」萊姆不高興地說：「但你要到外面抽。看在上帝的分上，找個人跟他一塊去吧。」

14

　　吳啟成輕輕替妻子拭去額上的汗珠。

　　在他們剛落腳的這間小公寓裡，她躺在臥房的床墊上，顫抖著、發著高燒，渾身全被汗水浸濕。

　　這個位於一樓的房子，坐落在中國城中央地帶堅尼街上的一條小巷內。替他們找這間房子的是馬吉米介紹的經紀人──他簡直是強盜，吳啟成憤怒地這麼想。房租貴得離譜，那個瘦傢伙還收了一筆可觀的佣金。這個房子髒臭難當，沒有幾件家具，地上還有蟑螂恣意橫行──即使是在這正午時分，有陽光從朦朧的窗玻璃透入室內的時刻。

　　他憂心地看著他的妻子。在福州龍號上，詠萍就飽受頭痛、昏睡、忽冷忽熱等症狀折磨，而他始終相信這是暈船所造成的。然而，現在他們上了陸地，這些症狀卻完全沒有改善。看來，她是真的染上什麼病了。

　　吳太太緩緩睜開無神的眼睛。「如果我死了……」她沒力氣地說。

　　「妳不會死的。」吳啟成說，但連他都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這句話。

　　他想起福州龍號上的宋約翰醫生，後悔那時沒有多找他問問妻子的病情；在船上，他治療過好幾個生病的偷渡客，可是吳啟成怕他收取費用，而沒有要他來看看詠萍的病。

　　「睡吧，」吳啟成說：「妳需要休息。只要好好休息，妳就會好起來的。快點，乖乖睡一覺。」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再找個女人。找個能照顧我們孩子的女人。」

　　「妳不會死的。」

　　「我的兒子呢？」詠萍問。

　　「朗兒在客廳裡。」

　　他從房門看出去，瞧見那孩子坐在沙發上，而珍美正把洗好的衣服掛在橫過客廳中央的一條繩子上。在他們抵達這個地方後，全家人依次洗了澡，換上吳啟成在堅尼街上一家廉價服飾店買來的乾淨衣物。吃過飯後（詠萍一口也沒吃），珍美便哄著弟弟坐到電視機前，自己則利用廚房的水槽，把他們浸飽鹹水的衣物全洗乾淨。現在，她正一一把這些衣服掛在繩子上。

　　吳太太瞇著眼睛環顧周遭的一切，彷彿想要憶起自己身在何處。最後，她放棄了，把頭倒回枕頭上。

　　「這裡……這是什麼地方？」

　　「我們在中國城裡了，這是紐約的曼哈頓。」

　　「可是……」她皺起眉頭，發著高燒的腦袋一時無法把話說出。「惡鬼。老公，我們不該待在這裡。這裡不安全。張山姆說，我們不能留下。」

　　「喔，惡鬼……」他把手一揮。「他已經回中國去了。」

　　「不，」詠萍說：「我不相信。我擔心孩子，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離得越遠越好。」

　　吳啟成告訴她：「沒有蛇頭願意冒著被逮捕的危險，只為了槍殺幾個逃掉的偷渡者。妳不會笨得連這點都想不通吧？」

　　「求求你，老公。張山姆說過……」

　　「別提姓張的，他是個懦夫，」他叫道：「我們就是要留在這兒。」他動了氣，但一看到眼前這個可憐的女人正遭受病痛的折磨，便讓他軟化了下來。他溫和地說：「我出去一下，替妳找點藥回來。」

　　她沒有回答。吳啟成便起身走進客廳。

　　他看向孩子們，發現他們正不安地向母親靜臥的那個房間張望。

　　「媽不會有事吧？」大女兒問。

　　「不會，她會好起來的。我出門一下，半小時就回來。」他說：「我去買點藥。」

　　「爸，等等……」珍美吞吞吐吐地說，低下了頭。

　　「怎麼？」

　　「我能跟你去嗎？」

　　「不行，妳留在這裡照顧媽媽和弟弟。」

　　「可是……」

　　「怎麼？」

　　「我想要買個東西。」

　　買時尚雜誌？吳啟成忿懣地這麼想。化妝品？髮膠？她想要我把吃飯的錢花在她的臉蛋上嗎？「買什麼？」

　　「請你讓我一起去啦，我會自己買。」她的臉全都紅了。

　　「妳到底想買什麼？」他嚴厲地問。

　　「我需要一點那個……」她低聲說，頭垂得更低了。

　　「那個什麼？」他大聲說：「快說！」

　　她嚥了口口水。「我那個來了。你知道的，要棉墊。」

　　吳啟成吃了一驚，頓時明白了。他把目光從女兒臉上別開，不高興地伸手指向廁所。「用裡面的衛生紙不行嗎？」

　　「不行，那樣會很不舒服。」

　　吳啟成相當不高興。這種問題，應該是他妻子的工作，他從沒看過男人去買那種……東西。「好！」他叫道：「好，我去買妳要的東西。」他連問都沒問女兒想要的是哪一種牌子，打算在離這裡最近的店中，看到第一盒衛生棉就買。買什麼回來她都得用。他大步走出門外，轉身把大門給鎖上。

　　走在繁忙的中國城街道上，吳啟成聽見四周傳來各種不同的語言！閩南話、廣東話、普通話、越南話和韓國話。當然，還有英文，夾雜在著各種他不曾聽過的方言與口音之間。

　　他看著街上的舖子和商店，看著高高堆起的貨物，以及城市中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紐約看來有香港的十倍大，比起他生長的福州，可能大過百倍也不止。

　　我擔心孩子，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離得越遠越好……

　　可是吳啟成卻沒有離開曼哈頓的意思。這是四十歲的他抱持了一輩子的夢想，即使是妻子的病，或是那惡霸蛇頭不確定的威脅，都不能讓他離開。吳啟成即將在此地發跡，他將會成為家族中最有錢的人。

　　從他二十來歲開始，便在福州市中心溫泉公園附近湖東路上的伊甸園飯店服務，從服務生幹起，一直當到初級助理，服侍那些有錢的中國人和歐洲人。吳啟成那時就已立志日後一定要成為一個成功的商人。他在飯店裡勤奮工作，雖然每個月按時把四分之一的收入都交給了父母，他還是存下了錢，和兩個兄弟合資，買下古田路上靠近著名的毛澤東雕像附近的一間雜貨和土產店。用這間店賺來的錢，他們又買了另一間，接著再開了兩間店。他們計畫經營幾年後，存夠了錢，就要開始買房子，把資金投入不動產市場。

　　但吳啟成卻犯下了一個錯誤。

　　中國的經濟面徹底的改變了。經濟自由區日漸興隆，就連最高階的政客也說歡迎私人企業……

　　中國領導人鄧小平就曾說過：「有錢是光榮的。」但吳啟成忽略了一件事，他忘記了中國生活的第一項原則：中國共產黨主控一切。於是，吳啟成直率倡言，要與台灣發展更親密的經貿關係，要終結保障就業而不顧生產力的鐵飯碗系統，並嚴厲責備黨和政府官員的貪污收賄和隨意課徵稅收。諷刺的是，吳啟成並不在乎他所提倡的這些話：他的重點只有一個，就是想吸引西方貿易夥伴的注意。他夢想歐洲和美國人都帶了錢來找他投資，因為他就是新中國經濟的聲音。

　　然而，聽進這個瘦小男人話語的，不是西方人，而是共黨的領導和書記。有天，政府的特工突然出現在吳啟成的店裡，找到幾十個違反健康和安全規定的事項！其中有許多甚至是特工在現場製造出來的。吳家兄弟無力繳付高額罰款，因此很快便破產了。

　　儘管如此，向來羞於自己出身太低的吳啟成，仍拒絕放棄他要成為富翁的夢想。他嚮往處處都是機會的美國，便帶領全家人，冒著危險非法偷渡到了這裡。他將會成為中國城的地主，會搭高級轎車上班──到那時，他要返回中國旅行，他要走進伊甸園飯店，住在旅館最高層那個最豪華的房間，住進那個他年輕時曾不知替多少人搬過行李進去的房間。

　　不，他的夢想已耽擱太久了；就算是惡鬼，也不能叫他離開這個金錢之都。

　　吳啟成找到了一間中藥行。他走進店裡，向舖裡的中醫師描述了妻子的病徵。醫師仔細聆聽之後，診斷這是中氣不足加上貧血的結果，並且因為重傷風而惡化。醫師捆了一大包藥交給吳啟成，而他不情願地又付了一筆高額費用──十八美元，又再一次忿怨想著這個醫師肯定賺了他不少錢。

　　離開中藥店，他繼續沿街走到一間中式雜貨店。他趁勇氣尚未消失前，快速閃進了店裡，提起一個籃子，隨手抓了幾件他根本不想要的東西。他衝進藥品區，替女兒拿了一盒衛生棉，便快步奔至櫃台結帳。在收銀員計算商品時，他的目光始終保持在櫃台後方的一個裝有人參的玻璃櫥櫃上。

　　收銀的灰髮婦人一個個舉起他籃子裡的商品，儘管她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任何特別的動作，可是吳啟成知道她一定暗地裡在嘲笑他。他低著頭離開了雜貨店，整張臉已紅得像中國的國旗。

　　吳啟成轉身朝公寓的方向走，但快步走了五分鐘後，他突然放慢腳步，慢慢沿著街邊閒逛。當然，他心中惦記著妻子的病情，也掛念留在公寓裡的孩子。但天知道，今天過得簡直就像一場夢魘。他差點死在海上，丟棄了全身的家當，又被馬吉米和不動產房屋仲介人給敲了一記竹槓。還有，最糟糕的是，他丟光了臉和自尊，買了現在裝在他右手提著的袋子裡的這個東西。他決定自己現在需要放鬆一下，需要一點男性同伴的慰藉。

　　用不著五分鐘，他便找到他想去的地方：一間福建人開的賭場。在把鈔票露給門口的保鑣看過後，他便獲得進入的許可。

　　他默默在賭桌前坐了一會兒，玩十三點，抽煙，喝了幾杯白酒。在贏了一點錢後，他開始覺得舒坦多了。又兩杯透明清澈勁道十足的烈酒下肚，並確定那個雜貨店購物袋已完全藏在他椅子底下後，他終於全然放鬆了。

　　他開始和附近的人聊起天，仗著剛剛贏來的三十塊美金──對他來說可是一大筆錢！他大方地請眾人喝酒。憑著酒意和幽默感，他說了一個笑話，讓鄰近的人全大笑不止。當男人聚在一起時，他們談的全是不聽話的老婆、不聽話的孩子、他們所住的地方，以及目前任職或想要謀求的工作。

　　吳啟成舉起杯子。「這一杯敬財神爺。」他醉醺醺地說。他相信，財神對他必定會特別眷顧。所有人都把酒一乾而盡。

　　「以前沒見過你，」一個老人說：「你什麼時候來這裡的？」

　　吳啟成有些得意自己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刻意壓低聲音誇口說：「我今天早上剛到，搭的就是那艘沉船。」

　　「福州龍號？」一個人問，頓時揚起眉毛。「今天新聞有這項消息，他們說是因為海上天候太惡劣。」

　　「何止惡劣，」吳啟成說：「海浪足足有十五公尺高！蛇頭想把我們全殺了，但我帶了十幾個人逃出貨艙，還得潛至水底下，割斷甲板上救生艇的繩索。我差點就淹死了，但還是想辦法讓大家都逃到了岸上。」

　　「你一個人辦到的？」

　　他低下頭，哀傷地說：「我沒辦法救出所有人，可是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另一個人問：「你的家人都沒事吧？」

　　「沒事。」吳啟成帶著酒氣說。

　　「你們住在這附近嗎？」

　　「就在這條街上。」

　　「那個惡鬼是什麼樣的人？」又一個人問。

　　「他只會虛張聲勢，是個懦夫，永遠槍不離身。如果他敢把槍放下，像個男人一樣只用刀來打架，我敢說我一定隨便就能把他撂倒。」

　　說到這裡，吳啟成突然閉了口，腦海中出現了張山姆說過的話。他感覺自己似乎不應該說太多事，便趕緊改了話題。「有人知道嗎？我想看看那個雕像。誰可以告訴我那個雕像在哪裡。」最靠近吳啟成身邊的那個男人問：「雕像？哪一個？這裡到處都是雕像。」

　　「那個雕像很有名，是個女人，手裡拿著一本帳冊。」

　　「帳冊？」另一個男人問。

　　「沒錯，」吳啟成向大家說明：「在美國的電影裡經常可以看到她。她好像站在某個島上，一手拿著火把，另一手拿著一本帳冊。她非得拿著火把，如此一來無論白天或晚上，她都可以隨時查看她的資產還有多少錢。這個雕像是在紐約沒錯吧？」

　　「沒錯，是有這個雕像。」一個男人說，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幾個人也憋不住笑了。吳啟成跟著眾人大笑，雖然他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你到一個叫砲台山公園的地方，搭船過去，就可以去看那尊雕像了。」

　　「我有空一定去。」

　　另一個人笑著說：「這一杯敬帳冊女士。」賭場裡的人全喝乾了酒，繼續接下來的賭戲。

15

　　萊姆帶著愉快微笑，看著剛從中國城的證人那裡回來的艾米莉亞．莎克斯。她正用嚴厲的表情瞪著李桑尼，而他剛剛才以絕對自傲的口吻向她宣布自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局警探」。

　　「是嗎？」她冷冷地回答。

　　塞利托向她解釋，為什麼這個中國警探會出現在這裡。

　　「你查過他了？」她問，仔細盯著這個男人，他幾乎足足比她矮上三十公分。

　　李桑尼搶在塞利托之前說話。「他們仔細查過我的身分了，小紅，我完全沒問題。」

　　「小紅？這是什麼意思？」她叫道。

　　李桑尼把雙手一攤。「意思是『紅色』，就這樣，沒別的意思。妳的頭髮，我說。我看見妳在沙灘上，看見妳的頭髮。」萊姆看得出來，在他露出歪曲牙齒的笑容後面，暗藏有那麼一點打情罵俏的意思。

　　鄧艾迪證實這一個名詞只單純代表顏色，沒有第二種意思，也沒有任何輕蔑之意。

　　「他沒問題，艾米莉亞。」戴瑞也說。

　　「不過，他現在應該關在拘留室裡。」科伊低聲說。

　　莎克斯聳聳肩，轉向那位中國警探。「你說海灘是什麼意思？你在那裡監視我嗎？」

　　「別這麼說。那時我怕妳把我遣返回去，我一心只想逮住惡鬼而已。」

　　莎克斯白了他一眼。

　　「等等，小紅。」他拿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她皺起眉頭。「你想幹嘛？」

　　「在沙灘上，妳的皮包，我說。我需要用錢，就借了一點。」

　　莎克斯打開皮包，看了一眼，又重重閤上。「我的天啊。」她瞄了塞利托一眼。「我現在能逮捕他嗎？」

　　「不、不，我現在不是還妳了嗎？我不是賊。瞧，錢都在這，還多了十元呢。」

　　「多了十元？」

　　「連利息一起還妳，我說。」

　　「你從哪得來的錢？」她不客氣地問：「我是說，你從誰身上偷來的？」

　　「不、不，這錢沒問題。」

　　「你只會說『不、不』替自己辯解。」莎克斯嘆了口氣，接過這些錢，但把這來路不明多出來的十塊錢還給他。

　　她旋即把證人宋約翰說過的話告訴大家。萊姆感覺稍稍安了心，因為由宋約翰的話，證實剛才李桑尼說的事情並不假，這足以支撐這個中國警探的可靠性，也讓他慶幸留下李桑尼並不是個錯誤的決定。不過，在莎克斯提到宋約翰引述船長對惡鬼的評斷時，他倒有個地方不太理解。

　　「打破鍋子，又把船弄沉。」莎克斯說，直截了當地說出這句話的意思。

　　「破釜沉舟，」李桑尼說，冷笑著點了個頭。「用這個成語來形容惡鬼還滿貼切的。除非達到目的，否則絕不鬆手或退卻。」

　　莎克斯報告完畢後，便去協助梅爾．柯柏記錄在廂型車上找到的證物，填寫清單，並仔細加上證物保管紀錄卡，以便日後在法庭上證明這些證物具有公信力，並未遭受任何人變造竄改。當她在把車上找到的那塊染滿鮮血的破布裝進證物袋時，柯柏瞄了一眼桌上那張墊在證物袋底下的白報紙，頓時便皺起了眉頭。他馬上戴上乳膠手套，把這塊沾滿血的破布從證物袋裡拿出來，然後用放大鏡仔細觀察。

　　「真奇怪，林肯。」柯柏說。

　　「奇怪？你說『奇怪』是什麼意思？給我細節、給我例子、給我明確的形容！」

　　「我漏掉了這些碎片，你瞧。」他把這塊破布放在一大張白報紙上，用刷子小心撥刷。

　　萊姆什麼也看不到。

　　「有某種多孔石。」柯柏說，拿著放大鏡俯身在白紙上細看。「我怎麼可能會漏掉這東西？」這位資深技師露出一臉沮喪的表情。

　　這些碎片是從哪來的？它們之前藏在破布褶縫裡嗎？這是什麼東西？

　　「哎，糟了。」莎克斯喃喃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怎麼了？」萊姆問。

　　她紅著臉，舉起雙手。「那是從我手上來的。我剛才撿起那塊布時，忘了戴上手套。」

　　「沒戴手套？」萊姆問，尾音提得老高。對刑案現場鑑識人員而言，這是極其嚴重的錯誤。那塊破布上沾滿了血，可能帶有愛滋或肝炎病原，但摒除受感染的危險不提，她已經污染了這個證物。過去林肯．萊姆在擔任紐約市警局刑事鑑識組組長的時候，他會立即開除犯下這種錯誤的人。

　　「對不起，」莎克斯說：「我知道這是從哪來的。是約翰……宋醫師給我看他戴在身上的護身符。那塊石頭有點裂了，我猜這些碎屑是從我的指甲縫裡掉下來的。」

　　「妳確定嗎？」萊姆逼問。

　　李桑尼點點頭說：「我記得……宋約翰會讓福州龍號上的孩子玩這塊石頭。那是青田滑石，我說，還真值不少錢。是幸運符。」他又說：「上面刻的是隻猴子，在中國那是家喻戶曉的人物。」鄧艾迪也點頭說：「沒錯，美猴王……是神話傳說中的人物。我父親曾唸過這個故事給我聽。」但萊姆對這個神話故事沒有半點興趣。他現在只想著要如何逮到殺人者，拯救一些人的性命。這是菜鳥才會犯的過失。

　　這是一個人分了心才會犯下的錯誤。她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萊姆不禁有點納悶。

　　「馬上丟掉……」他開口下令。

　　「我很抱歉。」莎克斯又說了一遍。

　　「丟掉最上層那張白報紙，」萊姆平靜地說：「我們繼續下去。」

　　在梅爾撕掉白報紙的時候，他的電腦發出了嗶聲。「有消息來了，」他立即過去看了螢幕上的訊息。「好了，血液樣本分析結果傳回來了。所有樣本都是來自同一個人──我們推測就是那個受傷的女人。這個血型是AB型陰性，以巴氏體測試，證實這是女性的血液沒錯。」

　　「寫上去，湯瑪斯。」萊姆說。看護湯瑪斯立即照做了。

　　湯瑪斯還沒寫完，梅爾．柯柏的電腦又再度傳出響聲。「這次是指紋自動辨識系統送回的結果。」

　　讓人洩氣的是，莎克斯採集回來的那些指紋，完全比對不出任何結果。不過，當萊姆盯著螢幕上那些已被數位化的指紋時，他觀察到那個最清楚的指紋！從那根用來擊破車窗玻璃的鐵管上採下來的──有點不尋常的現象。他們已知這是張山姆的指紋，因為它吻合從救生艇引擎上採下的指紋，而李桑尼又已證實是張山姆駕駛救生艇登岸。「看看這些線條。」他說。

　　「你看到什麼了？林肯？」戴瑞問。

　　萊姆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把輪椅駛近螢幕，用語音下令：「指令。游標向下……停。游標向左……停。」螢幕上游標的箭頭停在一根線條上！這是一道凹痕，位在張山姆左手食指的指紋上。在他的中指和拇指上，也有類似的凹痕──看起來張山姆似乎曾緊緊握住一根細線。

　　「這是什麼？」萊姆大聲說。

　　「是繭嗎？還是疤痕？」鄧艾迪提出假設。

　　梅爾．柯柏說：「以前從來沒看過。」

　　「說不定是某種刀痕或傷口。」

　　「也許是繩索割出的痕跡。」莎克斯也說。

　　「不對，這肯定是水泡，一定是某種傷痕。你見過張山姆的手上有傷痕嗎？」萊姆問李桑尼。

　　「沒有，我沒見過。」

　　從指紋或掌紋，或直接根據嫌犯或被害人的雙手，任何出現在手指和手掌上的凹痕、繭和傷疤，都能透露這個人的職業或習慣。然而，由於現代許多行業需要的技能只是打字和抄寫，讓這種辨識法已漸漸失去了特色。不過，對那些從事手工業，或經常做某類運動的人而言，他們的雙手上還是會留下獨特的痕跡。

　　萊姆一時不知道這個痕跡代表的意義，但也許根據其他線索，就能歸納出答案。於是他叫湯瑪斯也把這個特點寫上白板，跟著接起一通托比．蓋勒打來的電話。蓋勒是聯邦調查局電腦電子部門的專家，目前派駐在曼哈頓的辦事處。他已經完成檢驗莎克斯在伊斯頓鎮海灘上的第二艘救生艇上找到的行動電話。萊姆把這通電話接上麥克風，一會兒後，擴音器便傳出蓋勒充滿活力的聲音：「現在，讓我來告訴你們，這是一支非常有趣的電話。」

　　萊姆對這個人並不太熟，只記得他留著鬈髮，個性很容易相處，而且對任何內含微晶片的東西都充滿了狂熱。

　　「怎麼說？」戴瑞問。

　　「首先，別讓你們期待太高，這支電話完全沒辦法追蹤，我們把這種電話稱為『熟機』。記憶晶片已被註銷，因此電話無法記錄上一通打出去或接聽的電話，完全沒有紀錄代碼。第二，這是一支衛星電話，你走到世界任何角落都能打，不必透過當地的電信服務業者轉接。這支電話的信號是經由福州的一個政府電台發送，不知道是惡鬼本人或某個替他工作的人侵入這個系統，才讓這支電話能夠使用。」

　　戴瑞吼道：「那簡單，我們只要打電話去人民他媽的共和國，告訴他們這個壞蛋使用他們的系統。」

　　「我們已經試過了，但是中國的態度是：沒有人能侵入他們的系統，說我們一定搞錯了，謝謝你們的關心。」

　　「就算說這有助於逮捕惡鬼也沒用？」

　　蓋勒說：「我提了關昂的名字，但他們仍不感興趣，這也許表示他們都被收買了。」

　　關係……

　　萊姆謝過蓋勒後，便結束了通話。他惱怒地想，現在可被惡鬼得一分了。

　　不過，在武器資料庫上，他們總算還有一點勝算。梅爾．柯柏由彈殼找出兩把符合的手槍，兩把都差不多是十五年前出產的：其中一把是俄製托卡列夫七點六二釐米自動手槍。「但是，」柯柏補充說：「我敢說他用的應該是五一式手槍，那是托卡列夫手槍在中國的改良款式，不過兩者幾乎一模一樣。」

　　「沒錯、沒錯，」李桑尼說：「我說，一定是五一式。我也有一把托卡列夫手槍，可是掉到海裡了。在中國，很多人使用五一式手槍。」

　　「彈藥呢？」萊姆問：「他到了這裡，總需要補給一些子彈吧？」他的想法是，如果這種子彈不常見到，他們就可以盯住那幾間惡鬼最有可能去購買彈藥的軍火武器店。

　　但柯柏卻搖了搖頭。「在任何稍有規模的武器店裡，都能買到這種子彈。」

　　該死。

　　此時，有人送了一封信進來。塞利托接過這封信，撕開尾端，倒出厚厚一疊相片。他揚起眉毛，看了萊姆一眼。「是海岸防衛隊在海上發現的那三具屍體。他們漂浮在岸邊一哩遠的地方，其中兩名被射殺，一名是溺死的。」

　　這些相片都是死者的臉部特寫相片，死者的眼睛微睜，卻呆滯、毫無生氣。其中一名的太陽穴上有明顯槍傷，另外兩個人則看不出來有任何傷口。連同相片，海岸防衛隊還附上了死者的指紋。

　　「這兩個人，」李桑尼說：「他們是船員。至於這一個，是偷渡客之一。我在貨艙裡見過他，但不知道名字。」

　　「把相片釘上去，」萊姆說：「然後把指紋送去自動辨識系統比對。」

　　塞利托把相片貼在寫有「殺鬼行動」標題的白板上。當所有人都上前觀看貼在證物表上的這些屠殺相片時，萊姆發現房裡突然變得安靜下來。他猜想，科伊和小鄧可能比較缺乏面對屍體的經驗。接著，他又想起一項刑事鑑識小組人員所必須具備的特質：他們必須馬上學會不受死者恐怖外貌的侵擾。

　　李桑尼默默看著這些相片，好一會兒後，他才喃喃用中文說了幾個字。

　　「你說什麼？」萊姆問。

　　他轉頭看向這位刑事鑑識家。「我說『地獄判官』，這只是一種表達情緒的字眼而已。在中國，我們相信地獄有十個判官，他們會根據生死簿上的名字，決定你何時出生，何時死亡。世間上所有人，他們的名字都會登記在生死簿上。」

　　這讓萊姆想到最近一次和醫生的會面，以及即將要動的手術。他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的名字究竟被寫在生死簿的哪一個地方……

　　房裡的沉默被電腦再次響起的嗶聲打破。梅爾．柯柏看向螢幕。「收到海邊那輛車子的比對結果了。車型是BMW X5，價錢不便宜的四輪驅動休旅車。」他又咕噥說：「我自己開的是十年份的道奇，不過，倒是沒跑過多少公里。」

　　「寫上證物表。」

　　在湯瑪斯把這點線索寫上去時，李桑尼看著白板，問道：「這是誰的車？」

　　塞利托說：「我們研判，有人開車去海邊接應惡鬼，這輛車就是他開去的。」

　　他朝白板點了點頭。

　　「他後來怎麼了？」

　　「看來，他可能嚇得先開溜了，」鄧艾迪說：「惡鬼朝他開了幾槍，但還是讓他逃了。」

　　「他把惡鬼丟在那裡？」李桑尼問，皺起了眉頭。

　　「沒錯。」戴瑞證實大家的話。

　　萊姆開口了：「把車型輸進車輛管理局查詢，要包括紐約、紐澤西州和康乃迪克州。就這麼說吧，我們把範圍設定在以曼哈頓為中心，向四周輻射五十哩。」

　　「沒問題。」柯柏說，立即連線登入了車輛管理局的內部網站。「你記得嗎？以前想查一輛車得花好幾個星期。」他沉思說。萊姆駕著發出微細嗡嗡聲響的輪椅來到柯柏旁，和他一起看著電腦螢幕。只一會兒功夫，他便看見螢幕上列出長長的清單，上頭全是擁有BMW X5型休旅車的車主姓名和地址。

　　「媽的，」戴瑞罵了一聲，走近電腦旁。「究竟有多少人？」

　　「沒想到這輛車還真受歡迎，」柯柏說：「有好幾百個人。」

　　「車主名字呢？」塞利托問：「裡面有中國人嗎？」

　　柯柏捲動清單。「看起來好像有兩個，一個姓林，一個姓周。」他轉頭看向鄧艾迪。小鄧點了點頭，肯定他的看法。「沒錯，這兩個都是中國姓氏。」

　　柯柏繼續說：「但這兩個人離市中心都很遠。一個在紐約近郊的懷特普蘭，一個在紐澤西的帕拉姆斯。」

　　「叫紐約市和紐澤西州當地的警察過去查查。」戴瑞說。

　　柯柏繼續捲動清單。「還有另一種可能。上面大概有四十輛X5是登記在私人公司名下，另有五十輛左右是租車公司所有。」

　　「這些公司的名字有唸起來像中文的嗎？」萊姆問，恨不得自己也能伸出手控制鍵盤和滑鼠，好讓清單動得更快一些。

　　「沒有，」柯柏回答：「不過這只是公司的名字而已。我們可以清查這些公司裡的人，還有那些租車公司，調查到底有誰開過這種型號的車。」

　　「範圍太廣了，」萊姆說：「這樣只會浪費人力，查起來得花上好幾天。我們可以叫市中心的幾組警力去清查那幾個離中國城最近的公司，但是……」

　　「不行、不行，老闆，」李桑尼打斷他的話。「你必須找到那輛車，這是第一件該做的事。越快越好。」

　　萊姆揚起眉毛，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這位中國警探繼續說道：「一定要馬上找到。BMW？對吧？你要投入大量人力，要出動所有人，我說，絕對要傾巢而出。」

　　「這樣太花時間了，」萊姆說，不太高興被李桑尼打了岔。「我們沒那麼多人力。我們可以找到那些公司負責買車的人，如果是租車公司，就找業務員調出紀錄。不過沒有法院命令，他們有一半以上不會合作。現在，我只想把焦點集中，全力尋找張家和吳家人。」

　　「不，老闆，」李桑尼堅持說：「惡鬼一定會去殺那個駕駛，他現在一定在到處找他。」

　　「不對，我覺得你這個想法錯了，」戴瑞說：「他的首要行動是去殺掉船上的那些wits。」

　　「什麼叫『wit』？」

　　「目擊者。」塞利托解釋。

　　莎克斯贊同戴瑞。「我的看法也一樣。當然，他會想置那個拋棄他的駕駛於死地，而且等他一有時間，可能就馬上這麼做。不過，應該不是現在。」

　　「不對、不對，」李桑尼猛搖著頭說：「我說，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開BMW的人。」

　　「為什麼？」莎克斯問。

　　「很明顯，非常清楚。找到那個駕駛，他就會帶你們找到蛇頭。也許可以用他做餌，引出惡鬼來。」

　　「等一下，桑尼，」個性急躁的林肯．萊姆陰沉沉地說：「你的結論只是出自直覺，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這點？」

　　「很多證據，我說。」

　　「有什麼？」

　　這位小個子男人聳了聳肩。「今天早上，當我搭巴士進城的時候，我看到了標誌。」

　　「交通標誌？」萊姆問：「什麼意思？」

　　「不、不，你們怎麼說它來著？我不知道怎麼說……」他轉頭對鄧艾迪用中文說了些話。這位年輕的華裔警探解釋：「他的意思是『徵兆』。」

　　「徵兆？」萊姆叫道，彷彿剛嚐到一口餿掉的魚肉。

　　李桑尼無意識地把手伸向香煙，但他一接觸到湯瑪斯的目光，就又把手縮了回去。他繼續說下去：「我說，當我坐在巴士上進城時，我看見路上有烏鴉在啄東西吃。有另一隻烏鴉過來偷了牠的食物，而第一隻烏鴉並沒有被嚇走！牠追了過去，死命想把牠的眼珠啄出來，絕不放過那個賊。」李桑尼把雙手一攤。顯然，這就是他的整個辯護。

　　「然後呢？」

　　「我說的還不夠明顯嗎？老闆？」

　　「不，你剛才說的他媽的一點也不明顯。」

　　「好吧、好吧。剛剛我是先想到了烏鴉，才聯想到惡鬼，思考他是什麼人，然後我又想到那個駕駛──開昂貴BMW車的那個──同樣思考他是什麼人。這麼說吧，他是惡鬼的敵人，就像偷走食物的那隻烏鴉。而那張家和吳家兩家人，我說，他們並未對惡鬼做出任何不利的事。那個駕駛……」李桑尼皺起眉頭，有點著急地又用中文向鄧艾迪求救。鄧艾迪說：「你是指背叛嗎？」

　　「沒錯，背叛了他。現在，他是惡鬼的仇敵了。」

　　林肯．萊姆忍住笑意。「很好，桑尼。」他轉頭對戴瑞和塞利托說：「現在我們……」

　　「我看到你的表情了，老闆，」李桑尼說：「我不是指有神從天而降，以烏鴉來給我啟示。重點是，那兩隻鳥讓我用不同方式思考，開了我的心眼。我們應該往這方向追查，你不覺得這樣做比較好嗎？」

　　「不覺得，我認為這是迷信，」萊姆說：「這是巫術，我們沒時間去……你笑什麼？」

　　「巫術。你剛才說了巫術。你在說中文。巫聽起來像霧。所以你是說有些事情如霧般不明、模糊、不清楚。」

　　「這個字對我們來說，是指那些超自然的狗屁。」

　　儘管萊姆已隨時可能大聲咆哮，李桑尼卻不肯放棄。「不，這不是狗屁。快去找那個駕駛，老闆，你一定得這麼做。」

　　莎克斯的目光緊緊盯著這位矮小又固執己見的男人，意見開始動搖了。「萊姆，好像可以……」

　　「我敢說，這樣做一定他媽的沒錯。」李桑尼拍胸脯保證。房裡的人全安靜了好一會兒。

　　塞利托提出建議：「林肯，不如我們請貝迪和索爾查這件事，從巡警中派給他們五、六名警力。他們可以清查曼哈頓和皇后區裡擁有X5型休旅車的公司或租車業者，就只查這兩區！這樣已含蓋中國城和其周邊。如果我們這裡有什麼動靜，一需要人手時，就馬上把這些人叫回來。這樣行嗎？」

　　「好吧、好吧，」萊姆氣惱地說：「那就趕快去做。」

　　「才六個人？沒搞錯吧？」李桑尼抱怨說：「要更多人去才對。」然而，萊姆的目光讓他閉了嘴。「好、好，老闆，聽你的。」

　　爭食的烏鴉、石刻的猴子，還有地獄判官的生死簿……萊姆嘆了口氣，看向房裡的探員。「現在，如果沒別的問題，我們可以回到真正的偵查工作了吧？」

　　殺鬼行動

　　長島伊斯頓鎮刑案現場

　　．兩名偷渡客在海灘被射殺；皆從背後。

　　．一名偷渡客受傷──宋約翰醫生。一人失蹤。

　　．船上有一名「幫手」，身分未明。

　　．十名偷渡客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傷女性），兩名兒童，一個嬰兒。偷走教堂車輛。

　　．血跡樣本已送化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

　　．接應惡鬼的車輛遺棄他離開。惡鬼有一槍應是射擊這輛車。已採集此車胎痕和軸距，送請鑑識車輛型號（車型為BMW X5。車主正在清查中。）

　　．現場無接應偷渡客的車輛。

　　．行動電話，可能為惡鬼所有；送聯邦調查局分析。（無法追查來源的衛星電話。必須先侵入中國政府系統才得以使用。）

　　．惡鬼使用武器為七點六二釐米手槍。彈殼並不尋常。（型號為中國五一式自動手槍。）

　　．據信惡鬼有手下潛伏在政府機關中。

　　．惡鬼偷竊一輛紅色本田汽車逃逸。已要求各單位協尋此車。

　　．海上發現三具浮屍──兩名被射殺，一名溺斃。屍體相片和指紋會送交萊姆和中國。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之指紋：無任何吻合結果，但張山姆的手指上有不尋常痕跡（傷口？繩索壓痕？）

　　．偷渡客：張山姆和吳啟成兩家人、宋約翰、一名溺斃婦女的嬰兒、一對男女身分不明（在海邊被射殺）。

　　中國城：失竊廂型車

　　．偷渡客以「家庭商店」商標偽裝車身外觀。

　　．由血液潑濺情況，判斷女性傷者的受傷部位應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

　　．指紋已送至自動指紋辨識系統。（無任何吻合結果。）

16

　　「張」這個姓氏，有弓箭手的含意。

　　在父親、妻子和小孩圍坐觀看下，張山姆以書法家的絕妙手筆，在一塊他從新家後園檢來的碎木頭片上寫下了這個姓氏。他那個裝有高級狼毫、羊毫和兔毫毛筆、墨條和硯台的絲盒，已隨福州龍號一起沉入了海底，因此他不得不用可怕的美國塑膠筆書寫。

　　儘管如此，自幼便由父親教授書法，並經年練習不輟的他，使用這枝墨痕粗細一致的筆，仍漂漂亮亮地寫下了一行好字。他心想，就像十六世紀萬曆年間的陶藝家，會先把山水景致用簡單幾筆描繪下來，事後再謄繪在陶瓶上──這幾個字的形體雖只具備一半，卻另有一番優美的姿態。張山姆拿起這塊寫好家族姓氏的木板，安放在壁爐上一個臨時充做神桌的紙箱上。

　　中國可說是一個宗教上的大型量販店，儘管傳統上早已尊佛教為大宗，但像孔夫子和老子的哲學家在民間亦有半人半神的地位，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也擁有不少信徒。對多數人而言，他們是兩邊下注，會尊崇朝拜八方神明。因此，幾乎沒有人能算得出來中國究竟擁有多少位神祇。

　　然而，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這些神祇中地位最崇高的，就是他們自己的祖先。

　　而張山姆用這個紅色紙箱做成的神桌，供奉的正是他的祖先牌位，上頭僅裝飾了張山姆的母親和祖父母的相片──這些相片先前都放在張山姆皮夾裡，雖逃過了沉船劫難，卻也都留下了斑斑點點海水浸濕的痕跡。

　　「好了，」他大聲宣布：「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張傑池和兒子握過了手，便以手勢示意美美把剛泡好的茶端來。他捧著熱茶，看向四周這幾個陰暗的房間。「這裡比很多地方強多了。」

　　儘管老人這麼說了，張山姆仍感覺到一股羞愧感像熱流般襲來，羞愧自己把父親安置在如此簡陋的地方。根據孔夫子所說，人倫最重要的是「君臣」，其次就是「父子」。從張山姆打定主意逃離中國開始，他就擔心年邁的父親禁不起這趟旅程的折磨。向來沉默吝於表達感情的張傑池，在得知即將搭機離開中國的消息後，仍然安靜不語。張山姆僅能從他的目光中，猜測自己是否做了正確的事。

　　而現在，在福州龍號沉沒之後，他們的生活並不會太快變好。這個公寓將成為他們的牢籠，直到惡鬼被逮捕或回到中國為止，也許這得經過好幾個月的時間。

　　張山姆又想起那間他們偷了油漆和刷子的「家庭商店」，想起那光澤耀眼的浴缸、鏡子、燈光和大理石板。他希望將來能把父親和家人安置在一個擺滿那些神奇東西的房子裡，而不是現在這種骯髒又……

　　門外突然響起重重的敲門聲。

　　一時之間，屋裡沒人敢移動半步。張山姆愣了半晌，才掀開窗簾朝外看，頓時放下了心。他把門打開，咧嘴衝著站在門口的一位身穿T恤和牛仔褲的中年男子微笑。這個人名叫譚約瑟，他走進屋裡，和張山姆握了手。張山姆看向外頭，寧靜的住宅區街道上沒有看起來像警察或蛇頭派來的人，潮濕陰鬱的空氣中彌漫著噁心的臭味。看來，這間房子離污水處理廠並不遠。他走進屋裡，鎖上了大門。

　　譚先生是張山姆在福州的一位好朋友的哥哥，他多年前就來到美國，取得了公民身分。他沒有任何從事反對運動的背景，因而得以在中國和紐約之間自由往返。去年春天，張山姆在福州與譚家兄弟聊了好幾個晚上，最後才對這位美國來的譚先生放了心，對他說出自己打算帶全家人偷渡到美國的想法。譚先生相當樂意幫忙，他為他們找了這間房子，並答應讓張山姆和他的大兒子到附近自己經營的一家印刷廠工作。

　　譚先生的個性相當隨和，他向張傑池老先生問了安，又和美美打了聲招呼，才和他們一起坐下喝茶。譚先生掏出香煙，張山姆婉拒了，不過他父親倒是接過了一根，兩人便在房裡抽起煙來。「我在電視新聞上看到沉船的消息了，」譚先生說：「謝天謝地，幸好你們都平安無事。」

　　「死了好多人，真是太恐怖了。我們也差一點淹死。」

　　「新聞說，這次的蛇頭是惡鬼。」

　　張山姆證實這個消息不假，並且告訴譚先生，惡鬼在他們登岸後仍想把他們全部殺光的經過。

　　「這麼說來，我們都得小心點了。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你的名字，不過，工廠裡倒可能有人會對你們感到好奇。本來我打算讓你們馬上開始工作，可是現在，多了惡鬼……我覺得應該先等一下比較好。也許等下禮拜，或下下禮拜再開始。到那時，我會再教你怎麼操作機器。你對美國的印刷機熟不熟？」

　　張山姆搖搖頭。在中國，在他因為反動行為而導致被解聘之前，他一直是個藝術文化教授。就像六〇年代文化大革命中那些被免職、被歧視的藝術家一樣，張山姆丟了原本的飯碗，被迫進行「思想改造」的勞動工作。他也如同早年的許多書法家和藝術家，被分配進了印刷廠，只不過，他操作的全是老舊過了時的中國或俄國印刷機。

　　他們暢談了一會兒，閒聊在中國和這裡的生活。之後，譚先生在紙上寫下印刷廠所在的位置，以及張山姆和兒子未來工作的時間。這時，他開口說想和威廉見個面。

　　張山姆打開兒子的臥房，登時睜大了眼睛，看著空空盪盪的房間，情緒剛開始是驚訝，旋即轉為惱怒。

　　他轉身對美美說：「我們兒子跑去哪了？」

　　「他不是在房間裡嗎？我沒見到他出去。」

　　張山姆奔至後門，發現這扇門並沒有關好。威廉一定從這裡溜了出去，而且走的時候刻意不把門閂帶上。

　　糟糕！

　　後院裡沒有人，院子後面的巷弄也一樣。他匆匆走回客廳，問譚先生說：「這附近的青少年都會上哪些地方？」

　　「他會說英語嗎？」

　　「說得比我們好。」

　　「在街角那裡有間星巴克，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知道，那是咖啡廳。」

　　「很多華裔青少年都會聚集在那裡。他應該不會隨便說出福州龍號的事情吧？」

　　張山姆說：「不會，這點我敢保證，他很清楚危險性。」

　　譚約瑟自己也有小孩，於是他說：「他會成為你最大的問題。他會看這玩意……」他伸手指向電視機，「而且想要他看到的東西。電視遊樂器、車子、衣服。他會想要不勞而獲擁有這些，因為在電視上只看到那些人擁有這些東西，卻看不到他們是怎麼賺來的。你們已辛辛苦苦來到這裡，經過大西洋的考驗，躲過惡鬼的追殺，但可別因為兒子在商店偷東西被警方抓進移民局，而讓全家人遭到被遣返的下場。」

　　張山姆很清楚譚先生說的事，但現在他心中一片慌亂，無法定下心思考這個忠告。附近的街上可能全有惡鬼的幫手，要不，或許有人會出賣他們，洩露他們的所在地。「我現在得去找他回來。」

　　他和譚先生一起出門，走到人行道上。譚先生告訴他怎麼走去街角的咖啡廳，然後說：「我有事要先離開了，你一定要特別留意你的兒子。他來到這裡之後會變得比較麻煩，但你一定要管好他。」

　　張山姆低著頭，快步走過沿路的廉價房舍、自助洗衣店、熟食店、餐廳和雜貨商店。此地的街道不如曼哈頓的中國城擁塞，人行道也比較寬，街上的行人並不多。在這裡，超過半數以上的居民是亞洲人，但人種卻極複雜，有中國人、越南人和韓國人。附近也有許多拉丁美洲人，還有不少來自印度和巴基斯坦的移民，可是幾乎看不到什麼白人。

　　他看向沿途經過的一家家商店，但都沒見到兒子的人影。

　　他向真武大帝祈濤，乞求這孩子只是一個人出去透透氣，沒有和任何人碰面，也不要因為想引起異性注意，而說出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一個小公園──他兒子沒在那裡。

　　一間餐廳。一樣沒人。

　　他走進星巴克咖啡廳。店內那群充滿警覺的青少年和態度怡然自得的老人們，都把視線投在這位愁容滿面的非法移民者臉上。威廉沒在這裡。張山姆低著頭，匆匆走了出去。

　　隨後，就在他不留意瞄向一條陰暗小巷時，他看見他的兒子了。這孩子正和兩個華裔青年說話，兩個人都穿黑色的皮夾克。他們頭髮留得很長，高高往後梳起，噴滿了造型膠或髮油之類的東西。威廉把一個東西交給他們，張山姆沒看清楚那是什麼。那兩個人接過後點點頭，把一個小袋子交在威廉手上後，便匆匆轉身沿著巷子離開。威廉低頭看著這個袋子，檢查過裡面的東西，才塞進自己的口袋。不好！張山姆大吃一驚。那是什麼東西？毒品嗎？他的兒子跑來跟人家買毒品？張山姆急忙走進巷子。威廉正想走出來，冷不防被父親一把抓住手臂，整個人被他推靠上了牆壁。

　　「你怎麼可以這樣做？」張山姆吼道。

　　「放開我。」

　　「你回答！」

　　威廉看向旁邊的咖啡廳，那裡有三、四個人坐在店門外，享受這大雨乍歇的美好時光。他們聽見張山姆的叫聲，便抬頭往他們這裡看來。張山姆也注意到他們了，便把兒子的手放開，點頭示意要他跟著走。

　　「你不知道惡鬼到處在找我們嗎？他一心想殺掉我們！」

　　「我只想出來逛逛。房間那麼小，還和弟弟擠在一起，他媽的簡直像監獄一樣！」

　　張山姆再次用力抓起兒子的手。「和我說話別用髒字！不許你用這種態度忤逆我。」

　　「那個地方太小了，我想要一個自己的房間。」威廉說，掙脫父親的手。

　　「這事以後再說，現在我們全都得犧牲一點。」

　　「來這裡是你的主意，你當然可以犧牲。」

　　「別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張山姆叫道：「我是你的父親。」

　　「我要自己的房間，我要一點隱私權。」

　　「現在我們有地方待你就應該感到高興了，我們全都沒有自己的房間。連你爺爺都得和你媽媽與我睡在一個房間。」

　　這孩子無話可說了。

　　在今天這一天中，他已得知不少關於自己兒子的事。他的態度傲慢，是個偷車賊，而且完全把張山姆一生奉為圭臬的家庭倫理視為無物。張山姆不由得迷起信來，覺得當初替兒子取錯了英文名字，不該在他入學的時候，給了他這個美國電腦天才蓋茨（譯註：微軟公司總裁比爾．蓋茨（Bill Gates）為當今家喻戶曉的人物，但很多人不知道，其實他的本名是威廉．亨利．蓋茨三世（William Henry Gates III）。）的名字。說不定是因為這樣，才導致這孩子走上叛逆的途徑。

　　在他們快走回自己的房子時，張山姆才突然開口：「他們是誰？」

　　「誰？」威廉刻意裝傻。

　　「剛才和你在一起的人。」

　　「不知道。」

　　「他們賣給你什麼東西？毒品嗎？」

　　威廉惱怒地抿嘴不語，算是給父親的回答。

　　此時他們已走至大門，威廉想直接進去，卻被張山姆擋住。他把手伸向這孩子的口袋，威廉卻滿懷敵意舉起手抗拒。一時之間，張山姆驚訝地以為兒子要反抗了，以為他會把他推開，甚至毆打他。不過，僵持了好一會兒後，威廉還是乖乖把手放下。

　　張山姆打開這個袋子，朝內一看，發現裡面裝的竟然是一把銀色的小手槍。

　　「你要這東西做什麼？」他厲聲問道：「想用它來搶劫嗎？」

　　沒有回答。

　　「你說！」張山姆用書法家有力的手，緊緊扣住兒子的手臂。「快告訴我！」

　　「我有了它，才能保護我們！」這孩子吼道。

　　「我能保護大家，而且不必靠這東西。」

　　「憑你？」威廉冷笑說：「是你寫了關於台灣和民主的文章，才讓我們的生活如此不幸。是你決定偷渡來這裡，那該死的蛇頭才會想置我們於死地。你說這樣算是保護我們？」

　　「你拿什麼換這東西？」他舉起裝著手槍的袋子。「你買槍的錢是從哪來的？你又沒有工作。」

　　他兒子不理會這個問題。「惡鬼殺了這麼多人，如果他追來殺我們怎麼辦？我們該怎麼做？」

　　「我們要一直躲在這裡，直到警方找到他為止。」

　　「如果他們找不到呢？」

　　「你怎麼這麼瞧不起我？」張山姆憤怒地問。

　　他們進了家門，威廉甩甩頭，滿臉怒容地衝進臥房，重重把門關上。

　　張山姆接過妻子替他端來的茶。

　　張傑池問：「他上哪去了？」

　　「到街上。他搞來這東西。」他拿出那把手槍，張傑池用乾癟的雙手接了過來。

　　張山姆問：「裡面有子彈嗎？」

　　張傑池當過軍人，曾在蔣介石的部隊服務，參加過萬里長征追剿毛澤東的戰役，因此對武器相當熟悉。他仔細研究了這把槍。「有子彈，要小心點。記得要把保險桿撥到這個位置。」他把手槍還給兒子。

　　「他為什麼變得這麼忤逆？」張山姆生氣地問。他把這支手槍藏在櫃子最上層的抽屜裡，然後扶著老人在舊沙發上坐下。

　　他的父親沒有說話。在這段漫長的沉默中，張山姆始終以期待的表情看著面前的老人。終於，張傑池的雙眼露出古怪目光，開口回答了。「兒子，你的智慧是打哪得來的？你的思想、你的心志，都是因何組成的？」

　　「從我的職業、書籍、學校。還有，爸爸，最主要的部分是來自於你。」

　　「哦？我？你從你爸爸這裡學到東西？」張傑池問，故意裝出驚訝的表情。

　　「那當然。」張山姆皺起眉頭，不明白父親說這些話的意思。

　　老人又閉口不語了，但蒼老的臉上卻微微露出了笑容。

　　一會兒過後，張山姆忍不住問：「你的意思是，威廉的行為是從我這裡學來的？爸爸，我可從來沒用這種態度對待你啊。」

　　「你不是對我。不過，你卻用了這種態度去對待共產黨、對待北京、對待福建省政府。孩子，你是個反動派，你一輩子都在反叛。」

　　「可是……」

　　「如果北京對你說：『為什麼張山姆如此瞧不起我們？』你會怎麼回答？」

　　「我會說：『你們做了什麼事能值得我尊敬？』」

　　「威廉也許會對你說一樣的話。」張傑池抬起手，表示他想說的話已經講完了。

　　「但我的敵人是充滿暴力和腐敗的迫害者。」張山姆一心熱愛中國，熱愛中國人民，熱愛中國文化和歷史。過去十二年來，他的光陰完全投注在努力改變這個國家，只想讓這個國家踏進開明時代。

　　張傑池說：「不過威廉看到的，是你整晚坐在電腦前，拚命寫文章攻擊政府，完全不顧可能引發的後果。」

　　張山姆本來有話想替自己辯護，但沒說出來。跟著他訝然發覺，父親說的也許沒錯。他尷尬地笑了笑，有點想馬上再去找兒子談談，不過卻被某個東西絆住了。也許是憤怒、是迷惑……甚至是害怕兒子可能對他說出的話。不行，他得去和兒子談談，等到……

　　突然間，老人痛苦地把臉皺成一團。

　　「爸爸！」張山姆驚叫。

　　他們從福州龍號上只帶出了幾件東西，其中一件是滿滿裝有張傑池的嗎啡止痛藥的藥罐子。在船沉沒之前，張山姆才剛給父親吃過一顆藥，因此藥罐子才會剛好擺在他的口袋裡。藥罐子的封口很緊，海水無法侵入，裡面的藥都完好無損。

　　他讓父親服用兩顆藥丸，又拿了一張毯子蓋在他身上。老人躺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張山姆頹然倒在另一張舊沙發上。

　　他們的家當沒了，他的父親急需醫療，他們背後有無情殺手追來，他的兒子既叛逆又有可能犯罪……

　　眼前盡是重重困難。

　　他很想把罪怪到別人身上。怪毛澤東、怪中國共產黨、怪人民解放軍……

　　可是，眼前處境的艱困和危險，似乎都只是由一個人造成的──正如威廉所說，這全是張山姆的錯。

　　然而，後悔是於事無補的。現在他能做的就只有禱告，禱告種種有關此地生活的傳說都是真實的，而不是神話──這個美麗的國度是一塊奇蹟之地，在這裡，邪惡會趨於光明，嚴重的病症能得以迅速治癒；這裡處處充滿自由的氣息，能讓那些煩擾的心再也不會憂愁。

17

　　午後一點三十分，惡鬼匆匆走在中國城裡，低著頭，一副擔心被人認出來的模樣。

　　當然，對大多數西方人而言，在此地眾多的亞裔人口中，他幾乎可說是隱形的。美國白人根本分不清中國人、日本人、越南人和韓國人有什麼差別。不過，對中國人來說，他的體態相貌便十分獨特，所以他向來刻意隱藏自己的形象。幾年前，他在香港花了一萬元美金賄賂一位交通警察，以免因為打了一場小架而被逮進警局，因此在犯罪檔案上並沒有他的相片。就連國際刑警組織的檔案部門和犯罪情報分析單位，都沒有任何一張足以信賴的相片──他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他在福州曾找了一位駭客，透過電子郵件系統侵入國際刑警組織的資料庫。

　　所以，此時他雖大步前進，卻一直把頭低著！絕大部分時間如此。

　　但並不是全部。

　　他也會抬起頭，把目光投向女人。他會瞟向美麗的、年輕的、肉感的、苗條纖細的、嬌羞的、風騷的和靦腆的女人；他會瞟向商家店員、女學生、婦人、女業務員、女觀光客。對他而言，女人沒有東西方之分。他只想把一具軀體壓在底下，用雙手緊緊夾著她的頭，在她身上狂抽猛送，讓她發出嗥叫，無論她感到歡愉或痛楚──這對他而言根本沒有分別。

　　一個留著淺棕色頭髮的女人走過了，是個西方女人。他放慢速度，大口嗅著女人身上散發出的香水味。他已饑渴難當了──但他也很清楚，這種饑渴不是渴望一般女人，而是渴望他的「陰道」。

　　然而，他沒時間多做幻想，他得快點趕去商業公會，那幾個土耳其人正在那裡等他。他朝人行道吐了口痰，找到了公會的後門。土耳其人故意沒把門關上，他便從這裡走進公會，直接上到最頂樓。現在，該是處理一點重要事情的時候了。

　　一踏進這間大辦公室，他便看見尤素夫和另外兩個土耳其人。這一點也不難，只需幾通電話、一點威脅和賄賂，他們就馬上找出這個坐在辦公桌前，緊張得快要流下眼淚來的男人。

　　在惡鬼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馬吉米的目光一直盯著地板。惡鬼拖來一把椅子，在馬吉米身旁坐下，若無其事地握起了馬吉米的手──對中國人來說，這種動作並不常見──他感覺這個人的肌肉正在顫抖，快速跳動的脈搏反映出此人內心的恐懼。

　　「我不知道他們是坐福州龍號來的，他們沒告訴我！我發誓，我被他們騙了。而且在他們來這裡時，我也還不知道這條船的事。今天早上我沒看電視新聞。」

　　惡鬼仍握住他的手，稍稍施加了一點握力，但沒有開口說話。

　　「你想要殺我嗎？」馬吉米的聲音小得可憐，雖然惡鬼已聽得清清楚楚，但他又重問了一遍。「姓張的和姓吳的，他們在哪？」惡鬼輕輕捏了一下，馬吉米立即發出一聲讓他覺得十分快活的叫聲。「他們在哪？」

　　馬吉米看向那幾個土耳其人。先前他一直恐懼他們會用哪一種恐怖的武器，不知道他們會用刀、用絞殺器還是用槍來對付他。

　　然而，惡鬼只不過輕輕捏了他一下，可憐的馬吉米就什麼都說了。

　　「他們在兩個不同地方，老大。吳啟成在中國城裡的一間公寓，是我這邊的經紀人替他們找的房子。」

　　「地址？」

　　「我不知道。我發誓！不過我知道那個經紀人，他一定會告訴你。」

　　「那個經紀人在哪裡？」

　　馬吉米立刻講出這個人的姓名和地址。惡鬼記了下來。

　　「其他人呢？」

　　「張山姆帶他家人去皇后區了。」

　　「皇后區？」惡鬼問：「皇后區的哪裡？」他又輕輕捏了一下馬吉米的手，想像自己捏的是「陰道」的乳房。

　　馬吉米朝辦公桌撇了個頭。「在那！地址就在那張紙上。」

　　惡鬼拿起這張紙，瞄了一眼地址，便把紙張收進口袋內。他放開馬吉米的手，緩緩擦去拇指從馬吉米的掌心中沾來的汗水。「你不會對人提起我問過的話吧？」惡鬼輕聲說。

　　「不、不、當然不會。」

　　惡鬼露出微笑。「你幫了我的忙，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現在，我欠了你一次，我想幫你做件事算是回報。」

　　馬吉米一時不敢說話，之後才以顫抖的聲音問：「幫我做件事？」

　　「你還有什麼生意嗎？馬先生？你除了幫豬隻忙，幫蛇頭忙，還會幹點別的事嗎？你有沒有經營按摩院？」

　　「只有幾間。」現在馬吉米看起來冷靜多了。他把手在褲管上抹了抹。「我開的大多是賭場。」

　　「啊，賭場，很好。中國城的賭場不少，我自己也賭博。你應該也是吧？」

　　馬吉米吞了口唾沫，拿出一條白色手帕猛擦著臉。「當然、當然，誰不愛賭博呢？」

　　「你告訴我，會干擾你賭場生意的人是誰？是別的幫會？三合會？美國幫派？還是警察？我可以去跟他們談談。我的關係好得很，能打通政府各單位。我敢保證，以後絕對沒人敢去動你的賭場。」

　　「是、是，你也知道開賭場總是麻煩不斷。不過，惹麻煩的不是中國人，也不是警察，而是義大利人。他們為什麼老是找我們碴？我不知道。這些年輕人會丟汽油彈，毆打客人，又洗劫我們的賭場。」

　　「原來是義大利人……」惡鬼沉思了一下。「他們叫什麼來著？好像有個難聽的詞……我想不起來。」

　　「瓦普。」馬吉米用英文說。

　　「對，就是瓦普。」

　　馬吉米笑了。「這詞和你的事業有點關係呢。」

　　「我的事業？」

　　「非法移民啊。『瓦普』（wop）的意思是『沒有護照』（without passport）。以前從義大利偷渡來這裡的人，因為身上沒護照，所以人們才叫他們『瓦普』。這個字眼可是相當輕蔑的說法。」惡鬼環顧這間辦公室，皺起了眉頭。

　　「你需要什麼東西嗎？老大？」馬吉米問。

　　「你有沒有粗一點的奇異筆？油漆也可以。」

　　「油漆？」馬吉米的目光跟著惡鬼的眼神望去。「這裡沒有，不過我可以打電話給樓下的助理，叫她馬上去買。不管你需要什麼，我都找來給你。什麼東西都可以。」

　　「等等，」惡鬼說：「不必那麼麻煩，我有別的點子了。」

　　※※※

　　隆恩．塞利托把諾基亞行動電話移開耳邊，抬起頭向房裡參加「殺鬼行動」的眾人宣布：「中國城發現了一具屍體，十五分局的警員已趕去現場了。」說完，他又繼續接聽這通電話。

　　萊姆繃緊了神經，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難道惡鬼已找到他們，已殺掉其中一名偷渡上岸的人了？

　　這個人是誰呢？萊姆心想。是張家的人？是吳家的人？還是那個小嬰孩？

　　塞利托切斷電話，公布了答案。「看來好像和惡鬼無關。死者的名字叫馬吉米。」

　　「我知道他，」鄧艾迪說：「他是會館的負責人。」

　　科伊也點點頭。「我也聽過他。人蛇走私不是他的本行，不過他偶爾會與無合法身分者會面問候。」

　　「什麼意思？」眼見科伊沒打算說下去，萊姆立即以尖刻口氣追問。

　　科伊回答：「當無合法身分者到了中國城，會有人出來協助他們──替他們找落腳的地方，給他們一點點錢，這就叫做『會面問候』。這些人多半替蛇頭工作，但也有少數是獨立自主的，例如馬吉米。只不過，做這些事賺不了什麼錢。那些夠腐敗、一心想賺大錢的人，就會販賣毒品、開睹場或按摩院。馬吉米就是這樣……呃，至少目前看來是如此。」

　　萊姆問：「你們為什麼覺得這件案子與惡鬼無關？」

　　塞利托說：「在陳屍現場，有人在死者辦公桌後的牆壁上寫了幾行字──『你叫我們瓦普，你毀了我們的家』。這些字是用馬吉米的鮮血寫的。」

　　鄧艾迪點頭表示同意。「幫派鬥爭多半發生在第三代黑手黨和中國幫會之間。中國人開設賭場和按摩院，有的還經營毒品生意，已逐漸將義大利人的勢力趕出曼哈頓之外。」

　　萊姆很清楚，組織犯罪的人口統計學改變的速度就像城市本身一樣快。

　　「無論如何，」科伊說：「那些人一離開福州龍號，就會以最快的速度藏入地下。我敢說，他們一定會避免接觸像馬吉米這種大家都知道的人。」

　　「除非他們走投無路，」莎克斯說：「而他們的情況正是如此。」她看向萊姆。「說不定是惡鬼殺了馬吉米，又把現場布置成像幫派攻擊過的樣子。我需要去現場鑑識一下嗎？」

　　萊姆沉思了一會兒。的確，這兩家人已經走投無路，但萊姆也已見識過這些偷渡客的智慧，看過張山姆的傑作。他斷定，去找像馬吉米這樣的人幫忙，確實會留下太多足以讓人追蹤的痕跡。「不用了，我要妳留在這裡。派另一組人去刑案現場，要他們一到現場就向我們回報。」

　　萊姆又對鄧艾迪說：「通知在聯邦大樓的戴瑞和皮巴迪，讓他們知道這件命案的事。」

　　「遵命。」鄧艾迪回答。

　　戴瑞已去市中心，想辦法從管區範圍含蓋曼哈頓和長島的調查局紐約南區和東區支局裡調出一些支援的人力。他還運用影響力，打算讓特殊武器戰術小組也全數出動。在華盛頓的聯邦調查局總局肯定不會同意他這樣做，因為這個特殊單位通常只在重要人質劫持事件或大使館被占領的情況下才會出動，而不是用來找人的。不過，萊姆知道，他們想拒絕戴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調查局裡，只有這個瘦長的傢伙，才有辦法獲得特殊戰術小組的協助。

　　萊姆駕著輪椅，回到證物和白板前。

　　沒用、這個沒用、那個也沒用……

　　接下來還能做什麼？他苦思著。還有什麼線索尚未仔細發掘？他看著白板，好一會兒後才說：「我們再來研究血液。」他看向莎克斯採集回來的血液樣本──這是那位受傷女人的血液，從她被折斷或割傷的手臂或肩膀上灑出的鮮血。

　　林肯．萊姆喜愛血液，將它視為重要的鑑識對象。血液容易發現，又會像膠水一樣黏在任何物質的表面，因此多年來，血液向來在刑案偵查中占有極重要的地位。

　　由血液在犯罪偵查中的歷史，可大致反映出刑事鑑識科學的發展過程。

　　早期，約在十九世紀中葉，血液只用來做為證明之用。也就是說，警方會以嫌犯的衣物有無染血來證明他是否涉案，例如，用一件上面有乾涸血跡的褲子來定嫌犯的罪。五十年後，血型運用的重點在於鑑定是否為人血，區隔出與獸血的不同。不久，科學家的研究有了突破，將人類不同的血液分成了ABO系統以及MN與RH系統幾種類型，警方從此也大大縮小了血液來源的範圍。到了六〇和七〇年代，科學家的研究更進一步，試圖將血液「個性化」。也就是說，利用血液追蹤至某一個體，像指紋一樣。初期他們利用生物化學分析血液中的酵素和蛋白質，可以用排除法削去大多數人，但還無法完全把範圍縮小至一個人身上。直到DNA發現後，才真正達到了這個目標。

　　分類、鑑識、區別、賦予特性……這正是刑事鑑識家概括說來的工作。

　　然而，除了辨識身分之外，血液還具有更多的資訊。由「濺血滴」──刑案現場血液灑落的方式，可讓警方還原攻擊事件的經過。而林肯．萊姆更是經常檢驗血液中蘊含的物質，以了解吏多和失血者有關的背景。

　　「我們來看看，這位流血的女人是否有吸毒習慣或服用某種特定藥物。通知法醫辦公室，要他們做一套完整的檢驗。我要知道在她血液裡的一切東西。」

　　在柯柏聯絡法醫辦公室時，塞利托的電話又響了。

　　萊姆從他的表情中，知道他這次收到的一定不是什麼好消息。

　　「噢，天啊……噢，不……」

　　萊姆感覺到一種奇怪的顫動，升自於他體內核心──這個區域是他所無法感覺到的地方。一些癱瘓的人時常會有幻痛現象，感覺有疼痛來自已失去感覺的四肢或身體其他部位。萊姆不只有幻痛的感覺，儘管理智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事，但他還是會感覺到體內的震顫和腎上腺素的加速分泌。

　　「怎麼了，隆恩？」莎克斯問。

　　「一樣是十五分局的報告，一樣在中國城，」他皺起了眉頭，「又發生另一件命案了。這次肯定和惡鬼有關。」他看了萊姆一眼，搖搖頭。「老兄，這次可不太妙。」

　　「什麼意思？」

　　「林肯，我的意思是……他們說這次可他媽的相當不愉快。」

　　從紐約重案組的警察口中，很難得會聽見「不愉快」這三個字，尤其是發自早已經歷過各種大風大浪的隆恩．塞利托。

　　他抄下一些訊息，掛斷電話，然後看向莎克斯。「準備出發吧，警員，有現場需要妳去鑑識了。」

　　殺鬼行動

　　長島伊斯頓鎮刑案現場

　　．兩名偷渡客在海灘被射殺：皆從背後。

　　．一名偷渡客受傷──宋約翰翳生。一人失蹤。

　　．船上有一名「幫手」，身分未明。

　　．十名偷渡客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傷女性），兩名兒童，一個嬰兒。偷走教堂車輛。

　　．血跡樣本已送霣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接應惡鬼的車輛遺棄他離開。惡鬼有一槍應是射擊這輛車。已採集此車胎痕和軸距，送請鑑識車輛型號。（車型為BMW X5。車主正在清查中。）

　　．現場無接應偷渡客的車輛。

　　．行動電話，可能為惡鬼所有：送聯邦調查局分析。（無法追查來源的衛星電話。必須先侵入中國政府系統才得以使用。）

　　．惡鬼使用武器為七點六二釐米手槍。彈殼並不尋常。（型號為中國五一式自動手槍。）

　　．據信惡鬼有手下潛伏在政府機關中。

　　．惡鬼偷竊一輛紅色本田汽車逃逸。已要求各單位協尋此車。

　　．海上發現三具浮屍──兩名被射殺，一名溺斃。屍體相片和指紋會送交萊姆和中國。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之指紋：無任何吻合結果，但張山姆的手指上有不尋常痕跡（傷口？繩索壓痕？）

　　．偷渡客：張山姆和吳啟成兩家人、宋約翰、一名溺斃婦女的嬰兒、一對男女身分不明（在海邊被射殺）。

　　中國城：失竊廂型車

　　．偷渡客以「家庭商店」商標偽裝車身外觀。

　　．由血液潑濺情況，判斷女性傷者的受傷部位應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樣本已送寶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指紋已送至自動指紋辨識系統。（無任何吻合結果。）

18

　　艾米莉亞．莎克斯把自己的卡瑪洛跑車留在萊姆住處旁邊的街道上，開了刑案現場鑑識車，奔馳在羅斯福快速道路上。

　　這輛車是公家財產，是只注重實用功能的福特廂型車，但莎克斯似乎把它當成了自己那輛黃色跑車，駕駛的方式簡直沒有兩樣。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雖沒到交通尖鋒時間，但路上的車輛還是相當多。莎克斯使出渾身解數，開著廂型車穿梭在擁擠的車陣中。

　　「喂，小紅！」在她以一百一十公里的時速擠進一輛計程車前方時，李桑尼忍不住緊張地叫了起來。但他不敢多說什麼，覺得自己還是別讓她分神比較好。

　　坐在車子後座的是鄧艾迪，一副不在乎她怎麼開車的模樣。鄧艾迪旁邊的亞倫．科伊臉上表情雖然鎮定，雙手卻緊緊握住胸前的安全帶，彷彿一位緊握著開傘索的高空跳傘者。

　　「你們看到了嗎？」莎克斯叫道。一輛計程車無視於刑案現場鑑識車的警笛和警示燈，直接拐進她前方，搶在她前面從休斯頓街出口下了公路。

　　「我們開得真快。」李桑尼說，但旋即想起自己不該說話讓她分心，便又閉上了嘴。

　　「哪條路？艾迪？」莎克斯問。

　　「包里街，左轉，過兩個街區後再右轉。」

　　她以八十公里的時速把車轉進濕漉漉的堅尼街，在差點撞上一輛垃圾車之前，即時控制打滑，然後加速進入中國城。在引擎高速驅動下，輪胎刨起地上的積水，嘩嘩捲起一陣霧氣。

　　李桑尼喃喃用中文說了幾個字。

　　「你說什麼？」

　　「地獄判官。」他把剛才說的翻譯出來。

　　莎克斯想起李桑尼說過，地獄判官主掌生死簿──活人與死人的平衡表，裡面有世界上所有人的名字。

　　我的父親赫曼，她心想，已經被登記在死者的那一邊了。

　　至於我，我的名字會在生死簿上的哪一頁？她很想知道。

　　還有那些我正要接近的人的名字？以及那些尚未接近的人？

　　生與死……

　　「啊，莎克斯小姐，妳在這裡。」

　　「嗨，醫生。」

　　「我剛剛和林肯．萊姆的內科醫生談過了。」

　　「是嗎？」

　　「有些事想和妳談談。」

　　「看來你好像有壞消息，醫生。」

　　「呃，警員，」鄧艾迪打斷了她的思緒，「前面好像是紅燈吧？」

　　「知道。」她回答，立即把車速降到五十公里，通過了這個十字路口。

　　「幹。」李桑尼輕聲說，旋即又用英語補了一聲「Fuck」。莎克斯猜想這就是他對前一個字的翻譯。

　　三分鐘後，刑案現場鑑識車戛然停在一條巷子前。這裡已聚集一小群看熱鬧的人，全被擋在黃色的封鎖帶和五、六位穿制服的巡警隊警員後面。封鎖帶圍起的是一間小倉庫，倉庫大門是開著的。莎克斯下了車，跟在她後面的鄧艾迪向一位穿西裝的金髮男人打了招呼。「嗨，警探。」金髮男子點了點頭，鄧艾迪便把莎克斯介紹給這位十五分局的重案組警探認識。

　　「妳來做現場勘驗？」他問。

　　莎克斯點點頭。「這是什麼地方？」

　　「倉庫。目前看來屋主與這件案子無關。我們已聯絡到他，他只知道在這裡工作的死者名叫唐傑瑞，其他一概不知。他被捕八次，兩次判刑，大部分從事偷輪子和汽車零件的勾當，但也曾做過一些保鑣工作。」

　　他歪頭比向停在巷子裡的一輛銀色BMW四輪驅動車。車子的型號是X5，正是唐傑瑞今天早上開到長島接應惡鬼的那輛車。車子的後門上有彈孔，那是當唐傑瑞丟下惡鬼逃跑時，惡鬼從後面開槍所留下的。

　　有人聽見尖叫聲而報案，接獲通知趕來處理的警員，先看見這輛新型的BMW四輪驅動車停在倉庫旁，又看見車子的後門上有彈孔。隨後，他在搭檔的陪同下，一起進入了倉庫。

　　他們發現了唐傑瑞。這個人被人用手術刀或剃刀之類的利刃凌虐，身上的皮膚被刨了下來──包括眼皮在內，然後才被殺害。

　　莎克斯很清楚，萊姆痛恨被別的執法人員搶先一步的程度，就像他痛恨被嫌犯占了上風一樣。在他知道這次果然被李桑尼說中，惡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殺掉遺棄他的人，萊姆的心情一定會更加陰鬱。當然，現在就算李桑尼說：「看吧，你早該聽我說，老闆。你早該聽了。」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那位十五分局的警探又說：「有兩位總局派來的調查員，正在附近訪問目擊者。啊，他們回來了。」

　　莎克斯向這兩位以前合作過的警察點頭打招呼。貝迪和索爾在接獲命令知道不必再追查BMW─X5型休旅車的車主後，便立刻回來進行他們拿手的工作：被稱為「掘地工作」的案發後調查。他們兩人一組，尋訪偵訊目擊者的技巧堪稱一流。雖然他們身高不同，體型和容貌也不一樣（其中一人臉上有雀斑），卻因兩人擁有同樣的淡茶色頭髮和一模一樣的行為舉止，而被人冠上「雙胞胎」的綽號。他們的另一個綽號是「哈迪男孩」。

　　「案發後二十分鐘我們就到了。」說話的是較高的那位，不知是貝迪還是索爾。

　　「報案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她參加完學校的戲劇社活動回家，聽見這棟房子裡有尖叫聲。不過她沒有馬上報案，而是等回家後才講。當時她太……」

　　「……恐懼。妳也知道，這不能怪她。一想到裡面可能發生的事，換做是我也會一樣。」

　　「他是說害怕啦。到處都是血，還有屍體殘塊。」

　　莎克斯皺了一下眉頭，但並不是因為聽見血淋淋的現場描述。讓她皺眉頭的理由，是因為她剛抬起腳穿上那件白色的特衛強刑案現場鑑識服裝，而她患有關節炎的膝蓋立即發出疼痛做為抗議。「我們訪談過那房子裡面的八個人……」貝迪或索爾說。

　　「……還有附近的。很不尋常，大家都對這件案子特別聾啞。」

　　「沒錯，這附近的人大部分都裝做沒看到。」

　　「我們猜測這是因為他們已聽說惡鬼要對付唐傑瑞，因此人人都害怕了。沒人願意幫忙，他們最多只肯說，有兩到……」

　　「……三人，或四個……」

　　「……人，可能是男的，從那邊的門進入倉庫。」

　　「還有尖叫聲持續了十分鐘。兩聲槍響後，尖叫聲就停了。」

　　「是那女孩的母親打電話到九一一。」

　　「但在警方抵達現場時，所有人都跑了。」

　　莎克斯看向那條巷子和倉庫正面的大街。正如她所擔心的，先前下的一場雨，已完全洗去車胎痕跡，毀掉了找出惡鬼和他助手開什麼車輛的希望。

　　「誰在裡面？」她轉身問那位十五分局派來的金髮警探。

　　「只有一位制服巡警……她進去看被害人是否還活著。我們接到通知，知道妳希望現場保持完整，因此連法醫室值班的醫生也沒讓他進去。」

　　「很好，」她說：「我想先請那位巡警過來一下。」

　　「我馬上叫她出來。」

　　一會兒後，一名穿制服的女警跟著金髮警探走過來。「我是第一位趕到現場的警員，妳有事想找我嗎？」

　　「我只想要妳的鞋子。」

　　「喔，沒問題。」女警脫下鞋子，交給莎克斯。莎克斯立即拍下這雙鞋子底部紋路的相片，並記下鞋底的尺寸大小，以便待會用來區分惡鬼和他的手下所留下來的鞋痕腳印。

　　接著，她在自己的鞋子上套上兩條橡皮圈，以區分自己的腳印。她抬起頭，發現李桑尼正站在倉庫大門口。「抱歉，」她不客氣地說：「你能退後一點嗎？」

　　「當然、當然、小紅。這地方真大，老天，要搜的地方還真多。不過，妳聽過孔子，對吧？」

　　「不太熟。」她漫不經心說，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刑案現場。

　　「他說過：「走遠路必須由第一步開始（譯註：語出《中庸》第十五章：「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這句話應該是他說的吧，我猜，不過也可能是別人講的。其實孔子的書我讀的不多，我看米基．史畢蘭（譯註：米基．史畢蘭（Mickey Spillane）：美國偵探小說家法蘭克．史畢蘭（Frank Spillane）的筆名。他的偵探小說均描寫暴力和放蕩的性生活，創下銷售上億本的佳績，也讓筆下的偵探麥克．漢默（Mike Hammer）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的書還比較多。」

　　「你能到那邊去等嗎？李警官？」

　　「我說，妳叫我桑尼就行了。」

　　他讓到一旁，莎克斯便走進了倉庫。在戴上耳機後，她立即按下摩托羅拉無線電的通話鍵。「五八八五號警員在刑案現場呼叫總部，要求將無線電轉接至市內電話線路。請問是否收到？」

　　「收到，五八八五號。電話號碼多少？完畢。」

　　她報出了林肯．萊姆的電話號碼。一會兒後，她便聽見耳機傳出萊姆的聲音。「莎克斯，妳在哪裡？到現場沒有？我們得快點開始才行。」

　　和往常一樣，而且相當不可異議，萊姆缺乏耐心的口氣竟再次讓她感到安心。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屠殺場景。「天啊，萊姆，這裡簡直一片混亂。」

　　「講清楚，」他說：「先告訴我現場的模樣。」

　　「這裡是一座倉庫，裡面有辦公區。倉庫大小約十乘十五公尺，辦公區大約三乘六公尺。那裡有幾張桌子和……」

　　「幾張？是兩張還是十八張？」

　　萊姆不高興地說，他痛恨任何不夠明確的觀察。

　　「抱歉，」她連忙說：「四張鐵桌，八張椅子……不，是九張。有一張翻過來了。」

　　翻過來的那張椅子，正是惡鬼用來把唐傑瑞綁在上面，凌虐後加以殺害的那張。

　　「一個鐵架，上面堆了很多紙箱，裡面裝有食物。還有罐頭商品和行動電話的盒子。有一些是餐廳的用品。」

　　「好，湯瑪斯準備寫下來了。你準備好了嗎？湯瑪斯？寫大一點，這樣我才能看見。我說的是那邊的幾個字，我看不清楚。重寫過……好吧、好吧……『請』你重寫一次。」他接著說：「莎克斯，開始走格子吧。」

　　她開始搜索刑案現場，心裡只想著：第一步……走遠路的開始。

　　然而，在經過二十分鐘一次只走一步的搜索活動後，卻沒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她只找到兩個彈殼，而且顯然和惡鬼在海邊開槍所留下的彈殼一樣。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能透露惡鬼在紐約的躲藏地的東西。沒有煙頭，沒有火柴，也沒有指紋──這些殺人兇手都戴上了皮手套。

　　她觀察天花板，嗅聞現場的氣味，遵循萊姆屢屢提醒現場鑑識人員必須注意的兩個重點，可是仍然毫無所獲。此時，萊姆的聲音突如其來地蹦進她的耳裡，把她嚇了一跳。「跟我說話，莎克斯。我不喜歡妳默不吭聲。」

　　「這個地方一片混亂。」

　　「妳說『一片混亂』，但這種形容沒辦法讓我們知道任何事，不是嗎？要給我細節。」

　　「這個地方被人整個翻過一遍了。抽屜全被拉開，牆上的海報被撕下，桌上的東西全被掃掉，地上都是雕像、陶飾、魚缸、杯子和玻璃的碎片。」

　　「是因為打鬥造成的嗎？」

　　「我不認為。」

　　「他們想偷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或許。但我覺得可能只是單純的破壞。」

　　「他們的鞋痕是什麼模樣？」萊姆問。

　　「全都是平的。」

　　「狡猾的傢伙。」

　　莎克斯很清楚，萊姆希望她能找到一些泥土或纖維，好讓他們藉此查出惡鬼的藏身地。然而，有深刻紋路的鞋底可以夾帶證物好幾個月，平滑的鞋底卻能快速湮滅所有線索。

　　「好吧，莎克斯，妳繼續下去。這些鞋印告訴妳什麼事？」

　　「我在想……」

　　「別用『想』這個字，莎克斯，這不是了解刑案現場的好方法。妳知道的，妳必須去『感覺』它。」

　　他那低沉、充滿魅力的嗓音似乎具有催眠效力。隨著他說出的每一個字，莎克斯不安的感覺便多增添一分，彷彿自己被帶回了案發當時，彷彿自己就是參與作案的人。她的手心開始冒汗，大量積聚在乳膠手套內。

　　「他在這裡，唐傑瑞就坐在辦公桌前。而他們……」

　　「是『我們』，」萊姆嚴厲地糾正她。「妳就是惡鬼，記住這點。」

　　「……我們踢開大門進來。他馬上站起來，想往後門跑，但馬上被我們抓住，把他拖回到這張椅子上。」

　　「莎克斯，我們直接進入重點。妳就是惡鬼，妳找到了這個背叛妳的人。妳現在打算怎麼做？」

　　「我要殺了他。」

　　我看見路上有烏鴉在啄東西吃。有另一隻烏鴉過來偷了牠的食物，而第一隻烏鴉並沒有被嚇走──牠追了過去，死命想把牠的眼珠啄出來。

　　突然間，她感覺心中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憤怒感，強烈得幾乎讓她難以呼吸。「不，等一下，萊姆。殺掉他是次要的事，比這更重要的是折磨他。我之前被他背叛，現在一定要狠狠折磨他。」

　　「妳會怎麼做？仔細說。」

　　她躊躇了一下，被刑案現場鑑識服裝裹住的身體大量淌出汗水，身上有好幾個地方同時癢了起來。她很想把鑑識裝扯裂，好好搔抓癢處。

　　「我沒辦法……」

　　「『我』，莎克斯。『我』是誰？妳就是惡鬼，記得嗎？」

　　然而，她仍固執地停留在自己原本的角色。「萊姆，這點我有困難。是因為和他有關，因為是惡鬼的關係。他完全是另一邊的人……」她猶豫了一下，又說：「這種感覺真的很糟。」

　　她無法進入這個人的內心。這個人造成許多家庭毀滅，連幼童也一起關在貨艙裡隨船沉沒。當男人和女人從他面前逃開，爬向他們唯一能找到的庇護所──無情、冰冷的海水之時，這個人竟然開槍從後方將他們射殺。這些人被殺害沒有任何理由，只因為他們讓他覺得惱怒，讓這個人覺得他們是踢不開的絆腳石。

　　莎克斯看著眼睛再也無法閉上的唐傑瑞。

　　「去吧，莎克斯，」他輕聲說：「快進去，我會拉妳回來的。別擔心。」

　　她也希望自己能相信他。

　　萊姆繼續說：「妳找到了背叛妳的人，妳對他的火氣正大。這時妳會怎麼做？」

　　「其他三個人和我一起把唐傑瑞綁在椅子上，我們用手術刀或剃刀割他。他驚駭極了，發出尖叫……我們從容不迫，四周全是他的血肉。那裡有一塊肉很像耳朵，被剝去了皮膚。我們切掉他的眼皮……」她停了一下。「萊姆，可是我還是看不到線索，沒有任何有用的東西。」

　　「一定會有線索的，莎克斯，妳知道線索就在那裡。別忘了羅卡德原則。」

　　艾德蒙．羅卡德是法國早期的刑事鑑識家，他認為每個刑案現場都會有證物交換的情況，有的介於被害人與嫌犯之間，有的介於現場和嫌犯之間。要找出這些證物並不容易，而更難的是找出這些證物的來源。不過，正如萊姆說過不下數十次的話，身為刑事鑑識家，就必須不理會這個工作表面顯露的不可能性。

　　「繼續下去……深入、再深入……妳就是惡鬼。妳正拿著手術刀或剃刀。」

　　此時，莎克斯想像出來的憤怒情緒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怪異的平靜感。她心中充滿這種突如其來、又似具有古怪惑力的感覺。她大口呼吸，汗流不止，目不轉睛地看著唐傑瑞的屍體，彷彿被惡鬼關昂的邪惡心靈給附了身。她確實感覺到當時這個人所經歷過的感覺眼見背叛他的人受折磨、緩緩死亡，讓她內心完全得到了滿足。

　　在喘息中，她發現自己還有更深的慾望，她還想看更多，想聽見唐傑瑞的尖叫，想看見他的鮮血沿著顫抖的四肢流下……

　　這個慾望牽引出了另一個想法。「我不……」

　　「什麼？莎克斯？」

　　「我不是凌虐唐傑瑞的那個人。」

　　「妳不是？」

　　「不是。我要別人來做，這樣我才能在一旁看著。這種方式更能讓我滿足，就像看黃色錄影帶。我要把一切全看進眼裡，聽進所有叫聲，不想漏失任何一點小細節。還有，我要他們先把唐傑瑞的眼皮割下，這樣他才會看見我正在看著他。」她喃喃地說：「我要讓這件事不斷進行下去。」

　　一陣輕柔的聲音。「很好，莎克斯。這樣表示，妳會待在某個地方看著他？」

　　「是的。那裡有一張椅子，正對著唐傑瑞，離他的屍體約三公尺遠。」她的聲音變沙啞了。「我正在看著。」她喃喃說：「我正在享受。」她吞嚥了一下，感覺汗水不斷自頭皮淌出。「尖叫聲持續了五分鐘、十分鐘。我一直坐在他面前，享受每聲尖叫、每滴流下的血、每塊切下的皮肉。」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快了。

　　「妳還好吧，莎克斯？」

　　「我沒事。」她說。

　　但事實上她的情況並不妙。她陷進去……陷進一個她不想進去的地方。突然間，她生活中所有美好層面全失去了效力，她一路滑進惡鬼的黑暗世界的最深處。

　　看來你好像有壞消息……

　　她的雙手在顫抖，感覺既絕望又孤獨。

　　你好像有壞……

　　停止！她對自己叫道。

　　「莎克斯？妳怎麼了？」萊姆問。

　　「我很好。」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那捲曲的屍塊，四處灑濺的鮮血……不要再想像妳有多麼享受他所承受的痛苦。

　　這時，她發現萊姆好像很久沒說話了。

　　「萊姆？」

　　沒有回答。

　　「你還好吧？」她問。

　　「不太好。」他終於開口。

　　「怎麼了？」

　　「不知道……我們知道他坐在哪裡又如何？他穿的是他媽的那種平底鞋。這是我們唯一知道惡鬼待過的地方，可是會有什麼證物留在那邊呢？」

　　惡鬼的邪惡心靈仍殘留在她心中，令她覺得有些反胃。她看了那張椅子一眼，卻又馬上別開，無法集中注意力注視它。

　　萊姆的口氣既沮喪又憤怒，他繼續說：「我想不出來。」

　　「我……」

　　「那裡一定有東西。」他又說。莎克斯聽出他話中的失望，猜想他現在一定很希望自己能來到現場，親自走一遍格子。

　　「我真的不知道。」她說，聲音相當微弱。

　　她看著那張椅子，但在心中，她卻看見那把刀子上上下下在唐傑瑞身上刮下皮肉。

　　「該死，」萊姆說：「我也一樣不知道。那把椅子是正對他的嗎？」

　　「你指惡鬼坐過的那張？沒錯。」

　　「可是，我們知道這點又有何用？」他的聲音惱怒極了。

　　這一點也不像他，林肯．萊姆向來對任何事都有看法，為何現在說的話卻充滿挫敗？他的口氣使她產生了警覺。難道他又想到福州龍號上罹難的偷渡客和船員？還在為那件事自責嗎？

　　莎克斯重新把視線投向那張椅子，注意到椅面上有一些現場被破壞後留下的殘屑。她很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我有個想法了，你等一下。」她走近這張椅子，查看椅子底下，頓時，她的心臟因興奮而怦怦加速跳動。「萊姆，這裡有擦痕。惡鬼坐在這張椅子上時，一定把身體往向傾，才好看得更清楚。他把腳縮起放在椅子底下了。」

　　「這又如何？」萊姆問。

　　「這表示，如果有什麼東西藏在他鞋子鞋面和鞋底接縫處的話，可能就會掉出來。我要用吸塵器蒐集椅子底下的東西，如果運氣夠好，說不定就能找到帶領我們到他家大門前的東西。」

　　「非常好，莎克斯，」萊姆說：「就這麼做吧。」

　　這個發現令她興奮不已。在她走向大門，從刑案現場鑑識工具箱裡拿出吸塵器時，她突然停下動作，臉上露出了微笑。「我上你的當了，萊姆。」

　　「我怎麼了？」

　　「少裝無辜。」她現在已明白，當萊姆一知道她推論出惡鬼曾坐在那張椅子上觀看凌虐屠殺場面後，他就想到椅子底下一定會有東西了。是因為他發現她仍深陷在惡鬼恐怖的心靈世界中，才決定拉她一把，把她帶回這個比較美好的世界。他假裝沮喪，好扭轉她的注意力，藉此消除積存在她心中的陰暗勢力。

　　這是刻意的欺瞞，她心想。但在這種欺瞞中，卻存有關愛的成分。

　　「謝謝你。」

　　「我說過會把妳拉回來。好了，快拿吸塵器去工作吧。」

　　莎克斯把椅子底下和四周區域仔細吸了一遍，然後從吸塵器中取出集塵袋，裝進一個塑膠證物袋裡。

　　「接下來呢？」萊姆問。

　　她觀察唐傑瑞被子彈擊中後血液噴濺的角度。「從現場看來，唐傑瑞最後受不了疼痛昏了過去，惡鬼才站起來開槍射殺他。隨後他便離開現場，留下幾個手下破壞這個地方。」

　　「妳怎麼知道這些事件發生的順序？」

　　「因為有殘屑落在其中一顆彈殼上。在惡鬼坐過的那張椅子上，也有許多碎玻璃和從牆上撕下來的海報紙。」

　　「很好。」

　　莎克斯說：「我現在要用靜電拓印法處理現場的鞋痕。」

　　「別告訴我，莎克斯，」萊姆輕聲說。他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只管做就是了。」

　　她走到外面，拿了裝備回來。這種拓印方法是先將一塊塑膠紙鋪在鞋印上，然後讓靜電通過整張塑膠紙，如此便能在紙上留下腳印或鞋痕的影像，就像一台塑膠影印機一樣。

　　正當她蹲在地上，背對著陰暗的倉庫時，她聞到了一股香煙的味道。天啊！一個念頭蹦了出來──其中一名殺手回來了，也許正拿著武器瞄準她身上這件耀眼顯目的鑑識服裝。

　　也許，回來的是惡鬼本人……

　　不，她馬上想到，是那個行蹤不明的幫手！

　　她砰然一聲丟下靜電拓印裝備，快速轉身趴在地上。她手中已多了一把葛拉克四釐米口徑手槍，準星和槍身筆直地對準這個侵入者的胸膛。

　　「混蛋！你進來這裡做什麼？」她吼道，因剛才急劇趴下的動作而感到痛楚不已。

　　這個侵入者是李桑尼，他叼著香煙，在辦公區內四處閒逛觀看。

　　「我做什麼？我也來查案啊。」

　　「發生什麼事了？莎克斯！」萊姆問。

　　「李桑尼跑進來了，而且還在抽煙。」

　　「什麼？叫他馬上滾出去。」

　　「我正在做。」她萬般痛苦地起身，衝向這位中國警探。「你現在正在污染刑案現場。」

　　「只不過抽根煙嘛，你們美國人總是想太多……」

　　「還有黏在你的鞋子、你的衣服、你的鞋底的東西……你在破壞現場！」

　　「不、不，我是在調查。」

　　「把他弄出去，莎克斯！」萊姆叫道。

　　她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向大門，朝外頭的鄧艾迪和科伊喊道：「別讓他進來。」

　　「真抱歉，」鄧艾迪說：「他說要進去幫妳做現場鑑識。」

　　「我是在做啊，」李桑尼莫名其妙地說：「哪裡出問題了？」

　　「把他留在這裡。如果必要的話，就給他上手銬。」

　　「喂，小紅，妳的脾氣未免也太大了吧？」

　　她奔回現場，把未完成的足印採樣工作做好。

　　萊姆說：「鄧艾迪在外面嗎？」

　　「他在外面。」莎克斯回答。

　　「我知道這家公司沒什麼問題，不過還是叫他進來看一下檔案櫃裡的東西好了……我猜裡面的文件應該都是用中文寫的。叫他看看能不能找出任何有關惡鬼、偷渡客或其他蛇頭的資料，任何有幫助的都行。」

　　她到外面向鄧艾迪揮了揮手，他馬上拔出塞在耳裡的行動電話耳機，向莎克斯走去。莎克斯向他複述一次萊姆的要求。在攝影鑑識小組進來接替莎克斯進行後續的工作時，鄧艾迪則翻尋檢查現場的辦公桌和檔案櫃。經過半小時的努力後，他告訴她：「沒有任何有幫助的東西，裡面全是餐廳的貨物資料。」

　　她把結果向萊姆報告，又補充說：「我已完成這裡的工作了，二十分鐘後就可以趕回去。」

　　他們結束了無線電通訊。

　　莎克斯一邊按摩痠痛的脊椎，一邊想著：惡鬼的幫手究竟如何了？他已來到這個城市了嗎？他對他們是否會造成威脅？

　　小心背後……

　　在她走到大門時，身上的行動電話響了。她接起電話，感覺既驚訝又愉悅。打電話來的那個人自稱是宋約翰。

　　「你還好吧？」她問。

　　「很好，傷口有點癢就是了。」他接著又說：「我想告訴妳……我有一些草藥能治療妳的關節炎。我現在在我住的地方樓下的餐廳裡，妳能過來一下嗎？」

　　莎克斯看了一下手錶。去一下又何妨呢？又不會耽誤她太多時間。於是，她把證物袋交給鄧艾迪和科伊，說自己要先去一個地方，大概半小時後就會回到萊姆那裡，並要他們和李桑尼都搭另一位警員的車回萊姆的住處。知道回程不必再坐她的車，李桑尼臉上的表情似乎放鬆了不少。

　　她脫下特衛強現場鑑識服裝，捲成一團扔在鑑識車裡。

　　在她進入駕駛座時，又瞄了這座倉庫一眼。她清清楚楚看見裡面的屍體，看見唐傑瑞永遠無法閉上的眼睛，正死凝凝地盯著天花板。

　　又一個死在惡鬼手上的犧牲者。生死簿上又一個被畫到亡者那一邊的名字。

　　不要再有了，她想到了地獄判官。請不要再有這種事了。

19

　　艾米莉亞．莎克斯駕著現場鑑識車，小心翼翼穿過中國城的狹窄街道，停在宋約翰住處附近的一條巷子裡。

　　她下了車，看見在他住處樓下的餐廳旁有一間花店，店門外有張手寫的廣告詞：「生命中需要好運──請買我們的幸運竹！」

　　接著，她便從餐廳的玻璃窗中，看見坐在裡面的宋約翰。他也瞧見了她，正露出微笑向她揮手。

　　她走進餐廳，宋約翰想起身打招呼，卻痛得皺起眉頭。

　　「不用、不用，」她忙說：「別站起來。」

　　她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想吃點什麼嗎？」

　　「不，我馬上就要走了。」

　　「那麼，喝茶吧。」他倒了杯茶，把小小的茶杯推至她面前。

　　餐廳裡十分陰暗，但還算乾淨。幾個男人分坐在不同的雅座裡，四周響起一片用中文交談的聲音。

　　宋約翰問：「你們找到他了嗎？惡鬼？」

　　她不太願意透露偵查內容，猶豫了一下後，才說他們已經有一點線索了。

　　「我不喜歡這種不確定感，」宋約翰說：「每次我一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我就僵住了。這種感覺就像在福州，有人徘徊在你家門口，你卻不知道他們是鄰居，還是地區黨部領導派來逮捕你的公安。」

　　她腦海裡浮現唐傑瑞陳屍的畫面，便向窗外望去，以確定那輛奉命過來保護他的巡邏車仍好端端地停在對街。

　　「在所有媒體都大肆報導福州龍號的事件後，」她說：「你一定會覺得惡鬼非得逃回中國不可，他可知道現在有多少人想找他嗎？」

　　宋約翰提醒說：「破釜……」

　　「……沉舟。」她點點頭，然後又說：「不過，有這個座右銘的人可不只他一個。」

　　宋約翰打量了她一會兒。「妳是個堅強的女人。妳一出社會就當公安嗎？」

　　「我們叫警察，或說條子。公安在我們這裡是指私人警衛的意思。」

　　「喔。」

　　「我是在工作幾年後，才考進警察學校的。」她告訴他自己在麥迪森大道模特兒經紀公司工作的那段經歷。

　　「妳當過時裝模特兒？」他的眼神露出了笑意。

　　「那時我還年輕，有興趣嘗試一下。不過，這絕大部分是我媽媽的主意。記得有一次我和爸爸一起修車……他也是條子，但興趣是放在車子上。我們曾改造那種老雷鳥汽車的引擎。那是福特的車子，是一輛跑車。你聽過嗎？」

　　「沒有。」

　　「我記得好像是十九歲那年吧，有點忘記了。那時我偶爾會接一些模特兒經紀公司的通告。有天，當我躺在車子底盤下時，我爸爸不小心掉了一個彎月扳鉗下來，剛好打在我的臉上。」

　　「一定很痛。」

　　她點點頭。「但最痛的是我媽，在她看見我臉上傷口的時候。我不知道她惱火的對象是誰……是我、是我父親，還是製造汽車的福特公司。」

　　宋約翰問：「妳的母親呢？在妳出來工作的時候，她是不是在家裡替妳帶小孩？」

　　她啜了口茶，抬起頭看著他。「我沒有小孩。」

　　他皺起了眉頭。「妳……啊，真對不起。」他的口氣充滿了同情。

　　「沒小孩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她淡淡地說。

　　宋約翰搖搖頭。「當然不是，是我反應過度了……東西方對家庭的觀念真的很不一樣。」

　　不要談這件事了，她心想，但思緒卻不肯跳離這個話題。

　　宋約翰繼續說下去：「在中國，孩子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沒錯，我們是有人口過度膨脹的問題，但中央政府最讓人詬病的一項政策，就是一胎化制度。這種制度只適用於漢人──中國境內最主要的種族──所以在邊陲地帶，有許多人會宣稱自己是少數民族，以便能生育超過一個以上的兒女。有天我也要多生一點。我要把小孩帶來這裡，然後，等我遇到合適對象，或許會再多生兩、三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兩眼一直凝視著莎克斯，讓她再次感覺到他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安慰。他的笑容也有一樣的效果。她雖然不知道身為中醫師的他在專業上的能力，不過單從他的臉部表情，就具有足以安撫病人並有助於醫療程序進行的力量。

　　「妳知道我們的文字是基於象形。中文的『愛』這個字，就是母親抱著小孩輕撫的形象。」

　　她感覺有股衝動，想要告訴他更多事，想要對他說：沒錯，我的確渴望要有小孩。然而，她突然有種想哭的念頭，但馬上控制住了。現在不是時候，不是在妳腰際上一邊插著奧地利最好的手槍，一邊插著胡椒防身噴霧罐的時候。她發現他們已默默對望了好一會兒，便低下頭，又啜了一口茶。

　　「妳結婚了嗎？」宋約翰問。

　　「還沒。不過，我已經有意中人了。」

　　「很好，」他說，繼續打量著她。「我猜他一定也是和妳做一樣工作的人。會不會就是妳提過的那個人？林肯……」

　　「萊姆，」她笑了。「你的觀察力倒挺好的嘛。」

　　「在中國，醫生就是心靈的偵探。」宋約翰說，然後傾身向前。「妳把手伸出來。」

　　「為什麼？」

　　「伸出來就對了，麻煩妳。」

　　她照做了。宋約翰立即將兩根指頭搭在她的手腕上。

　　「你做什麼？」

　　「噓，我在替妳把脈。」

　　一會兒後，他坐正了身子。「我的診斷沒錯。」

　　「你是指關節炎嗎？」

　　「關節炎只是一種症狀。單單治療症狀是錯誤的做法，因為醫術的終極目標，應該是讓病患重新達到和諧的平衡狀態。」

　　「我什麼地方不和諧了？」

　　「在中國，我們總喜歡特別的幾個數字，例如『五福』、祭祠用的『五牲』。」

　　「還有十個地獄判官。」她說。

　　他笑了。「沒錯。同樣的，在醫術上我們有『六陰』──六種有害的影響，分別是風、火、暑、濕、燥、寒。它們會影響身體器官和人身上的『氣』。六陰過盛或不足，都會造成體內失衡而導致疾病。如果太濕，就需要烘乾；太寒，就需要溫暖。」

　　六種危害影響，她心想，真不知該怎麼把這幾點填在「藍十字和藍盾公司」的醫療保險單裡。

　　「我從妳的舌頭和脈搏，得知妳的『脾』濕氣太重，因此才導致關節炎和其他一些問題。」

　　「脾？」

　　「我們說的『脾』和西方醫學指的脾臟不太一樣，」他向她解釋：「脾並不只是一個器官而已。」

　　「那麼，我的『脾』需要什麼東西？」莎克斯問。

　　「要去濕氣，」宋約翰回答得很乾脆，彷彿這是顯而易見之事。「我替妳準備了這些。」他拿起一個袋子推向她。莎克斯打開袋子，發現裡面是一些草藥和曬乾的植物。「妳把這些藥材當茶泡，慢慢喝下，連續服用兩天。」說著，他又拿了另一個小盒子給她。「這是七葉蓮的藥丸，植物性的阿司匹靈，盒子裡面有詳細的英文說明書。」宋約翰補充說：「針灸對妳也會有很大幫助。我在這裡沒有針灸執照，在公聽會尚未舉行前，我可不想冒險惹上任何麻煩。」

　　「我也不希望你這麼做。」

　　「不過，我可以幫妳推拿。我猜妳大概稱它為指壓按摩。這種方式也很有效，我示範給妳看。妳靠過來點，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宋約翰站了起來，俯身越過桌面，那塊石猴子護身符從他胸口垂了下來，在她面前搖晃著。她從他敞開的襯衫領口望去，看見嶄新的繃帶裹在他被惡鬼槍擊的傷口上。宋約翰的雙手在她肩上找到了穴位，用力施加壓力按了五秒，然後換了一個位置，重複同樣的動作。

　　按了一分鐘左右，他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妳現在把手抬起來。」

　　她照做了，雖然關節還有點痛，她卻覺得情況似乎改善了很多。她驚訝地說：「有效了。」

　　「這只是暫時的，用針灸效果才可以持續得比較久。」

　　「我會考慮的，謝謝你。」她看了一下手錶。「我該回去了。」

　　「等等，」宋約翰說，口氣有些著急。「我還沒完成診療。」他握起她的手，仔細看著她嚙痕斑斑的指甲和受傷的皮膚。通常，她會因為自己這種壞習慣而覺得不好意思，但在這個人面前，她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困窘難堪。

　　「中國醫生會用觀察、觸摸和談話，來判斷病人的病因。很重要的一點是，我們必須了解他們的情緒──快樂、悲傷、擔憂、慾望或沮喪。」他牢牢地盯著她的眼睛。「在妳體內還有更不和諧的地方。妳想要得到某個妳無法得到的東西，要不，就是妳以為妳無法得到，如此才會造成這些問題。」他朝她的指甲點了點頭。

　　「我想得到什麼和諧？」

　　「我不知道，也許是家庭，也許是愛情。我猜，妳的父母應該都過世了。」

　　「只有父親過世而已。」

　　「妳一定很不好受。」

　　「愛人呢？妳的感情生活一定很不順遂。」

　　「在學校的時候，我把追我的人全嚇跑了──他們沒有人開車比我快。」雖然這是實話，但她故意藉此開了玩笑。不過宋約翰卻沒有笑。

　　「然後呢？」他鼓勵她說下去。

　　「等我當了模特兒後，那些好男人連約我都覺得害怕。」

　　「為什麼男人會害怕女人？」宋約翰問，臉上誠懇地露出迷惑。「這就像陰怕陽，夜晚怕白天。它們的關係不應該是競爭，而是互補，互相滿足彼此。」

　　「然後，有膽子約我出去的男人，心裡都只想做一件事而已。」

　　「喔，那件事。」

　　「對，那件事。」

　　「性衝動，」宋約翰說：「這是非常重要的，是『氣』裡面極重要的一部分。不過，只有在和諧的關係底下發生才算健康。」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現在，她學會一句可以用在第一次約會上的新台詞了：你有興趣發展和諧的關係嗎？

　　她啜了口茶，又繼續說：「後來我和一個男人同居了一陣子，他也是拿槍的。」

　　「什麼？」宋約翰問。

　　「意思說他也是警察。這樣很好，感覺夠強，夠有挑戰性。我們在小靶場約會，比賽看誰的槍法好。只不過，他後來被逮捕了，因為收了回扣。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宋約翰笑了。「我一輩子都住在中國，當然知道什麼是回扣。」他又說：「不過，現在妳不也是和一起工作的男人在一起？」

　　「是的。」

　　「也許這就是問題的來源。」宋約翰輕聲說，更加仔細地看著她的眼睛。

　　「為什麼這麼說？」她問，有點不自然了。

　　「我敢說，妳屬於『陽』──意思是一座山有陽光照耀的那一側。陽是光明的、有行動力的、增強的、喚醒的、開始的、柔軟的、春天和夏天、出生。這明顯是妳的性格。但妳似乎住在『陰』的世界。這個字的意思是山有陰影的那一側。它是心靈的、黑暗的、自省的、堅定的和死亡。它是事物的終結，秋天和冬天。」他停頓了一下。「我猜，也許這不協調是妳並沒有老實面對妳屬陽的本性，妳讓陰太過侵入妳的生活。妳想，這會不會是問題的原因？」

　　「我……我不知道。」

　　「我剛剛和林肯．萊姆的內科醫生談過了。」

　　「是嗎？」

　　「有些事想和妳談談。」

　　莎克斯的行動電話響了，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了一跳。在她拿起電話時，才發現宋約翰仍握著她的手。宋約翰把手縮回，坐直身子。莎克斯接起了電話。「喂？」

　　「警員，妳跑到哪裡去了？」是隆恩．塞利托。

　　她很不想說出自己在什麼地方，但她瞄見那輛巡邏車就停在對街，讓她覺得還是說真話比較好。於是她說：「我在目擊證人這裡，和宋約翰在一起。」

　　「為什麼？」

　　「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

　　這不算謊話，她心想，但也不夠正確。

　　「好，妳趕快結束調查，」塞利托粗聲粗氣地說：「我們需要妳回萊姆這裡，還有好多證物需要研究。」

　　天啊，她心想，有什麼事非得這麼急？「我馬上回去。」

　　「妳最好這樣。」塞利托毫不客氣地說。

　　她搞不懂為什麼他會用這種態度說話。掛斷電話後，她便對宋約翰說：「我得走了。」

　　他臉上露出期待的表情，問道：「你們找到張山姆和船上的其他人了？」

　　「還沒。」

　　在她起身時，宋約翰飛快說了一句令她驚訝的話。「希望妳願意再回來看我，我可以繼續幫妳醫療。」宋約翰把草藥袋和藥丸都推向她。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說：「會的，我會再來。」

20

　　「希望我們沒打斷妳重要的事，警員。」當莎克斯一走進萊姆的房間，隆恩．塞利托便魯莽地說。

　　她正想開口問他這句話有什麼意思，但萊姆此時卻皺起鼻頭嗅了嗅空氣。莎克斯轉過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記得我書上寫的嗎？莎克斯？現場鑑識人員不應噴灑香水，因為……」

　　「……由非現場本身產生的味道，有助於判斷誰曾經到過現場。」

　　「很好。」

　　「但這不是香水味，萊姆。」

　　「那麼，就是檀香囉？」他猜。

　　「剛才我去宋約翰住處樓下的餐廳和他見面，那裡有燒一點檀香。」

　　「味道真臭。」萊姆批評。

　　「不、不，」李桑尼說：「這是一種祥和的味道，非常不錯。」

　　不對，它就是臭，萊姆不高興地想。他看向莎克斯手中的袋子，又皺起鼻子。「那又是什麼東西？」

　　「是草藥，治療關節炎用的。」

　　「味道簡直比檀香還臭。這些草藥要怎麼用？」

　　「泡成茶喝。」

　　「也許味道會糟得讓妳忘掉關節的疼痛。妳好好享用吧，我還是忠於喝威士忌。」他仔細打量她一會兒。「和宋醫生會面還愉快嗎？莎克斯？」

　　「我……」她感覺有點不安，被萊姆銳利的口氣弄得很不自在。

　　「他還好吧？」萊姆故作爽朗地問。

　　「好多了。」她回答。

　　「他講了很多關於中國的事吧？他去過哪裡旅遊？和誰一起共度？」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小心地問。

　　「我只是想知道，萬一妳出了事，我該怎麼辦？」

　　「出什麼事？」

　　「宋約翰就是惡鬼的幫手，他的合夥人。」

　　「什麼？」她張大嘴巴。

　　「妳不相信？」

　　「這是不可能的。我花了點時間和他談過，他根本不知道惡鬼在哪裡。我是說……」

　　「基本上，」萊姆打斷她的話，「他的確不是。我們剛剛才收到聯邦調查局新加坡辦公室的報告。惡鬼安排在福州龍號的幫手名叫歐維多。他的指紋和相片都吻合今天早上海岸防衛隊在沉船附近海面上發現的那三具屍體中的一個。」他撇頭比了比電腦。

　　莎克斯先看看萊姆的電腦螢幕，再看向貼在白板上的那幾張海岸防衛隊所拍攝的屍體相片。歐維多正是三人中溺斃的那位，不是被射殺的。

　　萊姆嚴肅地說：「宋約翰沒有問題。但我們以前並不知道這點，直到十分鐘之前。莎克斯，我說過要妳小心，但妳竟然為了社交目的順道去拜訪宋約翰。別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他提高了聲音說：「你們所有人都要注意這點！」

　　仔細搜尋，但要小心背後……

　　「對不起。」她低聲說。

　　是什麼讓她分了心？萊姆心中暗暗納悶，但他只說了句：「繼續工作吧，各位先生小姐。」接著便朝從唐傑瑞陳屍現場採回的靜電鞋印點了點頭，湯瑪斯已把它加在證物板上。從腳印能得知的事並不多，只知道惡鬼的鞋印是一般大小的鞋子，大約是美國尺寸的八號，比其他三個同伴的腳印大一些。

　　「梅爾，惡鬼的鞋子上有什麼線索？」

　　「好的，林肯，」這位技師緩緩說，看向色層分析儀的螢幕。「我們找到一些東西。非常老的氧化鐵碎片，老木頭纖維和灰燼，還有矽──看起來像玻璃粉末。還有，最主要的是一種暗色、低光澤的礦物，濃度很高那是高嶺石土。還有鹼氧化物。」

　　好吧，萊姆沉思。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閉上眼睛，開始一場虛擬式的漫步。

　　在萊姆還是負責刑案現場鑑識的偵查資源組組長時，他走遍了紐約市的各個角落。他的口袋裡總是裝著一些小袋子和小瓶子，四處蒐集土壤、混凝土、塵土和植物草木樣本，以增加他對這個城市的了解。一位刑事鑑識家，必須用一千種不同方式認識他所在的地域：他必須是社會學家、地圖繪製師、地理學家、土木工程師、植物學家、動物學家和歷史學家。

　　柯柏剛才對證物的描述，讓他隱約覺得有些熟悉。但是，那到底是什麼呢？

　　等等，好像快想到了。快把這個靈感抓住。

　　可惡！靈感溜走了。

　　「喂，老闆？」有個聲音叫道，但似乎來自很遙遠的地方。萊姆不理會李桑尼，他繼續專心走著，然後飛了起來，快速掠過這座城市裡的各個不同地區。

　　「怎麼他……」

　　「噓……」莎克斯立即打斷李桑尼的話。

　　她知道萊姆心中正在進行一趟旅行。

　　他飛過了哥倫比亞大學鐘塔，飛過具有沃土、石灰石和野生動物糞便的中央公園，飛過布滿大量煤灰落塵的中城街道，飛過帶有汽油、丙烷和柴油特殊混合物的船塢碼頭，飛過擁有鉛漆、舊石膏混合鋸屑當填充物的布隆克斯區沒落的街區……

　　翱翔、翱翔……

　　直到他飛到了一個地方。

　　他睜開眼睛了。

　　「市中心，」他說：「惡鬼就在市中心裡。」

　　「那當然，」亞倫．科伊聳聳肩。「市中心的中國城。」

　　「不，不是中國城，」萊姆說：「是砲台山公園或附近某個新興的社區。」

　　「你怎麼知道？」塞利托問。

　　「不是有高嶺石土嗎？那是膨潤土。當建築工人在挖地基的時候，會把這種土做成漿，做為防止地下水滲出的防水層。過去在建築世界貿易大樓的時候，他們往下挖了二十公尺，一直深達岩盤，建築工人用了上百萬噸的膨潤土。現在那附近到處都有這種東西。」

　　「可是很多地方也都會用到膨潤土。」柯柏提醒他。

　　「當然，不過莎克斯從現場還找到別的物質。那整個地區都是垃圾填埋地，充滿鏽掉的金屬和玻璃粉末。不是還有灰燼嗎？那是當時工人用焚燒法清除那裡的舊木樁而留下的。」

　　「還有，那裡離中國城不到二十分鐘車程。」鄧艾迪贊同說。

　　湯瑪斯把這幾點寫在證物表上。

　　儘管如此，現在的範圍還是太廣，而且還含蓋了高密度的建築群，包括了旅館、公寓和辦公大樓。他們還需要更多線索才能把範圍縮小，以確實找出惡鬼可能藏匿的地點。

　　李桑尼在白板前來回踱步。

　　「嘿，老闆，我也有個想法了。」

　　「關於什麼的？」萊姆粗聲說。這個人身上全是煙味，卻讓他感覺一股強烈的嫉妒心──他從來沒抽過煙，卻羨慕這個人可以隨時以自己的力量從事這種惡習，完全不必透過別人的幫助。

　　這次手術最好他媽的能有點用處，他心想。

　　「喂，老闆，你在聽嗎？」

　　「你說吧，桑尼。」萊姆心不在焉地說。

　　「我也去過刑案現場了。」

　　「是啊，」莎克斯說，臉上露出誇張的表情。「你四處亂逛，嘴裡還叼著煙。」

　　「你知道嗎，」萊姆捺著性子說，努力抗拒不耐煩的脾氣。「任何在嫌犯之後進入現場的東西都會造成污染，這樣會造成破壞，讓尋找和嫌犯有關的線索變得更加困難。」

　　「嘿，老闆，你以為我不懂得這些嗎？沒錯、沒錯，你是撿了現場的泥土砂子放進氣體色層分析儀，使用分光計，又拿電子顯微鏡觀察，」他笨拙地拼出這些複雜的英文字眼，「然後和資料庫比對。」

　　「你也懂一點刑事鑑識設備？」萊姆眨了眨眼睛，相當驚訝。

　　「懂一點？哈哈，這些東西我們也在用。嘿，我是北京刑事科學研究所畢業的，成績還不壞，在班上算第二名。我說，你這些設備我全熟得很。」他有點生氣地說：「我可不是從明朝飛進現代的人，老闆。我也有電腦，用的是Windows XP系統，裡面也有各種資料庫。我還有行動電話和呼叫器……」

　　「夠了，桑尼，你說重點吧。你在現場究竟看到了什麼？」

　　「不和諧，這就是我看到的。」

　　「請解釋。」萊姆說。

　　「在中國，和諧是相當重要的，就連刑案現場也有其和諧之處。但是，在那座倉庫現場，我卻沒有看到和諧這個東西。」

　　「現場不和諧礙著你了？」科伊挖苦他。

　　「惡鬼找到了背叛他的人，折磨過他，把他槍殺後就離開了。不過，嘿嘿，小紅，妳記得嗎？那個地方全被破壞了。中國的海報被撕瀾，佛像和龍的雕像全被砸碎……漢人是不會這麼做的。」

　　「漢人是中國主要的民族。」鄧艾迪向大家解釋。「可是，惡鬼也是漢人，不是嗎？」

　　「他是漢人沒錯，但現場不是他破壞的。她不是說了嗎？現場是在唐傑瑞被殺後才遭人破壞。」莎克斯證實了這點。

　　「也許在惡鬼離開後，那幾個替他工作的人才開始破壞現場。我認為，惡鬼雇用了少數民族當他手下的『暴徒』。」

　　「他的意思是『打手』。」鄧艾迪翻譯給大家聽。

　　「沒錯、沒錯，打手。他從少數民族中雇用這些人。例如蒙古人、滿洲人、西藏人以及維吾爾人。」

　　「這太離譜了，桑尼，」萊姆說：「你就光憑『和諧』這點？」

　　「離譜？」李桑尼說，以大動作聳了聳肩。「沒錯，老闆，你說得對。我是太離譜了。就像我說過要先找唐傑瑞，你也覺得我離譜。但是，如果你聽我的話，我們說不定就能在唐傑瑞還沒死之前找到他，把他拖來這裡，用牛鞭抽他直到他告訴我們惡鬼在哪裡為止。」房裡的人全驚訝地看著他。李桑尼猶豫了一下，才忙說：「哎，老闆，我是開玩笑的。」

　　不過萊姆並不完全相信他是在開玩笑。

　　李桑尼繼續說，伸手指著白板。「你想要證據？好，證據就在這裡。這幾個鞋印都比惡鬼的小。漢人的身材並不高大，就像我一樣，個頭沒比你高。不過那些西北方的少數民族，大部分的身材都比漢人還小。老闆，像這樣的證據你喜歡嗎？我猜你一定會接受的。所以，我敢說，只要你找到那些少數民族，就能得到惡鬼的線索。」

　　萊姆看了莎克斯一眼，感覺她心裡想的也一定和自己一樣，這樣試試又有何妨！萊姆問鄧艾迪：「你覺得如何？你對少數民族熟不熟？」

　　「我沒有頭緒，」他回答：「和我們十五分局有來往的都是漢人──福建人、廣東人、說普通話的大陸人、台灣人……」

　　科伊附和說：「那些少數民族都很封閉。」

　　有了一條可追蹤的線索，讓萊姆開始急躁了。他不耐煩地說：「好吧，有誰才知道呢？我想從這個方向追查，誰知道該怎麼做？」

　　「幫會，」李桑尼說：「幫會什麼都知道。漢人、非漢人，什麼事都逃不掉。」

　　「幫會是什麼東西？」萊姆問。他對此只有一點模糊印象，而且全來自他發生意外後休養期間所看的一些爛電影。

　　鄧艾迪解釋，幫會是中國人因某種共通點而結合形成的社團：例如來自同一地區、經營同樣生意或具有同樣職業的人。他們多半是祕密組織，而且，在過去他們只在暗處偷偷聚會。在美國，這些幫會興起的原因是為了抵抗白人和自我管理；老華人都會透過自我的力量解決爭端，而幫會的領導人在會中擁有絕對權勢，就算美國總統來到幫會中也無法與他相提並論。

　　幫會向來與犯罪和暴力事件脫不了干係，鄧艾迪繼續說，但最近幾年一些幫會都漸漸自清。他們捨棄「幫會」一詞，開始冠上「會館」、「慈善社」或「商會」之類的名稱。儘管大部分仍在經營賭場、開設按摩院、從事勒索和洗錢的勾當，但他們都已慢慢和暴力保持距離。只有在必要的時候，他們才會雇用一些和幫會沒有關係的年輕人，做為他們的打手。

　　「這叫向外採購零件。」鄧艾迪開玩笑說。

　　「你參加過幫會嗎，艾迪？」萊姆問。

　　他摘下名牌眼鏡擦拭著，語帶防衛性地說：「參加過一陣子，但都是在我還不懂事的時候。」

　　「有誰現在仍在幫會裡，可以讓我們跟他談談？」莎克斯問。

　　鄧艾迪想了一會兒。「我打個電話給蔡東尼，在某個限度上，他應該會幫我們的忙。他是這個地區最有辦法的『老闆』之一，有一大堆『關係』。他是東中國協會的負責人，會址就在包里街上。」

　　「打給他。」萊姆說。

　　科伊搖搖頭。「不能在電話上說。」

　　「怕竊聽嗎？」

　　鄧艾迪說：「不，這是慣例。基於一些因素，你非得和他面對面會談不可。不過還有個問題是蔡東尼不想被人看見他和警方在一起，尤其是為了和惡鬼有關的案子。」

　　萊姆想出了一個辦法。「找一輛豪華轎車，去把他接來這裡。」

　　「什麼？」塞利托問。

　　「那些幫會的頭目……他們都很有自尊心，對吧？」

　　「那當然。」科伊說。

　　「就告訴他，我們需要他幫忙，市長會派一輛豪華轎車去接他。」

　　在塞利托聯絡車子的時候，鄧艾迪打了電話到蔡東尼的協會，飛快用一連串清脆的中文說話。他講了一會兒，突然用手摀住電話筒。「我們先說好──我就告訴他這是市長的要求。」

　　「不，」萊姆說：「告訴他這裡是州長辦公室。」

　　「我們應該小心一點，林肯。」塞利托謹慎地說。

　　「等我們逮到惡鬼後再來小心吧。」

　　鄧艾迪點點頭，回頭拿起話筒，繼續用中文和對方交談。一會兒後，他掛斷電話。「行了，他答應要來。」

　　李桑尼心不在焉地拍了一下褲子的口袋，似乎想要找香煙抽。他看起來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呃，老闆，請問一下。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什麼事？」

　　「我可以打個電話嗎？打回中國。我知道電話費很貴，但我身上沒錢，不過我以後一定會還你。」

　　「沒關係。」萊姆說。

　　「你想打給誰？」科伊不客氣地問。

　　「一個人……是我私人的事。」

　　「不行，李先生，你在這裡不能有不可告人之事。告訴我們，否則就不能打。」

　　李桑尼冷冷地看著這位移民局的官員，然後說：「我要打電話給我父親。」

　　科伊咕噥說：「我聽得懂中文──不管是普通話或閩南話。我中文好得很，會注意聽你在電話裡講了什麼事。」

　　萊姆對湯瑪斯點了點頭，湯瑪斯便拿起電話，替李桑尼撥通國際電話，接到福建省的六果園，然後把話筒遞給李桑尼。李桑尼有些遲疑地接了過來，愣愣看著塑膠話筒半晌，才轉身背對萊姆和其他人，慢慢將話筒移至耳邊。

　　一時之間，萊姆看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李桑尼。他聽見他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抗美」──李桑尼的舊名字，整個人的態度突然變得順從、低調、緊張。他不停點頭，像一個在課堂上站起來說話的小學生。當他掛上電話後，仍呆呆站在那兒，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地板。

　　莎克斯問：「怎麼？出了什麼事嗎？」

　　聽見有人問他話，李桑尼這才回過神來。他搖搖頭表示沒事，然後轉身對萊姆說：「好了，老闆，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我們就繼續研究一些『和諧』的證物吧。」萊姆說。

21

　　半小時過後，大門門鈴響了。湯瑪斯出去應門，再回來時，身後跟了一位身體矮胖，穿著排鈕整齊扣上的灰色西裝、白襯衫和斜紋領帶的中國男子。他一進門，看見在暴風箭輪椅上的萊姆，以及滿屋子刑事科學設備充塞在這棟有古典味道的維多利亞式房屋中，臉上竟然沒露出半點驚訝的表情。唯一讓他稍感詫異的，便是看見莎克斯正在喝中藥茶，他似乎很熟悉那草藥的味道。

　　「敝姓蔡。」

　　萊姆自我介紹後，又問：「你習慣說英文嗎？」

　　「行。」

　　「蔡先生，我們遇上了一點問題，希望你能幫個忙。」

　　「你們替州長工作嗎？」

　　「沒錯。」

　　就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的確是，萊姆心想，揚了揚眉毛瞄了仍惶惶不安的塞利托一眼。

　　請蔡東尼坐下後，萊姆便向他說明福州龍號發生的事，以及躲藏在城裡的偷渡客。當他提到惡鬼的名字時，蔡東尼的表情稍稍變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正常。萊姆向鄧艾迪點了個頭，讓他接著說明他們懷疑殺手可能是來自中國的少數民族。

　　蔡東尼點點頭，思考他們所說的事，兩顆眼珠在碩大的遠近兩用玻璃鏡片後面快速轉動。「我們都知道惡鬼，他幹了不少傷害我們的事。我會幫你這個忙……少數民族嗎？中國城裡是沒有，不過我會向附近區域打聽一下。我擁有的關係還算可以。」

　　「這件事非常重要，」莎克斯對他說：「那十個人，還有目擊證人……如果我們不趕快找到他們，他們很可能就會被惡鬼殺害。」

　　「那當然，」蔡東尼同情地說：「我一定會盡力協助。麻煩請你們的駕駛送我回去，我馬上開始聯絡打聽。」

　　「太感謝你了。」莎克斯說。塞利托和萊姆也向他點頭表示謝意。

　　蔡東尼起身，一一和眾人握了手。他和其他大部分來這裡的訪客不一樣的地方是，他完全沒對萊姆伸手，連一點點動作也沒，而只是向他點了個頭致意。單就這點，萊姆便看出他是個極具自我節制力的人，儘管表面言行有點漫不經心，實際上卻具有高度智慧與感知力。

　　萊姆很高興能得到像他這樣的人協助。

　　然而，當蔡東尼向房門走去時，李桑尼卻突然用中文大喝一聲。「停！」

　　「他是說『等等』。」鄧艾迪低聲對萊姆解釋。

　　蔡東尼轉過身，皺起眉頭。李桑尼立刻上前，配上誇張的手勢，厲聲說了幾句話。這位幫會領袖也湊近李桑尼，兩人立即爆發一陣激烈的對談。

　　萊姆以為他們馬上就要打起架來。

　　「喂！」塞利托對李桑尼喊：「你在搞什麼鬼？」

　　李桑尼沒理他，只脹紅著臉，毫不客氣地又對蔡東尼說了一些話。蔡東尼似乎說不過他，便閉上了嘴，腦袋垂了下來，兩眼直盯著地板。

　　萊姆看向鄧艾迪，但他只把雙肩一聳。「他們說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李桑尼繼續說下去，但態度平靜多了。蔡東尼點了幾下頭，回了幾句。最後，在李桑尼問完一個問題後，蔡東尼便伸出手，和李桑尼握了握。

　　蔡東尼再次對萊姆點了點頭，臉上仍看不出任何情緒。接著，他便離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莎克斯問。

　　「你們剛才怎麼就這樣讓他走了？」李桑尼朝萊姆叫道：「他根本不打算幫你們。」

　　「誰說的？他已經答應了。」

　　「不、不、不。不管他說什麼，對他來說，幫助我們的風險太高。他有家庭親人，不想因此讓他們受到傷害。他根本不會提供你任何資訊，那輛豪華轎車騙不了他。」他伸手比向這個房間。「他知道州長根本和這件事無關。」

　　「可是他說了要幫助我們。」塞利托說。

　　「中國人不喜歡說不，」李桑尼解釋：「我們習慣找個藉口，要不就先答應下來，然後刻意忘掉。我說，蔡東尼一回辦公室，馬上就會忘了你們。他說他願意幫忙，可是他心裡真正說的是『門都沒有』。你們知道什麼叫『門都沒有』嗎？意思是：我不會幫你們的，快滾開吧。」

　　「你們談了什麼？為什麼起爭執？」

　　「不，我們沒有爭執，而是在談判。你也知道，這是一種生意。現在他去找你們要的少數民族了，他真的會這麼做。」

　　「為什麼？」萊姆問。

　　「因為你付他錢。」

　　「什麼？」塞利托叫道。

　　「不多啦，只花你一萬塊而已。是美金，不是人民幣。」

　　「絕對不行。」亞倫．科伊說。

　　「天啊，」塞利托說：「我們壓根沒有這筆預算。」

　　萊姆和莎克斯對望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桑尼冷笑說：「你們的城市這麼大，當然會有錢。你們有華爾街、世界貿易組織，錢一定很多很多。嘿，蔡東尼一開始還想要更多呢。」

　　「這個錢不能付……」塞利托又開口了。

　　「少來了，隆恩，」萊姆說：「你們不是有付給線民的錢嗎？而且，就技術上來說，這次算是聯邦政府的案子，移民局應該會出一半的錢。」

　　「這我可不敢保證。」科伊伸手撥弄頭上的紅髮，有點不安地說。

　　「好吧……那這筆帳單我來簽。」萊姆果決地說，這讓科伊吃了一驚，不知道該笑還是不該笑。「打電話給皮巴迪，還有戴瑞，要他們也貢獻一點。」萊姆大聲說，然後看向李桑尼：「你們定的條件是什麼？」

　　「我談的是一筆好買賣。他先給我們名字，然後我們才付他錢。當然，他要的是現金。」

　　「那當然。」

　　「就這樣了。我現在需要抽根煙，老闆，讓我休息一下行嗎？我真想要一包好煙，你們國家的香煙簡直糟透了，抽起來根本沒啥味道。還有，我得吃點東西了。」

　　「去吧，桑尼。這是你應得的。」

　　在這位中國警察離開後，湯瑪斯問：「證物表上該怎麼辦？」他朝白板撇了個頭。「怎麼寫關於蔡東尼和幫會的事？」

　　「不知道，」莎克斯說：「要是我，我可能會寫『追查巫術式證物』。」

　　儘管如此，林肯．萊姆還是講出了比較有建設性的寫法。「何不這麼寫：『嫌犯共犯來自中國少數民族』，」他口述說：「『目前正追查下落中』。」

　　※※※

　　惡鬼連同那三個土耳其人，駕著一輛偷來的雪佛蘭「開拓者」休旅車駛進皇后區的街道，前往張山姆的住處。

　　他和往常一樣小心，刻意把車子開得很慢，避免任何引起警方懷疑而被攔下的可能。他開著車子，一邊回想唐傑瑞的死。他心中完全沒存有一絲放過這個背叛者的念頭，就連稍微延遲教訓他的時間也沒有。在孔夫子的哲學思想中，背叛自己的君王是最不可饒恕的罪行。唐傑瑞在長島把他拋下，以當時險惡的處境，若不是他運氣夠好，找到一輛停在餐廳門外引擎未熄火的車子，他根本就不可能逃離那個地方。因此，這個人必須死，而且必須讓他痛苦地死。惡鬼想到商朝的皇帝紂王。有一次，紂王察覺臣子姬昌對他不忠，便殺了姬昌的兒子伯邑考，煮成羹湯強迫他喝下，之後才告訴他這道湯所使用的材料。惡鬼認為這樣的報應是完全合理的，但還不到讓他滿意的程度。

　　離張山姆的住處只剩一個街區了，惡鬼把開拓者休旅車停在路邊。

　　「頭罩。」他說。

　　尤素夫立刻提起袋子，從裡面拿出了幾個滑雪頭套。

　　惡鬼盤算該如何對這個家庭發動攻擊。他知道張山姆有妻子，還有一位年邁的父親或母親，但主要的危險可能會來自他年紀較大的小孩。對十幾歲的青少年來說，生命就像一場電動玩具，在惡鬼和其他人衝進去的時候，這種年紀的青少年說不定會奮不顧身單憑一把刀子就和他們拚命。

　　「先殺小孩，」惡鬼指示他們：「再殺父親，然後才是老人。」他想了一下，又說：「先不要殺他的老婆，我們把她帶走。」

　　這幾個土耳其人顯然相當清楚他的用意，紛紛點頭同意。

　　惡鬼觀察這條寧靜的街道。對街有兩座很長的倉庫，中央夾了一條小巷，剛好位在街區中央。根據地圖，張山姆的住處應該就在倉庫的另一邊。張山姆和他的兒子或父親也許會在大門口守望，因此惡鬼決定他們應該利用那條巷子，慢慢繞到張山姆房子的後面。他們要一起從後門衝進去，只留一位土耳其人守在大門口，以防張家有人從大門逃逸。

　　惡鬼用英文說：「把頭套當成帽子戴著，等到了那棟房子再拉下來。」

　　這幾個土耳其人又點了點頭，按照惡鬼的話做了。他們的臉色黝黑，一加上那頂滑雪絨線帽，使他們看起來就像饒舌音樂節目片中的怪異黑人歌手。

　　惡鬼自己也戴上了滑雪頭套。

　　一時之間，他覺得有些害怕。在這種時間，在發動攻擊的前一刻，他往往會有這樣的感覺。張山姆身上可能有槍，警方也有可能早一步趕在他們之前找到這一家人，將他們帶往拘留所，然後全副武裝守在這棟房子裡，等待惡鬼他們大駕光臨。

　　然而，他馬上提醒自己：恐懼是謙虛的一部分，是成功者客氣的表現。他想到他最喜歡的《道德經》章節中的一段話。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

　　此時，他自己在後面加上了一句：

　　懼則勇。

　　他瞄了坐在他旁邊乘客座上的尤素夫一眼。這位維吾爾人堅定地點點頭，向他做出回應。接著，他們便以熟練的技術，開始檢查手上的武器。

22

　　李桑尼總算買到還不錯的香煙了。

　　駱駝牌，尾端不帶濾嘴，味道和他平常在中國抽的那種牌子差不多。他深深吸了一口，叫了一聲「壓五塊錢」，便把面前的籌碼往前推，然後等著看其他撲克玩家思考如何下注。他們圍坐在一張廉價的纖維板賭桌旁，桌上斑斑染有汗漬和玩家不小心灑出的飲料。

　　這家賭場位於毛街，地點在中國城的心臟地帶，離他出來買香煙的地方不遠。在老闆答應他出來買香煙的時候，一定沒料到他會大老遠跑來這個地方。但這無所謂，反正他很快就會回去了，而且那裡沒什麼緊急的事。

　　賭場算是較大型的那種，裡面全是福建人（他不想闖進廣東人的賭場，以免遇到早上被他搶劫的那個保鑣），這裡有一座長吧台和三台香煙自動販賣機。賭場裡光線陰暗，微弱的光源只來自一張張賭桌的上方，然而，以他這位中國公安的銳利眼光，他還是認出賭場裡有五名帶槍的保鑣。

　　不過，這對他來說不成問題。他現在不用偷他們的槍，也不會和他們打架。他來這裡只為了賭博、喝上兩杯、隨興和人聊天。

　　他贏了這一手，開心地請賭桌邊的人每人一杯茅台酒，除了不能在賭桌上喝酒的莊家之外。他們舉起杯子，互敬過後便仰頭吞下這杯清澈強勁的烈酒。茅台就是中國版的威士忌，這種酒不需細品，而是用最快的速度直接灌進食道。

　　李桑尼快活自在地和弓身坐在桌前的人交談。在喝光一瓶茅台、抽了十幾根駱駝牌香煙後，他估算了一下資金，口袋裡只剩下七塊錢了。

　　他決定別再喝了，起身打算離開。

　　桌旁有好幾個人同聲要他留下，他們都很喜歡李桑尼來這裡參與他們。

　　但李桑尼告訴他們說家裡還有女人在等，這個藉口立即得到好幾個男人認同的點頭。

　　「她總是處處干擾你。」一位帶著醉意的老人說，但李桑尼不知道他這句話的意思是詢問還是評論。

　　李桑尼向大門走去，回頭對他們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但事實上，這間賭場對他來說已沒有什麼價值，這才是他離開的原因。他還想再去試試下一家。

　　※※※

　　這輛開拓者休旅車加速前進，駛進通往張山姆住處後面的巷子。

　　惡鬼一手握著五一式手槍，一手握著皮質方向盤。

　　車上的土耳其人已準備好，隨時可以跳下車。

　　他們衝出了巷子，進入一座大停車場──旋即看見一輛大卡車迎面向他們衝來。

　　在一聲尖銳的煞車聲中，卡車滑向了一旁。

　　惡鬼猛然踩下煞車，左腳也本能地跟著踩下，重重踏到車子的地板！如果這是他那輛BMW跑車，這裡便是離合器的位置。開拓者休旅車歪向一邊，在千鈞一髮中在卡車旁邊停下。兩輛車只差一點點便會互撞，這讓惡鬼駭得透不過氣，感覺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你他媽的在幹什麼？」卡車司機叫道。他從窗口探出頭，朝開拓者駕駛座的位置吼道：「這是單行道。操你媽的日本人！你們既然來到這個國家，就要學會他媽的交通規則。」

　　惡鬼還沒回過神，一時沒有任何回應。

　　卡車司機打上了檔，開動車子離開了。

　　惡鬼心中默默感謝他的守護神，弓箭手后羿，又再次救了他一命。這次只要晚個十秒，他們就一定會正面和那輛卡車撞個正著。

　　他慢慢把車子往前開，同時回頭瞄了那幾個土耳其人一眼。他們正皺著眉頭向四處張望，臉上出現迷惑不解的表情。

　　「這是什麼地方？」尤素夫問，一邊看著他們所在的這座停車場。「張山姆的房子呢？我怎麼沒看見？」

　　這附近根本沒有任何住家。

　　惡鬼檢查了一下地址。門牌號碼沒錯，這裡正是那個地點。只不過……只不過這裡是一間大型的零售購物中心。惡鬼剛才駛進來的那條巷子，竟然是這座大停車場的一個出口。

　　「幹！」惡鬼罵道。

　　「這是怎麼回事？」後座的一位土耳其人問。

　　惡鬼明白，這是因為張山姆不信任馬吉米。張山姆給的是假地址，這裡可能是他在廣告單上看到的地方。他抬頭看向頭上的大型看板。

　　家庭商店

　　您購買家居和花園用具的好地方

　　惡鬼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另一位偷渡客吳啟成，他或許就沒這麼聰明，因為他是透過馬吉米的經紀人找房子。惡鬼已有那個經紀人的姓名，他們可以馬上找到另一家人所在的地方。

　　「我們現在去找吳家，」惡鬼說：「然後就會找到張家了。」

　　耐心。

　　時機未到。

　　※※※

　　張山姆掛斷了電話。

　　他愣了一會兒，呆呆望著電視上的節目出神。電視裡的背景是一個客廳，和他們現在所在的客廳有如天壤之別；電視裡還有一個滑稽的家庭，這也和他所擁有的家庭成員大不相同。他看向美美，她正以詢問的眼神望著他。他搖搖頭，她便順從地別開目光，回到那個嬰孩寶宜身上。張山姆在他父親身旁蹲下，低聲對他說：「馬吉米死了。」

　　「馬吉米？」

　　「中國城的那個老闆，幫我們忙的那位。我剛才打電話去問證件的事，他的祕書小姐說他已經被殺了。」

　　「是惡鬼嗎？殺他的那個人？」

　　「除了他還有誰？」

　　張山姆的父親問：「馬吉米知道我們在哪裡嗎？」

　　「不知道。」張山姆並不信任馬吉米，因此他留給他的是家庭商店的地址。那是他們去偷油漆和刷子時，他在宣傳單上看到的。

　　事實上，張山姆一家人並不在皇后區，而是在布魯克林港區不遠處，一個名叫「貓頭魔角」的地方。他沒對任何人提起這個地點，除了自己的父親之外。

　　老人點點頭，旋即皺起了臉，感覺身上傳出一陣疼痛。

　　「要嗎啡嗎？」

　　他的父親搖搖頭，只做了好幾下深呼吸。「馬吉米遇害的消息，證實了惡鬼確實正在找我們。」

　　「沒錯。」張山姆忽然想到一件事。「吳啟成！惡鬼可以找到他們。他們的房子是透過馬吉米的經紀人找的，我得去警告他。」他站起來，想往大門走。

　　「不行。」他的父親說：「你救不了一個笨人的命。」

　　「他也有家人，他有小孩和老婆，我不能眼睜睜看他們遇害。」

　　張傑池沉思著，好一會兒後才說：「好吧，但你別親自去。你打電話，打給那位祕書，要她轉告吳啟成，提醒他小心。」

　　張山姆立即拿起電話撥了號。他再次和馬吉米辦公室的祕書說話，並請她幫忙轉告一句話：「請妳告訴他，要他馬上離開那裡。他和家人都有極大危險。妳會幫忙轉告吧？」

　　「會的、會的。」祕書回答說，但顯得有些心慌意亂，這讓張山姆毫無把握她是否真的會照他所說的去做。

　　老人閉上眼睛，半躺在沙發上。張山姆拉起毯子，蓋住他的腳。他知道，父親必須盡快去看醫生，實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該做的事情太多了，而且都得小心進行。一時之間，張山姆感覺到一股巨大的絕望壓力。他想到宋約翰戴在身上的那塊護身符──美猴王。在船艙裡，他曾讓小隆納玩這塊護身符，並告訴他關於這隻猴子的故事。其中一個故事是佛祖為了懲罰這隻驕傲自大的猴子，曾把一整座大山壓在牠的身上。這就是張山姆此時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正背負著百萬斤重的恐懼和茫然。

　　然而，當他把目光投向家人時，竟然感覺這股重擔變輕了許多。

　　威廉看著電視笑了起來。張山姆相信，這是他在一整天的憤慨和慍怒後，首次放鬆心情笑了出來。他笑的是電視節目中的某個橋段。隆納也跟著他笑了。

　　張山姆又回頭看向他的妻子，她的心思完全放在那嬰孩寶宜身上。有了這個孩子，她看起來是多麼地滿足。張山姆沒辦法像他們這樣隨和，他永遠背負著重擔──他只能嚴肅以對眼前的種種問題，事情若不解決，他又怎麼能開懷放鬆呢？

　　美美把嬰孩放在膝上，用手搔弄她，惹得她咯咯笑了起來。

　　在中國，人們都希望能生男孩，好傳宗接代（傳統觀念中，生不出男孩也是離婚的理由之一）。在威廉出生時，張山姆當然開心不已；而當隆納出生後，他更能驕傲地向父親表示，他們張家這條香火已能放心傳續下去。然而，美美並不快樂，她一直希望能有個女兒，而這讓張山姆始終覺得有些遺憾。於是，以他這種年紀的中國人而言，張山姆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奇怪的位置！希望有個女兒，希望美美能再懷一胎。身為異議人士的他，向來藐視中國的一胎化政策，而共產黨也沒辦法再因他多生孩子而給他更多懲罰。因此他已完全準備好，想要為妻子多添一名女兒。

　　只是，美美在懷隆納的時候生過一場重病，生完孩子後花了好幾個月才調養回來。她是個身材瘦弱的女人，年紀也已不小，而醫生更是宣布過，為了她的健康著想，她最好不能再有身孕。她默默接受了這個命運，就像她接受張山姆決定偷渡來美國一樣！他們一旦到了美國，由於沒有合法身分，想生小孩已成為完全不可能的事。

　　然而，儘管命運多舛，但終究還是有點好事得以補償。也許是神、命運或祖宗的保佑，他們才得以擁有寶宜這個孩子，得到一個夢寐以求的女兒，也讓他的妻子的心情因此而得到了調和。

　　陰與陽。光明與黑暗。男性與女性。悲傷和快樂。

　　匱乏與富足……

　　張山姆起身走向他的兒子，和他們坐在一起看電視。他移動得很慢、很安靜，彷彿只要隨便一個大動作，就會像一粒落入靜止池水中的石子，打碎這個家庭脆弱的安寧。

第三部　生死簿

　　星期二，酉時，下午六點三十分，至星期三，丑時，凌晨一點。

　　在圍棋中……兩位玩家一開始面對空白棋盤，

　　接著各自占據他們自認為有利的地點。

　　一點一點地，空白的地方漸漸消失。

　　隨後，兩個集團的棋子終於產生接觸，

　　一場攻防之戰旋即登場，就像真實世界發生的事一樣。

　　──《圍棋》

23

　　他妻子的情況變得更差了。

　　此時已是傍晚時分，吳啟成在她床墊邊的地板上坐了一個小時，不停用毛巾敷拭她的額頭。先前他的女兒費了一番功夫，將他買回來的草藥熬成湯，兩人合力將熱湯餵給這位發著高燒的女人喝下。她還服用了一些藥丸，但病情似乎完全沒有改善。

　　他再次俯下身子，擦拭她的皮膚。為什麼她好不了呢？他憤怒地想。難道是那個草藥醫生騙了他？還有，為什麼他老婆的身子這麼弱不禁風？如果她在還沒動身前多補充點營養、多睡眠休息，就不會在航程中染上疾病了。詠萍向來虛弱而蒼白，她應該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因為她也有責任……

　　「我好怕，」她開口說：「我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了，這一切對我來說全像一場夢。我的頭好痛……」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終於陷入了沉默。

　　突然間，吳啟成發覺自己也害怕了起來。自從他們離開福州──似乎已是久遠以前的事了──這是他第一次想到自己有可能會失去她。噢，在詠萍身上還有這麼多他無法了解的地方。當初他們是在衝動之下結的婚，對彼此的認識都還不夠透徹。她的個性向來陰鬱，有時比他的父親更缺乏耐性，難以容忍一些事物。不過，她卻是孩子的好母親，在廚房裡也能幹得很，她非常順從公婆，在床上的反應也相當不錯。而且，她總是會安安靜靜地坐著聽他說話，認真看待他所說的一切。很少人會像她這樣對待他。

　　吳啟成抬起頭，看見他們的兒子吳朗正站在房門口。這孩子睜大了眼睛，眼睛紅腫腫地似乎剛剛哭過。

　　「回去看電視。」吳啟成對他說。

　　但這孩子一動也不動，只愣愣地看著躺在床墊上的母親。

　　吳啟成站了起來。「珍美，」他叫道：「妳過來一下。」

　　一會兒後，一個女孩出現在房門口。「爸，有什麼事嗎？」

　　「拿幾件新衣服來給妳媽媽穿。」

　　女孩退出去了，再回來時，她帶了一條藍色的運動褲和一件T恤。他們一起替床上的女人換了衣服後，珍美又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擦拭母親的前額。

　　吳啟成出門走到隔壁的電器行，詢問店員離這裡最近的醫院在哪裡。店員告訴他這附近有一家大醫院，吳啟成便央求他把地址用英文寫在紙上。他打算花點錢坐計程車帶妻子上醫院，英文極差的他，需要把醫院地址出示給計程車司機看。他回到住處，對女兒說：「我們很快就回來。妳仔細聽好，不管任何人來敲門，妳都不能開。明白嗎？」

　　「是的，爸爸。」

　　「妳和弟弟都要好好待在這間屋子裡，無論什麼理由都別出去。」

　　她點點頭。

　　「我們一出去，妳就把門鎖上，拴上門鍊。」

　　吳啟成打開大門，攙扶起妻子，兩人一起走出了門外。他在外面停了一下，聽見門鎖關上和門鍊的哐噹聲後，才離開房子走上堅尼街，走上這條充滿人群、充滿機會、充滿財富的大道──然而，在此時此刻，對這位瘦小又滿心驚懼男人而言，這些似乎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

　　「在那裡！」惡鬼突然叫道。他正開著開拓者休旅車彎過中國城的街角，放慢速度滑向堅尼街的路邊。「那個人就是吳啟成。」

　　但是，他和那三個土耳其人還來不及戴上面罩衝下車，吳啟成便已扶著妻子上了一輛計程車。車門一關上，這輛黃色的計程車就迅速消失在堅尼街上尖鋒時刻的車潮中了。

　　惡鬼把車子重新開回街上，停在那棟房子對面的一個車位上。馬吉米的經紀人已把這棟房子的地址和大門鑰匙全交給了他們，那是半小時前的事──就在他們開槍射殺他之前。

　　「你猜他們要去哪裡？」一位土耳其人問惡鬼。

　　「不知道。他老婆看來似乎病了。你們都看見她走路的樣子，說不定他們是去找醫生。」

　　惡鬼觀察這條街道。他計算距離，並注意到在墨貝里街和堅尼街的十字路口一帶有許多珠寶商店。這裡簡直就是中城鑽石區的小型縮版，而這點讓惡鬼感到有些棘手。珠寶店太多，這表示這條街上至少有十幾名武裝的保全人員──如果他們槍殺吳啟成的地點離珠寶店太近，肯定會有保全人員聽見槍聲而過來查看。即使等到商店打烊，還是會有危險性：他看見在這條街上，布滿了一個個小小的攝影機，範圍含蓋了整條人行道。他們現在的位置雖在攝影機照不到的地方，但想要接近吳啟成的房子，就會暴露在鏡頭底下。他們的行動必須要更快，而且一定要戴上頭套。

　　「我想就在這裡解決他好了，」惡鬼用英語緩慢地說：「你們都注意聽了嗎？」

　　這三個土耳其人全轉過頭，仔細聽他接下來的安排。

　　※※※

　　在爸媽離開後，珍美替自己和弟弟泡了杯茶，又給他一塊茶糕和米飯。她回想起今天早上剛到中國城的時候，在那家雜貨商店的英俊店員面前，她父親只為了一點點食物而討價還價了半天，讓她感到羞愧得無地自容。

　　買一點茶糕和麵條也想省幾塊錢！

　　她帶弟弟去電視機前坐好，放好要給他吃的東西，便逕自走進臥房，換下母親床上已被汗水浸濕的床單。

　　從房間的鏡子中，她看見自己的身影。她很滿意在鏡中看見的影像：又長又黑的頭髮、寬寬的嘴唇、深邃的雙眼。

　　很多人都告訴她，說她長得很像電影明星劉玉玲，珍美自己也這麼覺得。如果她能再減重幾磅的話，就可以長得更像她──當然，她的鼻子還得稍微整型一下。還有這些可笑的衣服！淺綠色的工作服……多麼令人厭惡。對吳珍美來說，衣著是相當重要的。她和閨中密友們會狂熱地研究北京、香港和新加坡的時裝節目，充滿羨慕地看著那些身材高䠷的模特兒在伸展台上搔首弄姿。看完節目後，這幾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們，也會在自家裡玩起時裝秀，模仿模特兒擺弄身段，並躲到屏風後面更換衣服。

　　有一次，在共產黨還沒因為她父親的大嘴巴而加以制裁前，他們全家人曾和父親一起去過福州南方的廈門。那是一座賞心悅目的城市，值得觀光的地方，吸引了不少來自台灣和西方世界的遊客。那時珍美的父親到一家菸草店買香煙，而珍美驚訝地發覺在店裡的書報架上，竟然擺了超過三十種的時裝雜誌。在父親至附近談生意，母親帶了朗弟去公園逛逛時，她在這家店裡待了半個小時，快速地把這些雜誌全翻了一遍。這些雜誌大部分來自國外，不過也有少數是北京或沿海的幾個自由經濟區裡的城市發行的，裡面刊載了許多中國服裝設計師設計的服裝，款式風格都和米蘭或巴黎的格調相去不遠。

　　那時候的她一心想到北京念設計，想要成為著名的時裝設計師──說不定在成名前還可當一、兩年模特兒。

　　可是，這些美夢現在全被她父親毀了。

　　她倒在床上，緊緊捏著她身上廉價慢跑裝的爛布料，憤怒地拉扯著，直想把它們撕成碎片。

　　未來她的人生會變得如何呢？

　　在工廠工作，每天不停縫紉像她現在穿在身上的這種爛布，然後把一個月賺來的兩百塊錢全交給她可憐的雙親。說不定，她的人生就會像這樣一直下去。

　　她的人生應該是在時裝伸展台上的，而不是當奴隸。她要……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慌忙從床上跳了起來，嚇得屏住了呼吸，心中浮現站救生艇上手裡拿著槍的惡鬼形象，彷彿又聽見他開槍射殺落海者時的槍聲。她匆匆奔進客廳，把電視機的聲音關掉。吳朗皺起眉頭看著她，但她馬上摀住他的嘴，要他保持安靜。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吳先生？你在家嗎？吳先生？我有個消息要通知你，是張山姆先生託我轉告的。」

　　張山姆，她馬上想起來，是那位在貨艙裡救了他們，又駕救生艇將他們載到岸上的那個人。她很喜歡他，也喜歡他的兒子，那個擁有外國名字的威廉。他陰鬱、削瘦、英俊。他相當可愛，但有時看起來又有點危險。

　　「這件事很重要，」門外的女人說：「如果你在家，請快點開門。張先生說你們有危險了。我是替馬先生工作的，他已經死了，你們也馬上會有危險，必須趕快換個地方待。我可以幫你們找新地方住。你聽見了嗎？」

　　珍美仍無法抹去腦海裡的槍聲，忘不了可怕的惡鬼射殺那些人的情景。貨輪爆炸的轟然巨響，兇猛灌進艙裡的海水，都在她心中留下恐怖的記憶。

　　她該不該跟這個女人走呢？珍美躊躇著。

　　「請開門……」又是幾下敲門聲。

　　但在此時，她又聽見父親臨走前的囑咐，交代她無論如何都不可以開門。儘管她心中充滿忿怨，儘管她認為父親在許多方面都做了錯事，可她就是不能違抗他說過的話。

　　於是，她默不吭聲地在房裡等待著，不讓任何人進來。她打算等父母回來後，再把這女人捎來的信息告訴他們。

　　那個女人大概已經走了，門外再也沒有任何動靜。珍美起身把電視機的音量打開，然後替自己沖了一杯茶。

　　她在電視機前坐了好幾分鐘，研究喜劇節目中的那些美國女演員的穿著打扮。

　　接著，她聽見有鑰匙插進鑰匙孔的聲音。

　　父親回來了嗎？她跳起來，一心只擔憂母親的狀況。她不會有事吧？醫生是否已要求她住院了？

　　就在她走到門邊，說了一聲「爸爸」之時，大門卻砰然一聲被踢開了。一個臉色黝黑的男人衝了進來，順手將身後的大門甩上，手裡的槍正對著珍美。

　　珍美尖叫一聲，轉身想奔向朗弟。那個男人立即撲上來，抱住她的腰，將她拖倒在地。接著他又抓住已嚇哭的小男孩，拉著他的衣領，把他拖過客廳到浴室門口，用力推他進去。「小鬼，待在裡面，別出聲。」他用英文吼道，旋即把浴室的門關上。

　　珍美雙臂緊緊抱住胸口，坐在地上不停後退，只想儘可能遠離那個男人。這時，她瞥見男人手中的鑰匙。「你……你從哪裡拿到的？」她驚駭不已，生怕他已殺害她的雙親，才從他們身上取得這把鑰匙。

　　但這個男人顯然聽不懂中文，於是珍美又用英文說了一遍。

　　「閉上妳的嘴！如果妳敢再尖叫，我就宰了妳。」他從口袋掏出行動電話，按下通話鍵。「我進來了，他的孩子都在這裡。」

　　這位可能來自中國西方、一臉阿拉伯人相貌的黑面男人一邊聽電話，一邊點頭，同時又上上下下打量珍美。接著，他發出一聲淫笑說：「不知道，大概十七、八歲吧……長得很美……好的。」

　　他切斷了電話。

　　「首先，」他用英文說：「來點食物。」他抓住她的頭髮，把啜泣中的女孩拉進廚房。「妳這裡有什麼可以吃的東西？」

　　然而，她聽見的只是這個人說出的前幾個字，不停反覆在她腦中一遍遍播放。

　　首先，來點食物……首先，來點食物……

　　然後呢？

　　吳珍美開始哭了起來。

　　※※※

　　早上的一場暴風雨，讓黃昏特別提早降臨至林肯．萊姆的公寓。在陰鬱幽暗的房間中，案情完全陷入了膠著的情況。

　　莎克斯坐在房間裡，平靜地一點一點喝著那味道噁心的草藥茶。不知為什麼，萊姆一聞到這味道就無端感到一股怒氣。

　　佛雷德．戴瑞已經回來了。他正在不停踱步，同時捏著那根未點燃的香煙，心情不比房裡其他人好到哪兒去。「我剛才不高興，現在也不高興，我完全快樂不起來。」

　　讓他不高興的，是剛才在調查局裡碰的釘子。局裡的人搬出資源分配規定，擱置了他提出的要求，不肯多派人力投入「殺鬼行動」。這位高個子幹員不屑地說：「你們相信嗎？他們居然提出了『資源分配規定』。沒錯、沒錯，這不符合『資源分配規定』。」他翻起白眼，咕噥著說：「真是去你媽的蛋。」

　　戴瑞遇到的問題是，司法部裡沒人認為人蛇偷渡是大案子，也不值得多浪費時間。事實上，儘管聯邦調查局已在九〇年代接管主要人蛇偷渡案件的調查權，但他們的經驗畢竟不如移民局豐富。雖然戴瑞已竭力向處長解釋，說他們想追捕的這名蛇頭也可能是涉及連續殺人的要犯，但得到的回應依然冷淡。戴瑞向大家解釋，說這件案子就這樣落入「LSFH」（譯註：LSFH為Let somebody else fucking handle it的簡寫，此為故事中人物戴瑞的自創。）的範疇。

　　「這是什麼意思？」萊姆問。

　　「『讓其他人去他媽的處理』。這是我自己編的，不過你們可以想像那種情況。」戴瑞又憤恨地補充說，特殊武器戰術小組的人都仍好端端地在昆迪可總部待命。

　　除了得不到援助，他們從刑案現場的證物中，也沒有任何進展。

　　「好吧，那輛他在海邊偷走的本田汽車呢？」萊姆叫道：「它已經輪入通報系統，難道後方都沒人去找那輛車嗎？我是說，車子的資料應已列入緊急車輛協尋系統中了。」

　　「抱歉，林肯，」塞利托在和總部聯繫過後，對他說：「沒有結果。」

　　抱歉林肯沒有結果……

　　沒想到在俄國港口找一條船，竟然比在自家後院找十個人要容易得多了。

　　這時，從馬吉米遇害現場傳來了初步的現場鑑識報告。湯瑪斯捧起報告給萊姆看，一張張替他翻頁。由報告內容完全看不出惡鬼參與這件命案的跡象，沒有任何證據能把惡鬼和那個現場「連結」在一起。現場沒有彈殼，馬吉米是被人割開喉嚨致死的，而從他辦公室和走道的地毯上也採集不到任何足印。現場鑑識小組蒐集到數百枚指紋和三十幾個微細證物，但這需要好幾個小時才能全部分析完畢。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已將剩下的結果全部傳送回來，莎克斯先前在幾個現場採集到的指紋，全部都沒有吻合的比對結果，只有唐傑瑞的指紋例外──當然，他們已不需要藉此辨識唐傑瑞的身分了。

　　「我想喝酒，」萊姆喪氣地說：「現在該是喝酒的時間了。啊，現在『已經』過了喝酒的時間了」

　　「維佛醫生說你手術前不能喝酒。」湯瑪斯提醒他。

　　「她說的是『避免』喝酒，湯瑪斯，我確定她說的是避免。『避免』和『戒除』的意義完全不一樣。」

　　「我現在懶得跟你咬文嚼字，林肯，你不准喝酒就對了。」

　　「手術下星期才動，你快給我拿酒來。」

　　看護湯瑪斯十分堅持。「這件案子已讓你耗掉太多精力。你的血壓偏高，而且生活作息也已經完全打亂了。」

　　萊姆說：「我們彼此妥協一下好了，我只喝一小杯就好。」

　　「這算什麼妥協，讓你碰到酒就是你贏了。你想喝酒，等手術過後再說吧。」他丟下這句話，便離開房間去廚房了。

　　萊姆閉上眼睛，氣憤地把頭往後靠在輪椅椅背上。此時，他那個幻想又出現了──幻想這次手術能修復他的手臂神經，讓他整隻手都能活動自如。他沒把這個幻想告訴任何人，包括艾米莉亞．莎克斯在內。他並不指望自己能起身走路，只希望這次手術可以讓他自己舉起東西。現在，他便幻想自己拿起麥卡倫威士忌，直接以酒瓶就口喝上一大口。萊姆幾乎已感覺到自己的雙手捧住部冰涼、圓滾滾的玻璃酒瓶的感覺。

　　他身旁的桌子邊傳來叮咚一聲，打斷了他的幻想。一陣濃郁煙燻氣味的威士忌酒香升起，飄進了他的腦海。他睜開眼睛，看見莎克斯已倒好一小杯威士忌，擺在他輪椅的扶手上。

　　「妳倒得太少了吧。」林肯．萊姆咕噥說。然而，在這句話背後，潛藏著一個林肯和莎克斯都明瞭的意思──謝謝妳。

　　她眨眨眼，以此為回應。

　　透過吸管，他深深吸了一口酒，感受那股溫熱的液體緩緩流進自己的嘴部和喉嚨。

　　他再吸了一口。

　　他享受酒的香氣，但也發覺酒精減低不了多少他因案情膠著而產生的焦慮和挫折感。他把視線又投向白板。此時，上面有一條項目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莎克斯，」他叫了起來：「莎克斯！」

　　「怎麼了？」

　　「幫我找一個電話號碼。要快一點！」

　　※※※

　　惡鬼舉起五一式手槍，貼近臉頰邊。

　　這溫熱的金屬，吐露芬芳的薄薄一層潤滑油脂，讓他燃起了自信心。儘管，他想要有其他武器，想要比這把槍更大更值得信賴的，例如他失落在福州龍號上的烏茲衝鋒槍或貝瑞塔手槍。但此時在他手中卻是一把幸運之槍，已跟了他多年。他相信這把槍能給他好運，是因為多年前發生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到台北，去一間寺廟上香。有人把這消息密告給警方，因此當他離開寺廟走下階梯時，有兩個警察攔住他的去路。然而，其中的一名警察，顯然有點猶豫該不該在佛教聖地掏出手槍，在慌張中，他竟然把槍掉在草地上。惡鬼這才有機會掏出自己的五一式手槍，槍殺了這兩名年輕的員警，從容逃離了那個地方。

　　從那天起，這把槍成為他的幸運符，是受到他的守護神弓箭手后羿所庇佑的武器。

　　此時，卡斯蓋瑞已進入吳啟成的住處一個小時了，他已確定吳家的孩子都在裡面。堅尼街附近一帶的商家多半已打烊，街上的行人也漸漸稀少。惡鬼推斷，那些武裝警衛應該都已經離開。該展開行動了，惡鬼心想，伸長手腳打了個呵欠。他已經沒耐心再等待下去，而尤素夫和另一位土耳其人顯然也是如此。他們抱怨過肚子餓，但惡鬼猜測這附近的餐廳或熟食店恐怕也都裝有攝影機，他不能讓他們為了肚子餓這種小事而冒著被攝影機拍攝到的危險，他們必須……

　　「你們看。」他低聲說，目光向街上望去。

　　在街區轉角處，他看見兩個人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緊張兮兮地把頭壓得很低。是吳啟成夫婦。他們身上穿的廉價慢跑裝，讓惡鬼很輕易地便認了出來。他們付錢給計程車駕駛，然後男人扶著女人的腰，一起走向街角的一家藥房。那個女人的手臂裹著繃帶，可能已打上了石膏，而男人的手裡則提著一個購物袋。

　　「戴上頭套，檢查武器。」

　　這兩個土耳其人馬上照做了。

　　五分鐘後，吳啟成夫婦走出了藥房。儘管女人的身體狀況不太好，但他們還是儘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前進。

　　惡鬼對哈吉說：「你留在車上，別讓引擎熄火。他和我……」他對尤素夫點點頭，「……會跟著姓吳的進去。我們把他們推進房裡，關上門，然後用枕頭當滅音器。完事後，我們把他女兒帶走，讓她跟在我們身邊一陣子。」

　　他知道，「陰道」一定會體諒自己一時的不忠貞。

　　此時，吳啟成夫婦只離家門口不到五公尺了。他們低著頭，走得非常快，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經降臨在他們身邊。

　　惡鬼拿起行動電話，撥給待在公寓裡的那個土耳其人。

　　「什麼事？」卡斯蓋瑞接起電話。

　　「吳啟成夫婦快回你那裡了。他的小孩呢？」

　　「男的在浴室，女的在我旁邊。」

　　「等他們一走進門廊，我們就會跟在他們後面進去。」

　　他關掉行動電話電源，以免有誰在這重要時刻打電話進來干擾他。惡鬼和尤素夫把頭套拉下蓋住整張臉，開門下車。留在車上的那個土耳其人則立即爬到駕駛座上。

　　吳啟成夫婦已快走到門口了。

　　惡鬼步下人行道，筆直地朝他的獵物走去。

　　懼則勇……

　　殺鬼行動

　　長島伊斯頓鎮刑案現場

　　．兩名偷渡客在海灘被射殺；皆從背後。

　　．一名偷渡客受傷──宋約翰醫生。一人失蹤。

　　．船上有一名「幫手」，身分未明。

　　．十名偷渡客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傷女性），兩名兒童，一個嬰兒。偷走教堂車輛。

　　．血跡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接應惡鬼的車輛遺棄他離開。惡鬼有一槍應是射擊這輛車。已採集此車胎痕和軸距，送請鑑識車輛型號。（車型為BMW X5。車主正在清查中。）

　　．現場無接應偷渡客的車輛。

　　．行動電話，可能為惡鬼所有：送聯邦調查局分析。（無法追查來源的衛星電話。必須先侵入中國政府系統才得以使用。）

　　．惡鬼使用武器為七點六二釐米手槍。彈殼並不尋常。（型號為中國五一式自動手槍。）

　　．據信惡鬼有手下潛伏在政府機關中。

　　．惡鬼偷竊一輛紅色本田汽車逃逸。已要求各單位協尋此車。

　　．海上發現三具浮屍──兩名被射殺，一名溺斃。屍體相片和指紋會送交萊姆和中國。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之指紋：無任何吻合結果，但張山姆的手指上有不尋常痕跡（傷口？繩索壓痕？）

　　．偷渡客：張山姆和吳啟成兩家人、宋約翰、一名溺斃婦女的嬰兒、一對男女身分不明（在海邊被射殺）。

　　中國城：失竊廂型車

　　．偷渡客以「家庭商店」商標偽裝車身外觀。

　　．由血液潑濺情況，判斷女性傷者的受傷部位應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指紋已送至自動指紋辨識系統。（無任何吻合結果。）

　　唐傑瑞命案現場

　　．四人闖入，將死者凌虐後殺害。

　　．兩枚彈殼──吻合五一式手槍。唐傑瑞腦部中彈兩發。

　　．現場全面遭受破壞。

　　．幾枚指紋。（除了唐傑瑞外，其餘指紋無吻合對象。）

　　．三名助手的鞋痕皆比惡鬼小，推斷體型相當矮小。

　　．由微量證物判斷惡鬼藏身處應在市中心，可能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共犯來自中國少數民族，目前正追查下落中。

24

　　吳啟成夫婦已站在大門前了。

　　他的孩子們則都在房子裡。

　　惡鬼和尤素夫頭戴滑雪面罩，手槍插在腰側，快步奔過了堅尼街。他感覺到一股興奮，這是每當他展開殺戮之前必有的感覺。儘管此時他的雙手微微顫抖，但他知道，待會等他提槍射擊時，手就會自動穩定下來了。

　　他又想到吳啟成的女兒。十七、八歲……長得很美。他要……

　　突然間，街上響起一聲震耳爆音，一顆子彈呼嘯而來，擊中惡鬼身後停在路邊的一輛汽車。車上的警報器霎時發出鳴響。

　　「怎麼搞的，」某處傳來一個男人的叫聲，「是誰開槍？」

　　惡鬼和尤素夫立刻止步蹲下。他們同時舉起槍，搜尋街道上的攻擊者。

　　「媽的，」另一個聲音叫道：「先別開火！」

　　又一個聲音說：「是哪個混蛋……」

　　吳啟成夫婦也停住開門動作，一起臥倒在人行道上。

　　惡鬼張目四望，一手緊緊抓住尤素夫的手臂。

　　一個男人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關昂！別動！我們是美國移民局！」第二聲槍響跟在這句話後面傳出──似乎是由說話的那個男人那裡射出的！路旁另一輛車的窗戶玻璃頓時爆成碎片四散落下。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惡鬼的心狂跳不已。他爬在地上不停後退，一邊舉起他的幸運之槍，尋找街上的目標。移民局的人怎麼會來了？為什麼？

　　「我們上當了，」他對尤素夫吼道：「快回車上去！」

　　堅尼街上此時一片混亂。叫聲不停傳來，附近的路人和商家店員全都蹲下尋找掩蔽。在街上不遠，有兩輛白色廂型車的車門打開了，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女全衝了出來，手裡拿著各式武器。

　　還有，這是怎麼回事？連趴在地上的吳啟成夫婦也拔出了手槍！男的從手中的購物袋拿出一把自動手槍，女的也從慢跑裝的口袋中掏出了武器……惡鬼這才恍然大悟，這兩個人根本不是吳啟成夫婦，而是兩名換上吳啟成夫婦衣服的華裔警察或移民局幹員。看來，警方已找到那對夫妻，並派人埋伏在這四周，只等著引誘他出來。「放下武器！」偽裝成吳啟成的那個男人朝他喊道。

　　惡鬼胡亂開了五、六槍，以讓眾人趴下並製造恐慌。他還射破了一扇珠寶店的櫥窗，讓街上再多出一陣警報器的聲響，好增添更多混亂。

　　留在駕駛座上的土耳其人打開車門，開始朝白色廂型車開火。在堅尼街那端的警察全奔跑著，四散開來尋找掩蔽物和目標疑犯。當惡鬼退回蹲在他那輛四輪驅動車旁時，他聽見有人叫道：「是誰開槍？……支援還沒就位……媽的到底是怎麼了？……看在老天的分上，小心街上的人！」

　　在吳啟成住處的門口，有位驚慌失措的駕駛正想加速離開槍擊現場。惡鬼朝這輛車的前座開了兩槍。車窗玻璃碎了，這輛車滑向一旁，發出砰然一聲巨響撞上了停在路邊的一排汽車。

　　「關昂，」擴音器又傳來喊話的聲音，但這次說話的人換了一個。「我們是聯邦調查局，放下你的……」

　　他起身朝聲音的來源開了兩槍，旋即爬上了開拓者休旅車。那位維吾爾人也跟著上了車。「卡斯蓋瑞！他還在裡面！」尤素夫叫道，撇頭比向吳啟成的住處！第三個土耳其人還在裡面等待的地方。

　　「他要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惡鬼吼道：「明白嗎？我們不能等他了。」

　　尤素夫點點頭。當惡鬼扭轉鑰匙發動汽車時，他注意到街邊有一名原本在驅趕旁觀者後退尋找掩蔽的警察，從一排汽車後面跳了出來。他舉起手槍，瞄準了這輛四輪驅動車。

　　「趴下！」惡鬼喊道。這名警察連開了幾槍。車上的三個人全壓低身子，以為擋風玻璃會馬上碎裂爆開。

　　然而，他們聽見的卻是一陣又一陣的響亮叮咚聲。這名警察連開了八、九槍，全瞄準這輛車子的頭端。在哐噹一聲巨大聲響後，車子的風扇葉片被擊碎了，射入了引擎的其他部位。這輛車頓時發出尖銳嘎吱聲，有蒸氣從裂開的散熱器噴了出來。旋即，車子便熄火了。

　　「快下車！」惡鬼下令。他跳出車外，朝那名警察開了幾槍，逼他退到那排汽車之後。

　　他們三個人蹲低身子躲在人行道旁。一時之間，街上安靜了下來。警方和聯邦幹員已停止開火，或許是在等待支援的人趕到──遠方傳來更多警車的尖鳴聲，似乎有大量警力正全速往堅尼街的方向而來。

　　「放下武器，站起來，」警方的擴音器又傳出喊話聲。「關昂，放下武器！」

　　惡鬼不理會喊話的人，只把汗濕的雙手在褲管上抹了抹，然後拿出一個新彈匣塞進他的五一式手槍。他看向身後。「從這邊走！」他跳了起來，朝警方連開了幾槍，然後奔入他們身後的一間魚貨商店。店裡有幾個顧客和店員，全瑟縮躲在魚鰻貨簍、食品陳列架和冷凍箱旁。惡鬼和那兩個土耳其人直接奔進商店後面的巷子，在此看見一輛貨車和一位站在車旁的老人。老人看見他們手上的槍和面罩，便立即跪了下來，抬起雙臂嗚咽求饒。「別殺我！求求你！我還有家人……」他的聲音漸漸微弱，最後轉成了啜泣。

　　「上去！」惡鬼對那兩個土耳其人喊，他們便立刻跳上了貨車。蛇頭惡鬼回頭望向商店門口，看見幾名警員正小心翼翼地向這家魚店接近。他馬上轉身，朝他們的方向開了幾槍。警員們立即散開尋找掩蔽。

　　在他轉身回來時，不禁呆了一下。那個老人竟然抓起一把長長的魚刀，朝他這裡上前了一步。接著，他停下腳步，恐懼地直眨著眼睛。惡鬼壓低手槍，對準老人布滿斑點的前額。老人的魚刀掉在腳邊濕漉漉的鵝卵石上，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

　　五分鐘後，艾米莉亞．莎克斯抵達了現場。她手裡拿著槍，直奔吳啟成的住處。

　　「怎麼回事？」她朝一位站在一輛警備車旁的員警問：「這裡到底怎麼了？」

　　但這位年輕的員警已嚇得全身發抖，他只呆呆地望著她，說不出話來。

　　莎克斯繼續奔過大街，看見佛雷德．戴瑞正蹲在一名手臂中槍的警員旁，用臨時端帶替他包紮傷口。醫護人員隨即趕來，接替他急救的工作。

　　戴瑞忿怨不平地說：「真是糟透了，艾米莉亞。我們只差一點就逮到他了，就差那麼半吋而已。」

　　「他人呢？」她問，將槍插回皮套內。

　　「從對街那間魚貨店偷了一輛貨車逃了。我們已通知市裡所有執法人員，要他們全力協尋。」

　　莎克斯沮喪地閉上眼睛。萊姆如此漂亮的推斷，他們好不容易才即時組成的特勤小組，就這麼白費了。

　　先前，就在萊姆因為線索不足而生悶氣時，他突然注意到證物表上那條和受傷的女偷渡客血跡有關的記載。莎克斯替他找的電話號碼，正是法醫辦公室的電話。他想到法醫實驗室還沒把血跡檢驗的結果送過來，便撥了電話過去，逼迫那邊的某位病理學家，要他馬上完成血跡化驗。

　　這位醫生果然找出了幾條有用的線索：血跡中帶有骨髓反應，這表示傷者有嚴重的骨折現象；血跡中有敗血病的情況，這表示受傷者的傷處相當嚴重；血跡中還出現伯氏柯克斯體，這是造成Q型熱的病菌，一種由動物傳染至人體的細菌。這種細菌經常出現在久關過動物的地方，例如港口的獸籠和船上的貨艙。

　　種種線索都表示：這個受傷的女偷渡客病情十分嚴重。

　　此時，萊姆念頭一轉，想到了一件可能會有幫助的事。

　　「多告訴一點我Q型熱的事。」萊姆對那位病理學家說。

　　這種病雖然不容易傳染，也沒有致命的危險，但發病時的症狀卻相當嚴重。病理學家這麼告訴萊姆。患者會有頭疼、發冷、發燒等現象，說不定還會造成肝功能失調。

　　「這種病症很少見嗎？」萊姆又問。

　　「在我們這裡並不常見。」

　　「太好了！」萊姆大叫，這個消息讓他又重燃起了信心。他立即要塞利托和戴瑞從市中心警察總部和十五分局調派人手組成調查小組，開始一家家打電話到曼哈頓中國城和皇后區法拉盛所有醫院的急診室，詢問有無一位患有Q型熱、手臂嚴重骨折的女性華人病患。

　　十分鐘不到，他們便接到一位負責打電話的警員回報。有位中國人剛剛才帶著妻子到中國城一家醫院的急診室就醫，而病患的狀況完全符合他們設定的條件！患有初期Q型熱，手臂有嚴重骨折現象。這位女性的名字叫吳詠萍。她已承認偷渡，而且她的丈夫也在一旁。

　　十五分局的警員立刻趕往這家醫院，莎克斯和鄧艾迪也去了，前往偵訊他們。已被逮捕的吳啟成嚇得全身發抖，一五一十地告訴警方他們暫居的地點，並說他們的孩子仍留在那間公寓內。此時，萊姆打電話通知莎克斯，說他剛接到馬吉米命案現場的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結果，有幾枚指紋吻合先前在「殺鬼行動」的一些現場中找到的指紋，這表示犯下此案的人極有可能就是惡鬼。當吳啟成告訴他們，說他住的地方是透過馬吉米底下的經紀人介紹時，萊姆和莎克斯立刻想到惡鬼一定已經知道吳啟成躲藏的地方，而且此時很可能就在前往刺殺他們的路上。

　　由於聯邦調查局第一流的特殊武器戰術小組仍按兵不動，戴瑞、塞利托和皮巴迪只好各自努力，各憑本事湊足了一支臨時特勤小組，並從十五分局找了兩名華裔警員裝扮成吳氏夫婦的模樣。然而，只因為一聲過早的槍響，整個計畫就這麼功虧一簣了。

　　戴瑞朝一名幹員吼道：「還有關於魚店貨車的消息嗎？那輛車上有斗大醜字寫著這家店的名字，怎麼可能都沒人見到？」

　　這名幹員立刻拿起無線電呼叫。一會兒後，他回報說：「還是沒有消息，長官。目前沒人在路上看見這輛車，也沒查到棄置的地點。」

　　戴瑞撥弄著潮衫領口黑紫色的領結。在厚重的防彈衣遮蓋下，這條領帶僅露出了一點小頭。

　　「事情不太對勁。」

　　「什麼意思，戴瑞？」莎克斯問。

　　但戴瑞沒回答她的問題。他瞄了魚店一眼，便大步朝那兒走去。莎克斯緊跟在他後面。在魚店裡，有三個中國人站在大冰箱前，正在接受兩名紐約市警局的警員問話。莎克斯猜想，這三個人應該都是店裡的夥計。

　　戴瑞一個個打量這些店員，當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老人身上時，老人的眼睛立刻垂下，看著躺在冰塊上的十幾條灰紅色的鰈魚。

　　他伸出手指比著這個老人。「是他告訴你，說惡鬼搶走那輛貨車，沒錯吧？」

　　「是的，戴瑞調查員。」其中一位警員說。

　　「好，這老傢伙他媽的說了謊！」

　　戴瑞和莎克斯奔向後門，進到魚店後的那條巷子。在不到十公尺外的一輛大垃圾車後面，他們就找到了魚店的那輛貨車。

　　戴瑞回到店裡，對那位老人說：「瘦老頭，你聽好，快告訴我剛才發生的事，別想唬弄我，明白嗎？」

　　「他要殺我，」老人說，開始啜泣起來。「他要我說他們偷走貨車，有三個人。用槍抵著我的頭。他們把車開進巷子，藏起來，就下車跑了。我不知道他們去哪裡。」

　　戴瑞和莎克斯回到臨時指揮中心。「沒辦法怪他，但還是……真是狗屁倒灶。」

　　「那麼，」她推測說：「他們應該跑上另一條街，搶走另一輛車。」

　　「有可能。說不定那名駕駛已被殺了。」

　　沒多久功夫，果然有警員回報，說有人報案汽車遭搶。三名頭戴面罩的歹徒，衝向一輛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凌志汽車，命令車上的兩個人下車，然後駕車逃離。不過，和戴瑞的猜測相反，車上的駕駛和乘客都毫髮無傷。

　　「他為什麼不殺他們？」戴瑞納悶說。

　　「也許是不想開槍，這樣太引人注目了。」莎克斯說，旋即又憤恨地補了一句：「開槍造成的麻煩太大。」

　　後援的警車正陸續抵達現場。莎克斯問戴瑞：「那個人是誰？是誰開了第一槍嚇走惡鬼？」

　　「還不知道，不過我一定會用放大鏡把這個混蛋揪出來。」

　　然而，他還沒費神追查，就有兩名制服警員走過來，和他談了好一會兒話。戴瑞的臉越聽越臭，最後，他抬起頭，大步走向那個犯了錯的人。

　　提早開槍的人是亞倫．科伊。

　　「你剛才到底怎麼回事？」戴瑞朝他吼道。

　　這位紅髮的移民局幹員毫不示弱地看著戴瑞的眼睛，以傲慢的態度替自己辯護。「我必須開槍。你沒看見嗎？惡鬼就要開槍射殺我們偽裝的人了。」

　　「沒有，我沒看見。他的槍一直都插在腰上。」

　　「從我這個角度看不見。」

　　「去你媽的角度，」戴瑞怒道：「槍一直都在他腰上！」

　　「你少教訓我，戴瑞，我受夠你這種態度了。那是我面臨緊急情況所下的判斷。如果你早點讓所有人就位的話，不管我有沒有開槍，我們還是能逮到他。」

　　「我們計畫好在人行道上制伏他，附近不要有任何路人，不是在擁濟的大馬路中央。」戴瑞猛搖頭說：「只要再過三十秒，他就會被五花大綁，像一個聖誕節的禮物。」接著，他又指著科伊腰上的那把葛拉克點四五手槍說：「還有，就算他想對某人動手，你怎麼可能射不中這個才離你十五公尺的目標？媽的，我已經一年沒開過槍了，但我肯定能射中他。」

　　科伊傲慢的態度消失了，他有點懺悔地說：「我認為以當時的情況，我做的是正確的決定。我擔心的是一些人的性命。」

　　戴瑞拔下塞在耳朵上的香煙，一副想要找打火機點燃的樣子。「這實在太離譜了。從現在開始，你們移民局就只擔任顧問工作好了，不准你們支援，不准你們參加任何逮捕行動。」

　　「你不能這麼做。」科伊說，眼中閃過一絲不祥的光影。

　　「根據總統令，我可以，孩子。我現在就要去市中心，把我說的這件事給安排妥當。」說完，戴瑞氣呼呼地踏著大步離開。科伊又咕噥說了一些話，但莎克斯聽不清楚他在講什麼。

　　她看著戴瑞上了車，關上車門加速離去後，才轉過來對科伊說：「有人和孩子在一起嗎？」

　　「孩子？」科伊茫然地問：「妳是說，吳啟成的小孩？我不知道。」

　　他們的父母正在醫院焦急等候，只希望警方能盡快把孩子帶到他們身邊。

　　「我向總部提過了。」科伊草率地說。莎克斯心想，他指的應該是移民局。「我猜他們馬上就會派人過來執行監管，這是規定的程序。」科伊又說。

　　「喂，我講的不是程序問題，」她不高興地說：「那兩個孩子孤零零待在公寓裡，剛剛又聽見大門外面響起槍聲，難道你不覺得他們會有點害怕嗎？」

　　科伊今天已被人罵夠了。他一聲不吭，轉身默默朝座車走去，邊走邊拿出行動電話。他和戴瑞一樣氣呼呼地開車離開，莎克斯看見那支行動電話一直貼在他的耳朵邊。

　　莎克斯打電話向萊姆回報已讓惡鬼逃走的壞消息。

　　「怎麼搞的？」萊姆問，口吻比戴瑞還要生氣。

　　「在大家還沒就定位前，我們之中就有人開了槍。街上還沒完全封鎖，而惡鬼開槍還擊……萊姆，提早開槍的人是亞倫。」

　　「科伊？」

　　「是的。」

　　「不會吧。」

　　「戴瑞已決定把移民局降格，不讓他們參加行動了。」

　　「皮巴迪一定會不高興的。」

　　「事情變成這樣，佛雷德才沒心情管誰高興，誰不高興。」

　　「也好，」萊姆說：「總得有人對這件事負責。我們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得到這次機會。這種結果真教人失望。」接著，他又問：「傷亡情況如何？」

　　「有幾名警員和市民受了傷，都不嚴重。」她瞄見鄧艾迪出現了，便急對萊姆說：「我要去找吳啟成的小孩了，等我做完現場鑑識，會再向你回報。」

　　她掛斷電話，朝鄧艾迪喊道：「艾迪，我需要你幫忙翻譯。我們一起去找吳啟成的小孩。」

　　「沒問題。」

　　莎克斯找來另一位警員，指著那輛布滿彈孔的四輪驅動車說：「你先封鎖住這輛車，我待會馬上就來做鑑識。」這名警員點頭表示知道。

　　鄧艾迪和莎克斯一起走進公寓。莎克斯對他說：「艾迪，我不想讓孩子獨自去市中心的移民局。你能不能把他們偷偷帶離這裡，讓他們到醫院和父母會合？」

　　「沒問題。」

　　他們走下幾級階梯，來到這棟公寓的最底層。通道上布滿垃圾，莎克斯知道這裡面的房間肯定陰暗，說不定還爬滿蟑螂，而且味道絕對不會好聞到哪裡去。她不禁想到：吳啟成一家人冒著死亡和坐牢的危險，忍受那段可怕航程所加諸在身上的痛苦，結果竟然只是為了來到這裡，把這麼一個骯髒地方當做自己的家。

　　「門牌號碼幾號？」走在莎克斯之前的鄧艾迪問。

　　「一樓B室。」她回答。

　　他朝那扇房門走去。

　　就在這時，莎克斯注意到這扇房門的門鈕上，好端端地插著一把鑰匙。

　　怎麼會有鑰匙？她納悶。

　　鄧艾迪已把手伸向門鈕。

　　「不！」莎克斯大叫，同時拔出了手槍。「等一下！」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鄧艾迪一把門推開，便馬上向後一跳──跳離突然出現在面前的一個削瘦、黝黑的男人。這個人一手勒住一個哭泣中的十來歲女孩的腰，把她擋在前面作為人肉盾牌，另一隻手上的槍則緊緊抵在女孩的脖子上。

25

　　「停！停！」鄧艾迪慌忙用中文叫喊。

　　他舉起沒有任何武器的雙手，高過他亂蓬蓬的頭髮。

　　所有人一動也不動。莎克斯同時聽見了好幾個聲音：女孩的啜泣聲、外頭的人聲、街上的車輛喇叭聲、持槍男人以她聽不懂的語言的狂亂喊叫聲，以及，她自己的心跳聲。

　　她微微斜過身子，以縮小自己暴露在火線下的目標，手中的葛拉克手槍則牢牢地對準歹徒的腦袋。面臨這種情況的守則如下：不管情勢多麼險惡，切勿驚慌；絕對不能放下武器，在對峙的情況下不能先將武器移開，也不能讓歹徒瞄準你身體的任何部位；你必須讓他們知道，就算挾持人質也救不了他們。

　　這個男人緩緩向前踏了一步，示意他們退後，嘴裡仍嚷著難以理解的話語。

　　但莎克斯和鄧艾迪卻都不肯退讓。

　　「艾迪，你有穿防彈衣嗎？」她低聲問。

　　「有。」他回答，聲音有點顫抖。

　　她也已穿上了防彈衣──美國裝甲公司的防彈背心，擁有堅硬的金屬防護──但在這種距離之下，子彈很容易傷及他們身上沒有防護的部位。隨便一個大腿動脈的傷口，就能比胸部中彈更快致人於死。

　　「後退點，」她小聲說：「我需要點光源才能開槍。」

　　「妳要開槍？」鄧艾迪訝異地問。

　　「後退一點就對了。」

　　她慢慢向後挪了一步。又一步。這位年輕的警員髮根間滲出了汗珠，卻一動也不動。莎克斯停了下來，聽見他正喃喃說了些話，也許是在禱告。

　　「艾迪，你聽到我說的嗎？」她輕聲說，又等了一下。「艾迪，你在幹什麼！」

　　他搖搖頭。「抱歉，我沒事。」

　　「快點，慢慢移動。」莎克斯輕聲說，接著又以非常緩慢的話語對那位挾持了少女的歹徒說：

　　「把槍放下，不會有人受到傷害。你會說英文嗎？」

　　他們後退了幾步。歹徒立刻緊逼向前。

　　「說英語嗎？」她又試問了一次。

　　沒有反應。

　　「艾迪，用中文告訴他我們會解決問題。」

　　「他不是漢人，」鄧艾迪說：「他不會說中文。」

　　「試看看。」

　　鄧艾迪冒出一連串話語，用流利的中文試著與歹徒溝通。

　　但持槍的男人卻沒有回應。

　　他們這兩位執法人員不斷後退，朝通道入口移動。外面沒有半個警員或聯邦幹員注意到他們。莎克斯心想，我們的人都死到哪去了？

　　持槍者挾持那位嚇壞的女孩，槍口緊緊抵著她的脖子，慢慢朝出口前進。

　　「你們，」他用生硬的英語對莎克斯說：「趴在地上。兩個都趴下。」

　　「不，」莎克斯說：「我們不趴下。我要你放下手槍。你逃不掉的，外面有幾百個警察，你明白嗎？」她邊說邊調整手槍的角度，憑著此處比剛剛稍微明亮一些的光源，對準了這個男人的臉頰。然而，她能射擊的範圍很小，女孩的太陽穴就在她瞄準目標的右邊，距離不到一吋。這個人的身材又十分瘦小，莎克斯幾乎沒有其他可瞄準的地方。

　　歹徒看向他們後方，視線飄出這條陰暗的通道。

　　「他打算開槍準備逃跑了。」鄧艾迪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聽好，」莎克斯冷靜地說：「我們不會傷害你。我們……」

　　「閉嘴！」這個男人把槍用力戳向女孩的脖子。她立即尖叫起來。

　　此時，鄧艾迪伸手摸向腰側。

　　「艾迪，不要！」莎克斯叫道。

　　「不！」歹徒用力把女孩往前一推，同時朝鄧艾迪的胸口開了槍。他大叫一聲，整個人被子彈的衝力撞得往後退，重重撞上了莎克斯，壓得她一起倒在地上。鄧艾迪翻過身，開始作嘔──或許是吐血，但莎克斯無法分辨。以如此近的距離，子彈說不定已穿透他身上的防彈背心。在慌亂中，莎克斯拚命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歹徒在她沒來得及重新舉槍瞄準時，手裡的槍就已對準了她。

　　然而，他竟然沒馬上扣下扳機。他身後似乎有個東西讓他分了心，讓他轉頭望去。在黑暗的通道中，莎克斯依稀看見一個人衝了上來，一個矮小的人影，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歹徒放開女孩，猛然轉身。但他還來不及開槍，從黑暗中竄出的那個人就已衝至他面前，用手裡的東西──一塊磚頭──重重擊向歹徒的腦門。

　　「小紅！」李桑尼朝莎克斯喊道，丟下手裡的磚頭，把那個已嚇壞的女孩拉到一旁，推她至地上趴下，然後才轉身面對那個黝黑的男人。他的手按著冒血的頭部，但突然間，他從地上跳了起來，舉起手槍對準李桑尼，逼他踉蹌退到了牆邊。

　　這時，三聲槍響從莎克斯的手槍傳出，讓歹徒像個玩具人似地直挺挺倒在鵝卵石上，一動也不動。

　　「地獄判官。」李桑尼喘著氣說，愕然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他慢慢上前，查探了男人的脈搏，然後把槍從他已無生命的手中移開。「死了，小紅。」他說，接著轉身去扶那個女孩站起來。她大聲哭著，衝出了通道，衝過莎克斯身旁，直接撲入一位十五分局的警員懷中。這位華裔警員立即以他們共通的語言安撫她。

　　醫護人員奔向鄧艾迪，檢查他的傷勢。防彈背心確實擋住了子彈，但撞擊的力道可能已震斷了他一、兩根肋骨。「抱歉，」他喘著氣對莎克斯說：「我只是直覺反應。」

　　「這是你第一次槍戰？」

　　他點點頭。

　　她笑了。「歡迎加入會員。」醫護人員扶鄧艾迪站起來，準備把他帶到緊急醫療小組的車上做更詳盡的檢查。

　　莎克斯和兩名特勤小組人員一起清查公寓，在浴室中找到一名驚慌失措的男孩，年紀約八歲左右。在十五分局的華裔警員翻譯下，醫護人員概略檢查了這對姐弟，確定他們兩人都沒受傷，也沒被惡鬼的手下性侵害。

　　莎克斯看向通道，瞥見另一位醫護人員和兩名制服警員正打量著地上的死屍。「先等我檢查屍體，」她提醒他們，「我不想讓屍體受到任何不必要的干擾。」

　　「沒問題。」他們回答。

　　站在一旁的李桑尼拍遍身上口袋，總算才摸出了一包香煙。莎克斯心想，如果他在身上找不到，說不定就會動手往死者屍體身上找。

　　艾米莉亞．莎克斯換上特衛強現場鑑識裝，開始搜索刑案現場。她抬起頭，看見李桑尼正朝她這裡走來。

　　她露出笑容，看著這位咧嘴微笑的矮小男人。「為什麼？」她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知道吳家的人住在這裡？」

　　「我也想問妳一樣的話。」

　　「你先說。」她感覺他正打算好好自誇一番，也樂於讓他這麼做。

　　「好。」他抽完了一根煙，緊接著又點上下一根。「我用的是在中國的模式，到很多地方，和人談天。今天晚上我去了幾間賭場，總共三間吧。輸錢、贏錢、喝酒，不停和人說話。最後我在撲克桌前遇到一個傢伙，是木匠，福州人。他告訴我先前有個男人進來過，沒人認識他。他向大家抱怨女人，抱怨他因為老婆病了又折斷手臂而必須一個人承擔家裡的事。他吹噓將來要賺到的財富，後來又提到今天早上福州龍號的事，說在船要沉的時候，他救出不少船上的人。這個人肯定是吳啟成，我說，他肝脾失調。他說他就住在附近。我打聽了一下，問出這個街區。許多剛來的人在和蛇頭會面問候過後，就會被安置在這一帶。我來到這裡四處查看，問了不少人，看有沒有人知道什麼線索。結果我問出今天早上剛好就有一家人搬來這裡，特徵和吳啟成一家完全一樣。我到他們住的地方，先從後面的窗戶偷看，看見裡面有一個拿槍的男人。嘿，妳也是先從後窗偷看嗎？小紅？」

　　「我才沒有。」

　　「那妳應該先這麼做才對。這是保命守則，凡事都要先從後窗看看。」

　　「我應該這麼做的，桑尼。」她朝已死槍手的方向撇了個頭。

　　「可惜他死了，」李桑尼惋惜地說：「否則應該很有幫助。」

　　「你該不會真的折磨嫌犯，用盡方法逼他們開口吧？」她問。

　　但這位中國警探只神祕地笑了笑。接著他問：「小紅，妳是怎麼找到吳家的人？」

　　莎克斯向他解釋，他們是藉由分析吳啟成妻子的傷勢，才找到吳啟成一家。

　　李桑尼點點頭，對萊姆過人的推理能力佩服不已。「可是，怎麼又讓惡鬼跑了呢？」

　　莎克斯再解釋，說是因為有人提早開槍，才讓這個已到手的蛇頭又溜了。

　　「是科伊嗎？」

　　「沒錯。」她承認。

　　「大混蛋……我不喜歡這個人，我說。當他到中國，在福州和我們開會時，我們就不相信他。他走進會議室，一副傲慢模樣，他蔑視我們，蔑視我們所有人，把我們當成小孩，一心只想靠自己的力量逮捕惡鬼。一提到偷渡客，他的口氣就變得很差，而且在我們需要他的時候，就消失不見。」李桑尼看著她身上的特衛強現場鑑識服裝，皺起眉頭說：「妳為什麼穿這種衣服？小紅？」

　　「這樣才不會讓現場造成污染。」

　　「顏色不對，不應該穿白的。在我們國家，這是死亡的顏色，出殯用的色彩，我說，丟了它。妳應該穿紅色的，紅色在中國是吉祥的色彩。妳也不要穿藍的，穿紅的就對了。」

　　「穿白的就夠醒目了，可以成為歹徒的槍靶。」

　　「不好，」他說：「感覺太差。」他想起鄧艾迪之前幫他想出的一個名詞。「這是凶兆。我說。」

　　「我可不是神祕主義者。」莎克斯說。

　　「我是，」李桑尼說：「中國人大部分都很迷信。我們會拜神、獻祭品、砍魔鬼尾巴……」

　　「砍什麼？」她打斷他。

　　「砍魔鬼的尾巴。妳懂嗎？魔鬼老是跟著你，所以在過馬路時，你可以快速從一輛車前面跑過，讓車子撞斷你後面的魔鬼尾巴，如此可以讓它的魔力消失。」

　　「這樣不會被車撞嗎？」

　　「有時候會。」

　　「難道你們不覺得這很荒謬嗎？」

　　「不，我們只知道，有時候能成功砍掉魔鬼尾巴，有時候則被它反咬一口。」

　　砍魔鬼尾巴……

　　莎克斯要李桑尼保證不進入刑案現場，至少在她做完鑑識的這段期間，然後開始一一勘驗死者的身體、進公寓內部走格子，最後再搜索惡鬼遺留下來的那輛彈痕累累的休旅車。她把所有蒐集到的證物裝進袋內，貼上了編號，才把身上那套太空裝脫下。

　　接著她和李桑尼一起開車去醫院，看見吳啟成一家已在醫院裡的一個房間內團聚，旁邊還有兩名制服警員和一位表情冷漠的移民局的女幹員陪伴戒護。在李桑尼和移民局人員的翻譯下，莎克斯儘可能提出了一些問題。儘管吳啟成完全不知道惡鬼可能藏身在什麼地方，但這位個頭瘦小、態度憤慨的男子，卻提供她不少和張山姆有關的事情，包括那個被他們照顧的嬰兒。她的名字叫「寶宜」，意思是珍貴的孩子。

　　真可愛的名字，艾米莉亞．莎克斯心想。

　　她對移民局的幹員說：「他們都會被拘留嗎？」

　　「是的，直到公聽會舉行為止。」

　　「如果把他們安置在我們的庇護所，應該沒問題吧？」在這座城市裡，紐約市警局擁有好幾間外表毫不起眼，但內部卻有重重防護的房子，以供保護證人之用。移民局有專門為偷渡者設置的拘留中心，但那裡的安全措施是出了名的鬆懈馬虎。而且，惡鬼一定會料到他們將被送去那個地方，以他的關係，可能會買通拘留所裡的人，好讓他或隨便一個手下進去，再次想辦法殺害這一家人。

　　「我們這邊不會有問題。」

　　莎克斯知道摩瑞山丘的那間證人庇護所還空著，於是她把那個地方的地址抄給移民局幹員，一併寫上負責管理那個地方的紐約市警局員警的名字。

　　收下地址後，這位移民局女幹員抬頭看著吳啟成，像個壞脾氣的老師，對他說：「你們這些人為什麼不肯好好待在家裡？為了來這裡解決問題，你差點害你的妻子和小孩送了命。」

　　吳啟成的英文並不太好，但顯然他聽懂她說的話。他從妻子病床邊跳起來，以誇大的手勢說：

　　「這不是我們的錯！」他叫道，大步走向這個一臉慍怒的女人。「來這裡，不是我們的錯！」

　　移民局幹員覺得有點好笑。「不是你的錯？那你想怪誰？」

　　「怪妳的國家！」

　　「怎麼說？」

　　「妳不懂嗎？睜開眼睛看看！到處都是你們的錢財和富貴，你們的廣告，你們的電腦，你們的耐吉和李維斯、汽車、髮膠……你們的李奧納多，你們的漂亮女人。你們美化了一切，你們吹噓，你們的電視！你們告訴全世界說你們他媽的什麼都有！美國這裡全是錢、全都自由、全都安全。你們告訴所有人這裡有多好。你們賺走我們的錢，卻對我們說門都沒有，走開！你說我們那裡的人權紀錄很差，但當我們想要來這裡時，你們卻說門都沒有！」

　　他激動地又說了幾句中文後，才閉上嘴巴。矮小的他上上下下打量這個移民局的女幹員，看著她的金髮說：「妳的祖先是哪裡人？義大利？英國？希臘？他們是這個地方的原住民嗎？妳告訴我呀。」他憤怒地揮了揮手，然後坐回病床上，把手握住他妻子沒受傷的那隻手。

　　移民局幹員搖搖頭，以屈尊施惠的態度笑了笑，似乎相當驚訝眼前的這位偷渡客竟然有如此偏離的想法。

　　莎克斯離開情緒低落的這一家人，以手勢示意李桑尼跟她出去。他們在人行道邊佇立，然後突然跳出去，從兩輛速度很快的計程車前面衝過。莎克斯心想，以她和第二輛車的差距，不知道夠不夠砍斷跟在她身後的惡魔的尾巴。

　　※※※

　　這棟建築和地下室的車庫都相當難以侵入攻擊，然而，增建在對街的那座地下停車場，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為了防範恐怖份子的炸彈攻擊，政府服務部嚴格限制進入曼哈頓聯邦大廈地下室車庫的車輛。聯邦政府的雇員太多，如果要一輛輛檢查，勢必會造成鄰近街區交通阻塞，因此這個車庫索性不開放，只供少數高階的聯邦政府官員使用。至於想到聯邦政府上班或洽公的其他人，就只能把車停在對街的地下停車場。當然，這個停車場也有安全防護，但由於停車場是蓋在一座小公園底下，所以就算遭受再強大的炸彈攻擊，能受到的損害也有限。

　　事實上，在今晚九點鐘的時候，這座停車場的安全防護並非處於最佳狀態。在停車場入口崗哨執勤的那名警員，被外面發生的新鮮事──百老匯街上有一輛車子燒了起來──給吸引了。這輛突然被大火吞噬的老廂型車，吸引了上百名興奮圍觀的群眾。

　　這位肥胖的警員步出崗哨，目不轉睛地看著不斷從廂型車窗竄出的黑煙和橘色烈燄。

　　正因為如此，他才沒注意到有位身穿西裝、手提公事包的矮小男人，正快步溜進標明「僅限汽車進入」的車道，匆匆走下斜坡，進入已經沒有什麼車輛停放的地下停車場。

　　這個人已經默記住他要找的那輛車的車牌號碼，而且只花了五分鐘，就在停車場裡找到了。這是一輛海軍藍顏色的公務車，停在離出口非常近的地方；這輛車的駕駛之所以能停在這個位置，是因為他開進來的時間是在半小時前──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大部分機關辦公室的人員都離開的緣故。

　　這個男人敢肯定，這輛車和所有公務車一樣，車上絕對沒有警報器。他向左右瞄了一眼，戴上手套，用一根扁平細長的工具插入車門與車窗玻璃的間隙中，勾開門鎖。接著他打開公事包，拿出一包沉甸匈的紙袋，打開做最後一次檢查。紙袋中有好幾根一呎長的黃色棍桿，上面都印有一行小字：危險爆裂物，使用前請詳閱說明書。幾根電線從接在火藥上的一根雷管拉出，連結至電池盒，再接到一個簡單的壓力開關。他把這包東西放在駕駛座底下，拉出了一些電線，然後把應力開關安置在座椅底下的彈簧間。任何一個超過四十公斤重的人，只要坐上這個駕駛座，就會開啟迴路，引爆車上的炸藥。

　　這個男人把電池盒上的開關由「切」撥至「開」的位置，然後鎖上車門，輕輕關上，旋即離開這座停車場，若無其事地走過那位還在看熱鬧的警衛。這名警衛仍出神地看著紐約市警局的消防隊用水柱灌救失火的廂型車，但臉上的表情倒有點失望──彷彿這輛車的油箱沒像動作片或電視節目中的車輛那樣炸開，是件相當令人惋惜之事。

26

　　他們全默默坐著，凝視著小小的電視機畫面。遇到聽不懂的英文，就由威廉替大家翻譯。電視上出現的是一條特別新聞報導。新聞中沒提到是誰差點在堅尼街上被殺，但毫無疑問，這絕對是吳啟成和他的家人，因為記者說他們就是今天早上福州龍號上的乘客。蛇頭惡鬼有一名同夥被警方射殺，但他本人則和其他兩名同夥逃逸。

　　新聞報導結束，螢幕出現商業廣告。威廉起身走向窗前，看向外頭黑暗的街道。

　　「快回來！」張山姆對兒子叫道。但那孩子仍站在原處不動，裝作沒聽見他的話。

　　這孩子……張山姆心想。

　　「威廉！」

　　他這才離開窗前，掉頭走進臥房。此時，隆納正不停在轉動螢幕頻道。

　　「別看了，」張山姆對小兒子說：「去唸書。找本書來，練練英文去。」

　　這孩子順從地站起來。他走到書架前，隨便找了一本書，便回到沙發上翻閱起來。

　　美美縫好了一個給寶宜的小填充玩具，看起來很像一隻貓。她拿起玩具，做勢撲向椅子扶手，逗得小女孩笑咪咪地看著，伸長了雙手想接過玩具。她們兩人一起玩著這隻玩具貓，笑得十分開心。

　　張山姆聽見沙發那裡傳來一聲呻吟。他的父親正躺在沙發上，全身裹在一條和他皮膚顏色一般灰白的毯子中。

　　「爸爸。」張山姆喊了一聲，連忙站起來。他打開老人的藥罐，拿了一顆嗎啡藥丸，端起一杯冷茶讓老人將藥丸服下。在老人初患此病的時候，他們到地方上的一位醫生那裡看診，醫生診斷這是濕熱侵入他體內的五陽器官──腸和胃，便開給他們一些草藥和滋補品。沒多久，老人疼痛的情況越來越劇烈，而另一位醫生診斷出老人患了癌症。然而，由於張山姆的政治背景，使老人名列在一長串等候醫療名單中的最後面。那時中國的醫療環境雖然已有所改變，除了公立醫院，也允許一些私人診所開業。只是，私人診所的收費驚人，隨便去看一次病，可能就得花掉一個人兩個月的薪水。至於治療癌症，更不是一般家庭所能負擔的。以張山姆的條件，他只能去找福州市郊北邊的一位「赤腳醫生」，這種醫生受的訓練不多，僅有一般護理人員的程度。面對癌症，這位赤腳醫生完全束手無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開一些嗎啡藥供老人止痛而已。

　　這瓶藥罐雖大，但支撐不了一個月，而老人的健康情形卻每下愈況。張山姆透過網路，查詢到美國紐約有一家相當著名的醫院專門治療癌症病患。張山姆知道父親的癌症病情僅為初期，而且他的年紀不大（這並非以美國人的標準），才六十九歲而已，他每天都會健行運動，身子各方面還硬朗得很。他還禁得起手術，只要讓醫生割掉那些被癌細胞破壞的部分，再給予放射線和藥物治療，就能克制住這種疾病。如此一來，他就能再多活上好些年。

　　他凝視著父親，而老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他們殺了他一名手下，現在惡鬼一定氣壞了。既然他刺殺吳家人的計畫失敗，就一定會來找我們。我知道他這種人，在沒找到我們之前，他絕對不會放棄。」

　　這就是他父親的風格。安靜地坐下，沉思，然後提出評斷，而且往往所言無誤。舉例來說，過去他總認為毛澤東有精神病傾向，斷定在他統治期間，中國必定出現劇變。他的看法是對的：五〇年代毛澤東提出的大躍進，差點摧毀了中國的經濟：而接下來的文化大革命，又使像他父親這樣的人──和所有開明的藝術家和思想家一樣──成為被迫害的對象。

　　但張傑池安然渡過了這場災難。早在六〇年代，他就對自己的家人說：「這一切都會過去的，瘋狂的行為持續不了多久。我們只要想辦法活下去，然後耐心等待。這就是我們的目標。」

　　文化大革命不到十年，毛澤東便死了，四人幫接連垮台。張傑池的看法果然是對的。

　　而現在，張山姆悲觀地這麼想，他父親的看法也一定沒錯！惡鬼肯定會找上他們。

　　「蛇頭」一詞的由來，是取走私者鬼鬼祟祟爬過邊境，接運偷渡者到目的地的意象。張山姆感覺惡鬼此時就正在這麼做──鬼鬼祟祟潛行、招兵買馬、運用關係、恐嚇甚至拷打一些人，只求找出張山姆所在的地方。他也許會……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煞車聲。

　　張山姆、他的妻子和父親全都呆住了。

　　一連串腳步聲傳來。

　　「關燈，快點！」張山姆叫道。美美立刻匆忙奔過客廳，關掉了電燈開關。

　　張山姆迅速走到櫥櫃前，拿出威廉那把被他藏在裡面的手槍，然後快步走到房子正面的窗邊。

　　他雙手顫抖著，隔著窗簾向外窺視。

　　停在對街的是一輛貨車，車窗上印有碩大的披薩圖案。送貨的司機正拿著一個紙盒，走向旁邊的一棟房子。

　　「沒事，」他說：「是送貨的人。」

　　然而，當他轉過身來，看見的卻是自己的父親、妻子和那個嬰孩在電視螢光幕藍色光線照耀下的模糊形象。他臉上寬心的微笑消失了，就像墨條在硯台上磨出的一塊黑雲，他心中頓時充滿了悔恨，後悔自己的決定竟然帶給這些他所愛的人如此大的痛苦。在美國，張山姆知道，折磨一個人的心靈是觸犯法律的行為：中國雖然沒有這條法律，但讓家人和朋友蒙羞或遭受打擊，也同樣是件令人難受之至的事。此時，他心中便充滿這種強烈的感覺！一種灼熱炙燙的慚愧感。

　　這就是我帶給父親和家人的生活：恐懼和黑暗。什麼都沒有，唯有恐懼和黑暗……

　　瘋狂的行為持續不了多久。

　　或許的確不會，張山姆心想，但這並不表示在瘋狂持續的這段期間中，完全不會有人遭遇不測。

　　※※※

　　惡鬼坐在砲台山公園市區的一個長椅上，看著哈德遜河面上船隻的燈光。此處的風光雖明媚，但總不如香港的碼頭壯觀絢爛。雨已經停了，但風勢仍盛，吹動低矮的紫色雲朵快速掠過空中，一片片雲朵的腹部全染上了這座城市的燈光。

　　為什麼警方會找到吳啟成？惡鬼還在納悶。

　　這個問題他想了又想，卻得不到答案。也許是透過他們殺害的經紀人，或是透過馬吉米──雖然他用馬吉米的血在牆上留下字跡，但警方也許不相信是義大利人幹的。新聞已經報導，說他們丟下的那名維吾爾人已被警方格斃，這代表他得付給土耳其斯坦幫會總部一大筆賠償金。

　　他們是怎麼找到吳家人的？

　　也許是魔法……

　　不，不會有什麼魔法的。他已有證據，這次他的對手和他手下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輩，和以前追捕過他的人不太一樣。他們強過台灣警方，強過法國警方，也比一般移民局幹員厲害。在堅尼街上若非有人提早開了槍，現在的他不是被關在監牢，就是老早被打死了。

　　還有，根據他的情報來源所說的，那個林肯．萊姆究竟是何方神聖？

　　現在，他相信自己已經安全了。他和那兩個土耳其人已很小心地藏好那輛搶來逃亡用的車，藏得比他在海邊偷來的那輛本田汽車還好，隨後便迅速分散。他在吳啟成的住處外面有戴上面罩，發生槍戰後並沒有人追蹤他們，而被格斃的卡斯蓋瑞身上也沒留下任何能連結至惡鬼或土耳其斯坦幫會總部的線索。

　　明天，他就要再去找張家的人。

　　兩個年輕的美國小妞緩緩從他面前走過，她們一邊欣賞河景，一邊以一種令他覺得不耐煩的方式叨叨絮絮地談天。但惡鬼對她們的話充耳不聞，只狠狠盯著她們的背影。

　　要忍一忍嗎？他心想。

　　不要！惡鬼心中立即做出了決定。他拿出行動電話，在理智阻止他之前，就撥了「陰道」的電話，約好時間碰面。他發現，她在聽到他的聲音時，顯得有點興奮異常。現在她正和誰在一起？他不由得這麼想。她現在在做什麼？說了些什麼？今晚他沒時間多陪她──經過這漫長的一天，他早已筋疲力竭，亟需要好好睡一覺。然而，他又是如此渴望接近她，用手去感覺她堅實的軀體，看著她躺在自己的下面……撫摸她，連根拔除堅尼街上的失敗在他心中留下的驚駭和憤怒。

　　在他掛斷電話後，他繼續看著快速飛過的雲朵，看著波濤起伏的浪花，心中充滿的卻是那女人忍不住讓他興奮的聲音……

　　少則得。

　　多則惑。

　　敗則勝。

　　※※※

　　晚上九點三十分，待在聯邦調查局曼哈頓辦公室的佛雷德．戴瑞站了起來，伸個懶腰，抓起桌上四個已喝乾的咖啡罐，丟進快滿出來的垃圾桶中。

　　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他又翻看了一遍堅尼街的槍戰報告。這份報告差不多算完成了，但他知道明天還是得再校正一次。戴瑞喜歡寫作，而且文筆頗佳。這些年來，他曾使用假名，在許多歷史和哲學雜誌上發表過不少文章，但這份特殊的作品還需要一些更詳盡的資料加以補充。

　　他俯身桌前看著這份報告，忍不住又翻來翻去，而心中想的卻只有一件事：為什麼他會被派來參與「殺鬼行動」呢？

　　佛雷德．戴瑞擁有犯罪學、心理學和哲學三項學位，他卻不想做那些只需要動腦的執法工作。對於臥底這項專業，他的能力就像萊姆之於刑事鑑識一般強。他擁有「變色龍」的綽號，可以輕易裝扮成各種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當然，先決條件是這個人必須是黑人，而且身高得超過一百八十公分才行。儘管有此限制，但能讓他假扮的對象還是很多──畢竟，在這個社會中，唯有犯罪是不分種族膚色，而是真正各憑本事的。

　　然而，戴瑞的天分，以及他對執法的熱情，卻造成此時他尷尬的處境。他實在太優秀了，除了為自己隸屬的聯邦調查局擔任臥底以外，他還經常被借調給緝毒局、煙酒槍械管制局，以及紐約洛杉磯、華盛頓特區等地的警察局。當然，黑社會也有電腦，也會使用行動電話和電子郵件。透過這些工具，戴瑞的名聲慢慢在黑社會中傳開，到最後，再讓他去做臥底就變成了一件極危險的事。

　　因此他被調動了職務，升級成為所有臥底幹員的主管，負責掌管紐約市的線民情報。

　　對戴瑞個人來說，他真正想去的是另一個單位。在那年奧克拉荷馬州聯邦大樓的爆炸案中，他的搭檔托比．德里多剛好被炸死在那裡面。因為好友的死亡，使得戴瑞這些年來不斷申請調職，想進調查局的反恐怖份子單位。但他也無奈地發現，單憑一股打擊犯罪的熱情，還不足以讓他到那個單位勝任！看看亞倫．科伊的例子就知道了──因此他只能甘心留在這個能完全發揮他專才的地方。

　　剛開始，他有點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被派去參與殺鬼行動：他以前從來沒碰過人蛇偷渡的案子。原本他以為自己被徵召的理由，是因為他在曼哈頓、皇后區和布魯克林擁有廣大的情報網路，而這些地方正是華裔社群聚集之處。但他很快就發覺，在這次案件中，他過去經營線民和調度臥底幹員的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戴瑞看過不少有深度的電影，看過一部名叫「中國城」的名片，這部電影描述洛杉磯舊日的中國城，行事活動完全隔絕於西方的法律制度之外。他發現，這並不是出自編劇的想像，因為紐約的中國城就具有同樣的特質。在中國城；司法管轄權幾乎操縱在會館手中。和附近幾個地區比起來，中國社區居民打九一一或向當地警方報案的次數顯然過於偏低。在這裡，沒有人會對外來者洩露任何消息，就算警方派人來臥底，身分也馬上就會被揭露。

　　因此，在這次「殺鬼行動」中，他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他缺乏經驗的複雜案子。不過，在今晚留在辦公室裡加班過後，他感覺好多了。明天他就要去和南區與東區的兩名主管以及一位來自華盛頓的局長助理會談，他要自稱為調查員督導，好用這個頭銜取得更多調查局的資源，提供給自己和殺鬼行動小組的成員。他要以調查員督導的身分，用威脅也好、商量也行，說服他們相信這件案子的絕對管轄權必須由聯邦調查局（也就是他自己）取得，得到特殊戰術小組的支援，並把移民局的地位貶低，要他們只擔任顧問的角色，完全將他們排除在這件案子之外。皮巴迪和科伊一定會氣得跳腳，但也拿他沒辦法，因為他早已想好了一套說詞。沒錯，移民局是蒐集了不少蛇頭和人蛇走私行動的情報，也成功阻止他們的船隻靠岸。但現在，殺鬼行動面對的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殺手，而這正是調查局的專業和特長。

　　他有自信上級高官一定會買他的帳；戴瑞很清楚，像他這樣的專業臥底幹員，絕對可以名列在世界頂尖的說服者（或勒索者）的行列之中。

　　戴瑞悄悄拿起辦公室電話，撥了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打電話回他在布魯克林區的公寓。

　　「喂？」一個女人接起電話。

　　「我三十分鐘後就會到家。」他溫柔地說。對莎莉娜，他絕對不會使用他自創於紐約街頭，並在工作中永遠不離開嘴邊的黑話。

　　「待會見，親愛的。」

　　他掛斷電話。無論是在調查局或紐約市警局，都沒有人知道戴瑞的私生活──也沒人知道莎莉娜這號人物，不知道她是布魯克林音樂學院的舞蹈老師，已和戴瑞交往了許多年。實際上，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她總是忘情工作，而且經常旅行；戴瑞也是忘情工作，也同樣經常出差旅行。

　　但他們彼此都滿意這樣的交往方式。

　　調查局總部表面看起來就像一般普通的公司行號，戴瑞走過辦公室，朝兩個捲起袖子、鬆開領結的幹員點了點頭。戴瑞心想，如果調查局頭子胡佛還在世，絕對不會容忍這樣的穿著，就好像他自己絕對無法容忍調查局裡有同性戀存在一樣。

　　「犯罪太多，」戴瑞邁開長腿從他們身旁走過，口中吟詠唱道：「但時間太少。」他們揮手說了晚安。

　　他搭電梯下樓，出了大門，越過馬路，朝聯邦大樓增建的停車場走去。

　　他看見街上有一輛焦黑的廂型車仍在微微冒煙，這才想起來剛才好像聽見消防車的警笛聲，不禁納悶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經過警衛，走下斜坡，進入這座彌漫水泥味和車輛廢氣味道的地下停車場。

　　戴瑞找到他那輛福特公務車，打開了門鎖。他拉開車門，把破舊的公事包──裡面裝有一盒九釐米子彈、一疊寫滿與關昂案情有關註記的黃色記事紙，以及一本翻爛的《哥德詩集》──扔進車內。

　　就在他鑽進車裡之時，他注意到駕駛座旁車窗上的遮縫防雨片翹了起來，這讓他馬上想到，有人曾拿工具伸進車窗玻璃邊的縫隙撬開他的車門。媽的！他立刻往下看，一眼便瞧見幾根曝露在他座位底下的電線。他猛然伸出右手想扶住車門，以免自己身體的重量壓在椅子上，觸動他很清楚的那種炸彈壓力開關。

　　但已經來不及了。他長長的手指只稍稍搆著車門，就整個滑開了。得不到支撐力的他跌了下去，歪斜地坐上了駕駛座的椅子。

　　先保護眼睛！出於直覺，他立即舉起雙手摀住了臉。

27

　　「張家的人在皇后區某處，」莎克斯說，同時在白板上寫下這條線索。「他們開的是藍色廂型車，沒有車牌，車上無標識。」

　　「有更詳細一點的描述嗎？」萊姆咕噥說：「到底是天藍、海軍藍，還是嬰兒藍？」

　　「吳啟成記不得了。」

　　「喔，那好，真是太有幫助了。」

　　在莎克斯踱步思考時，湯瑪斯接替她寫白板的工作。

　　至於惡鬼遺留在吳啟成住處外槍戰現場的那輛四輪驅動車，情況也好不到哪去。這輛開拓者休旅車是贓車，掛的車牌是偽造的。由車籍號碼追查，只知道這輛車是在一個月前，在俄亥俄州被人偷走的。

　　李桑尼坐在房間裡，並沒有再憑他亞洲警探的不同洞察力提出任何意見，而是只低著頭，不停翻尋他先前從中國城帶回來的一個大購物袋裡的東西。塞利托正在講電話，從他眉頭深鎖的樣子，可知他顯然已經知道惡鬼在槍戰後從容逃逸的消息。

　　莎克斯、柯柏和萊姆開始研究在那輛開拓者汽車上蒐集到的證物。她在車上的煞車和油門踏板底下，找到一些細小的灰色地毯纖維，其中有兩條吻合被格斃在吳啟成住處外的槍手的褲管。剩下的纖維，如果不吻合開拓者休旅車上的地毯或先前其他幾個現場，就有可能來自於惡鬼的藏身地。「燃燒纖維，檢查內含的東西。」

　　柯柏拿兩根纖維，利用氣相色層分析質譜儀做化驗。經過這道程序，就能知道這種地毯的實際成分。

　　在等待化驗結果時，外頭突然響起敲門聲。一會兒後，湯瑪斯便帶了來訪者進來。

　　突然來訪的人是哈羅德．皮巴迪。

　　萊姆猜想，他來這裡一定是想談談科伊今天犯下的錯事。然而，從他一臉嚴肅的表情看來，他想說的好像又不只是這件事。接著，他身後出現了一個人。萊姆立刻認出他是聯邦調查局曼哈頻辦事處的處長，一位有著完美下巴、英俊過頭，態度又有點做作的男人。萊姆曾與他共事過幾次，發現他雖有效率，卻缺乏想像力──而且，正如戴瑞抱怨過的，他老是滿嘴的行話和專業術語。和皮巴迪一樣，他臉上的表情也相當陰鬱。

　　然後，第三個人出現了。這個人身穿鮮亮的海軍藍西裝和白色襯衫，讓萊姆以為他也是調查局裡的人。但他馬上簡短地自我介紹，說他姓威伯利，是國務院派來的。

　　所以，現在國務院是真的管起這件案子了，萊姆心想。這是好現象。一定是戴瑞運用了什麼關係影響了高層的人，才讓他們決定增援這件案子。

　　「很抱歉突然打擾你，林肯。」皮巴迪說。

　　調查局處長接口說：「我們有事想和你談談，是關於今晚發生在下城的事。」

　　「什麼事？」

　　「我們不認為這件事與你手上的案子有關係，但我擔心或許有點牽連。」

　　快說吧，萊姆心想，只希望自己不耐煩的眼神能妥善傳達出這個訊息。

　　「今天晚上，有人在聯邦大樓對面的停車場裝了炸彈。」

　　「天啊。」梅爾．柯柏喃喃說。

　　「就裝在佛雷德．戴瑞的車子上。」

　　不，上帝，請不要！萊姆心想。

　　「不！」莎克斯叫了起來。

　　「炸彈？」塞利托脫口而出，急忙掛掉正在講的行動電話。

　　「他沒事，」處長很快地說：「炸藥並沒有引爆。」

　　萊姆閉上了眼睛。他和戴瑞都有過因為炸彈攻擊而失去摯友的經驗。即使像萊姆這般鐵石心腸的人都認為，這種行為是各種謀殺手法中最陰毒、最懦弱的方式。

　　「他有受傷嗎？」李桑尼關心地問。

　　「沒有。」

　　這位中國警探咕噥說了些話，也許是禱告詞之類的話語。

　　「詳細的情況呢？」萊姆問。

　　「炸藥是接在壓力開關上面。戴瑞觸動了開關，但只引爆了雷管。也許是火藥頭沒裝好，目前我們還不知道答案。」

　　調查局處長說：「我們的防爆小組已拆解下炸藥，交給物證反應小組化驗了。」

　　萊姆熟悉聯邦調查局的物證反應小組，也相當佩服他們的專業能力。只要有任何蛛絲馬跡，萊姆相信他們一定可以找得出來。「你們為什麼覺得與這件案子沒有關聯？」

　　「在炸彈被觸動前的二十分鐘，有人匿名打九一一報警。是一個男性的聲音，不確定是哪裡的口音。他說為了上星期的逮捕行動，查藍科家族正計畫一些報復行動。他說接下來還有別的好戲可看。」

　　萊姆回想到，戴瑞不久前才在布魯克林區俄國黑社會的老巢，完成一次大型的臥底行動。他們逮捕了三個跨國洗錢罪犯、底下的幹部和幾名有職業殺手嫌疑的人，並且沒收了數百萬的美元和俄國盧布。

　　「這通電話從哪打來的？」

　　「布萊頓海灘的一個公用電話。」

　　那個地方有最大的俄國移民社區。

　　「我不相信這種巧合，」萊姆說：「記得嗎？惡鬼為了接應偷渡客，不是曾經在俄國待過？」

　　他看向莎克斯，她正揚起眉毛，臉上露出不贊同的表情。她開口說：「惡鬼和他同夥不久前才逃離吳啟成住處的槍戰現場，我不認為他們還有餘力繞回聯邦大樓去安置炸彈，除非他們雇用別人去做。」

　　萊姆注意到，國務院派來的那位威伯利先生從剛才到現在都沒說話。他就一直站在那兒，兩手抱胸，杵在證物表的前面，默默地看著他們說話。

　　「他們是如何進去裝炸彈的？」塞利托問調查局處長。

　　「我們研判歹徒分成兩組。一個人在停車場前放火燒掉街上的一輛廂型車，而另一個人就乘機溜進停車場裝置炸彈。」

　　萊姆突然感到一陣厭惡，他現在明白聯邦調查局處長說的「牽連」是什麼意思了。「佛雷德一直想請調，不想管惡鬼的案子，沒錯吧？」

　　處長點點頭。「你也知道，他的搭檔發生意外的事。」

　　那個人叫托比．德里多，萊姆還記得，他是在奧克拉荷馬市死於炸彈攻擊事件。

　　「他已經準備好戰鬥，並要求他在布萊頓海灘的線民協助。」

　　萊姆不能責怪這位調查局幹員，於是說：「哈羅德，我們需要一些協助。佛雷德本來打算要求特殊戰術小組支援，要更多幹員投入。」他也知道戴瑞已做出安排，打算把移民局的地位眨抑成情報蒐集和顧問工作，但在這個時候，即使對外交辭令最不擅長的萊姆，也知道現在最好不要提到這件事。「惡鬼的網路很廣，也躲藏得很深。我們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強的支援。」

　　處長的回答讓他們安了心。「噢，我們也很在意這個問題，林肯。明天，明天一早我們會派一位新的幹員過來，特殊戰術小組的事也一定很快會有消息。」

　　皮巴迪解開西裝鈕扣，露出已被汗水浸濕的襯衫。他說：「我聽說亞倫．科伊在吳啟成的住處外發生的事了。我只想說，對於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

　　「我們差點就逮到惡鬼了，」李桑尼說：「如果科伊不開槍的話。」

　　「我知道。其實，他也真的盡力了。在我手下，像他這樣苦幹實幹的人並不多。和其他人比起來，他努力的程度是別人的兩倍。他只是太衝動了一點。我曾試過要他放鬆一些。在出了上次那個事件後，他一直不太好過，我猜他一定也在責怪自己。在他停職的那段期間，他突然不告而別離開。雖然他沒提這件事，但我聽說他花自己的錢，渡海去調查那位女線民的事了。等他回來上班後，就一直像隻獵犬似地廢寢忘食地工作。他是我們最好的調查員之一。」

　　除了有少數缺點，例如讓歹徒逃跑之外。萊姆暗暗諷刺地想。

　　在皮巴迪和聯邦調查局處長離開前，又再次向萊姆和塞利托保證，明天一早就會派一位新的聯邦調查局的聯絡員來，特殊戰術小組也會隨時待命。「這絕對沒有問題。」處長這麼說。

　　「各位晚安。」國務院來的威伯利以相當正式的態度向房裡的人道別，然後跟著他們走出了房間。

　　「好了，繼續工作吧。」萊姆對塞利托、莎克斯、柯柏和李桑尼說。除了戴瑞之外，鄧艾迪此時也不在這裡。他胸口受到嚴重撞傷，正待在家中休養。「吳啟成還對妳說了什麼，莎克斯？」

　　她把在醫院裡問來的細節消息全一五一十地說了。吳家的人包括吳啟成、他的妻子詠萍、大女兒珍美和小兒子吳朗。張家的人則有張山姆、美美、威廉、隆納，以及張山姆的父親，中文全名叫張傑池。張山姆在中國的時候就已經安排好他和威廉來美國之後的工作，但吳啟成不知道工作地點在哪，也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行業。莎克斯又補充說，張家成員中還包括一個小嬰孩，生母已溺死在福州龍號上。這個嬰孩的名字叫寶宜，意思是「珍貴的孩子」。

　　萊姆注意到，當莎克斯提到那個嬰孩時，雙眼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他知道莎克斯很想要小孩，很想和他一起生一個。若在幾年前，他一定會覺得這個想法實在荒謬之至，但現在，他竟然也偷偷贊同這樣的想法。只是，讓他贊同的原因並非只是想身為人父而已。艾米莉亞．莎克斯是他見過最好的刑事現場鑑識者，她最重要的本錢就是移情作用。其他專業刑案現場鑑識人員，包括萊姆自己在內，都無法像她一樣移轉心思，進入犯罪者在現場時的內心世界，並藉此找出大部分鑑識人員都會錯過的證物。然而，莎克斯還有另一項心理特質，這個特質能使她成為刑案現場鑑識好手，卻也足以讓她陷入危險。她是射擊比賽冠軍，是老練的快車手，往往是案發後第一位趕至現場的人，隨時準備拔槍與還留在現場的歹徒交戰。就像今天晚上，在吳啟成住處前的通道所發生的事。

　　萊姆從來不會要求她別這樣做。不過，等她有了小孩，說不定她就會把工作限定在單純刑案現場鑑識的範圍內，只做自己最具有天分的事，不再輕易讓自己陷入危險。

　　梅爾．柯柏突然打斷了萊姆的思緒。「地毯的色層分析結果出來了。」他向大家解釋說地毯的成分是羊毛尼龍混紡，隨後馬上測量灰影中的色彩溫度，然後連上網路，將數據輸入聯邦調查局的地毯纖維資料庫中。

　　幾分鐘後，查詢的結果便出現在電腦螢幕上。「地毯的牌子是「樂斯特萊」，製造商是位於威靈罕的「阿諾德紡織公司」，上面有他們的電話號碼。」

　　「找人打電話去問，」萊姆說：「要查出所有在下曼哈頓鋪這種地毯的客戶名單，時間範圍就設定在最近好了。梅爾，你覺得如何？」

　　「有可能，如果由纖維數量來判斷的話。」

　　「什麼意思？」李桑尼問。

　　柯柏解釋說：「地毯纖維發生脫落現象，大部分都出現在鋪設後的六個月之內，差不多是這個範圍。」

　　「我來打電話好了，」塞利托說：「不過別指望出現奇蹟，畢竟現在已過下班時間好幾個小時了。」他朝時鐘撇了個頭。現在的時間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萊姆說：「這是一家製造公司，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

　　「不知道，林肯，你為何不直接說了？」塞利托沒好氣地說。以現在的情況，沒人有心情想被上一堂實例教學。

　　「這表示他們可能有夜班。既然有夜班，就表示會有領班在。而領班一定會有老闆家裡的電話，好在發生火警之類的緊急事故時聯絡老闆。」

　　「我會盡力聯絡。」

　　柯柏正在檢驗莎克斯從開拓者休旅車上採下的微細證物。「有很多膠狀黏土，」他說：「惡鬼和他手下的鞋子上都沾有這種物質。」瘦小的他又轉向顯微鏡，檢視另一小塊物質。「林肯，你認為呢？這是不是護根（譯註：護根：為保護移植之植物根部，而覆蓋在其周圍的樹葉或稻草等物。）？」他從顯微鏡接目鏡上抬起頭。「這是來自休旅車上的地毯，在駕駛座旁找到的。」

　　「指令、輸入、顯微鏡。」萊姆用語音操作電腦，螢幕上立即出現柯柏的顯微鏡裡的畫面。他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這是用西洋杉針葉做的護根，用來裝飾花園之用的。「很好。」

　　「砲台山公園的花園太多了。」塞利托說。砲台山是曼哈頓下城最大的住宅區，他們根據先前找到的證物，推斷惡鬼的藏身地可能就在這個地區。

　　的確，花園實在太多了，萊姆心想。「有辦法追查到特定的製造者嗎？」

　　「不行，」柯柏說：「這東西都是一個樣子。」

　　那麼，就無法利用這個樣本鎖定某個特定位置了。不過，這塊護根仍是濕的，由這個特點或許能縮小一些範圍。「如果我們調出這些花園的清單，就可以用消去法，留下過去幾天還沒鋪設護根的花園。這份清單很長，但可以這麼做。」萊姆接著又問：「屍體的情況如何？」

　　「線索不多。」莎克斯說。她向大家說明，那個死者身上沒有身分證件，只有一筆約九百塊左右的現金，此外還有手槍子彈、香煙和一個打火機。「對了，他身上還有一把刀，上頭有血跡。」柯柏已經把刀子上的血跡送交化驗了。但萊姆敢肯定，刀上的血一定是唐傑瑞或馬吉米的。指紋自動辨識系統已傳回結果，莎克斯從開拓者休旅車和死者身上採集到的指紋，沒有一個吻合資料庫裡的檔案。

　　李桑尼指著死者的一張臉部拍立得相片。「嘿，我說對了，老闆。你看他的臉……這是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或維吾爾人的臉。記得嗎？我說過他們一定是少數民族。」

　　「我記得，桑尼。」萊姆對他說：「打電話給那位會館的朋友蔡先生吧，告訴他你剛才提到的那些民族，好讓他縮小一點範圍。」說完，萊姆又問：「關於子彈的部分呢？」

　　「惡鬼用的還是那把五一式手槍。」莎克斯說。

　　李桑尼又說：「我說過了，那是一把很可靠的槍。」

　　「我還找到幾個九釐米手槍的彈殼。」她舉起一個證物袋。「但上面沒有明顯的退殼痕跡。也許是新式的貝瑞塔、瑞士的沙爾、史密斯或柯特手槍。」

　　「那死者的武器呢？」

　　「我鑑識過了，」她說：「上面只有他的指紋。這把槍是舊型的華爾瑟PPK手槍。」

　　「槍呢？」萊姆看向證物袋，但沒見到那把槍的影子。

　　莎克斯和李桑尼對看了一眼，但顯然不想讓塞利托瞧見。她連忙說：「好像是被聯邦人員保管。」

　　「喔。」

　　李桑尼把目光別開，萊姆頓時明白，莎克斯在鑑識過後，一定把這把槍塞給這位中國警探了。

　　也好，就給他吧，萊姆心想。如果不是這位中國警探，那麼鄧艾迪、莎克斯和吳啟成的女兒今晚恐怕難逃一劫。就讓他帶把槍護身好了。

　　莎克斯把這把華爾瑟手槍的序號告訴柯柏，讓他輸進槍械資料庫查詢。「沒資料，」他馬上回報，「這種槍是在六〇年代製造的，從那時到現在已不知道轉手過多少次了。」

　　塞利托突然叫了起來：「剛剛找到一位阿諾德紡織公司的董事了。我們把他從床上挖起來，但他好像還滿合作的。這種地毯只供商業販賣用，他們賣給最上游的建設公司和地毯經銷商。他提供我們一份這附近區域的清單，裡面有十二個直接向工廠購買地毯的大建設公司，以及二十六個批來再轉售給裝潢公司和經銷商的中盤商名單。」

　　「天啊。」萊姆說。想找出鋪設樂斯特萊地毯的建築物地址，將會是一場馬拉松式的競賽。但他還是說：「找人開始去清查吧。」

　　塞利托說：「我會要他們把人都叫起來。媽的……既然我還醒著，這世界上其他人為什麼可以睡？」他打電話到總部大樓，聯絡一些警探幫忙，並把這份清單傳真給他們。

　　此時，萊姆私人的電話響了。他接起電話。

　　「林肯？」透過擴音裝置，傳出一位女人的聲音。

　　這個聲音讓他心中一震。「維佛醫生。」

　　她是萊姆的神經外科醫生，下星期就要替萊姆開刀動手術的主治大夫。

　　「我知道現在很晚了，希望沒吵到你。你在忙嗎？」

　　「不忙。」萊姆說，卻看見湯瑪斯做了個誇張表情，然後朝白板撇了個頭，意思說他整個心思全在這上面，還敢對醫生說謊。

　　「我要告訴你手術前要注意的一些細節。下星期五上午十點，你要到曼哈頓醫院三樓的外科神經手術前準備室報到。」

　　「很好。」他回答。

　　湯瑪斯把醫生提到的注意事項一一記下。醫生交代完畢，和萊姆道過晚安，便掛斷了電話。

　　「你要去看病？老闆？」

　　「對。」萊姆說。

　　「是看……」這位中國警探一時想不出該用什麼英語詞彙來形容萊姆的身體狀況，於是便伸手指向他的身體。

　　「沒錯。」

　　莎克斯沉默不語，只看著剛才維佛醫生交代讓湯瑪士抄下的注意事項。萊姆知道她打心裡不願意讓他去動這次手術。因為根據過去的經驗，那些接受這種手術而成功的病患，他們脊椎受傷的位置都比萊姆低，多半是在腰部或胸部，狀況都不如萊姆嚴重。醫生也對他說過，這次手術能改善的程度有限，而且危險性很高──也許會讓他變得更糟糕。此外，如果他的肺臟再受到傷害，他就可能會死在手術檯上。儘管如此，莎克斯也知道這次手術對他的重要性，並已決定完全支持他。

　　「這麼說來，」她終於開口說話了，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我們必須在下星期五以前逮到惡鬼了。」

　　萊姆發現湯瑪斯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你幹嘛？」他不高興地說。

　　他量了一下萊姆的血壓。「太高了。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真謝謝你，」他吼道：「但我不覺得我的臉色代表……」

　　「該休息了。」看護湯瑪斯堅決地說，而且這句話不是衝著老闆萊姆說的。

　　塞利托和柯柏也同意今天應該到此為止。

　　「你們造反了……」萊姆喃喃說。

　　「不是造反，」湯瑪斯說：「這是共識。」

　　塞利托又打了一通電話，確認吳家的人和宋約翰的狀況。吳啟成一家人現在已住進紐約摩瑞山丘區的一間庇護所，受到紐約市警局的保護；宋約翰則拒絕莎克斯的提議，不想住進那個地方，因為那會讓他想起過去在身為異議人士時，被中共公安扣押在拘留所裡的情景。因此塞利托只好加派一名警力到他住的地方駐守。這些負責保護他們的警員，都回報說目前這些非法移民的安全無虞。

　　萊姆對莎克斯說：「妳帶那些藥草來了？一定有，它臭死了。」

　　「我想把它當做空氣清新劑，不過既然你不喜歡……」她湊近萊姆。「你的臉色好蒼白，感覺不舒服嗎？」

　　「只是有點累了。」他說。這是實話，他感覺不是普通的累。他本來想重視這個問題，卻又認為自己的疲累不如這件已讓他忙了一天的案情重要。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確該多留意疲累所代表的警訊──這是身體狀況惡化的徵兆嗎？對全身癱瘓的病人來說，最主要的問題並不單只是麻痺而已。由於神經失去反應，會導致一些相關的病症產生，例如肺部損傷且併發感染。但也許，最糟糕的問題是沒有痛的反應。沒有了早期預警系統，就無法對一些需要及早留意的病症發出警告，舉例來說──癌症。萊姆的父親就是死於癌症，莎克斯的父親也是一樣。萊姆記得，他父親之所以知道自己罹患癌症，是因為他到醫生那兒去抱怨自己的胃老是在痛。

　　「晚安。」梅爾．柯柏說。

　　「晚安。」李桑尼用中文說。

　　「就這樣了吧。」塞利托咕噥說，向門外長廊走去。

　　「桑尼，」萊姆說：「你今晚就住在這裡吧。」

　　「當然好，老闆。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

　　「湯瑪斯會替你安排一個房間。我要先上樓去，料理一些瑣事。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上來坐坐。不過，得先給我二十分鐘準備。」

　　李桑尼點點頭，旋即又轉身看向那面白板了。

　　「我帶你上去。」莎克斯說。萊姆駕著輪椅駛進一座在一、二樓之間升降的小電梯。這是後來改建的，以前本來是一個小房間。莎克斯跟了進去，關上房門。萊姆抬起頭看著她的臉，感覺到這張臉上充滿了思慮，但她想的似乎不是與案情有關的事。

　　「妳有什麼話要說嗎，莎克斯？」

　　她沒有回答，只默默關上電梯的鐵門，然後壓下「往上」的按鈕。

　　殺鬼行動

　　長島伊斯頓鎮刑案現場

　　．兩名偷渡客在海灘被射殺；皆從背後。

　　．一名偷渡客受傷──宋約翰醫生。一人失蹤。

　　．船上有一名「幫手」，身分未明。（幫手身分確定為溺死在福州龍沉船點的一名死者。）

　　．十名偷渡客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傷女性），兩名兒童，一個嬰兒。偷走教堂車輛。血跡樣本已送霣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接應惡鬼的車輛遺棄他離開。惡鬼有一槍應是射擊這輛車。已採集此車胎痕和軸距，送請鑑識車輛型號。（車型為BMW X5。車主正在清查中。駕駛為唐傑瑞。）

　　．現場無接應偷渡客的車輛。

　　．行動電話，可能為惡鬼所有：送聯邦調查局分析。（無法追查來源的衛星電話。必須先侵入中國政府系統才得以使用。）

　　．惡鬼使用武器為七點六二釐米手槍。彈殼並不尋常。（型號為中國五一式自動手槍。）

　　．據信惡鬼有手下潛伏在政府機關中。

　　．惡鬼偷竊一輛紅色本田汽車逃逸。已要求各單位協尋此車。

　　．海上發現三具浮屍──兩名被射殺，一名溺斃。屍體相片和指紋會送交萊姆和中國。（溺斃者身分為歐維多，惡鬼的幫手。）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之指紋：無任何吻合結果，但張山姆的手指上有不尋常痕跡（傷口？繩索壓痕？）偷渡客：張山姆和吳啟成兩家人、宋約翰、一名溺斃婦女的嬰兒、一對男女身分不明（在海邊被射殺）。

　　中國城：失竊廂型車

　　．偷渡客以「家庭商店」商標偽裝車身外觀。

　　．由血液潑濺情況，判斷女性傷者的受傷部位應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指紋已送至自動指紋辨識系統。（無任何吻合結果。）

　　唐傑瑞命案現場

　　．四人闖入，將死者凌虐後殺害。

　　．兩枚彈殼──吻合五一式手槍。唐傑瑞腦部中彈兩發。

　　．現場全面遭受破壞。

　　．幾枚指紋。（除了唐傑瑞外，其餘指紋無吻合對象。）

　　．三名助手的鞋痕皆比惡鬼小，推斷體型相當矮小。

　　．由微量證物判斷惡鬼藏身處應在市中心，可能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共犯來自中國少數民族，目前正追查下落中。

　　堅尼街槍戰現場

　　．根據證物推斷，嫌犯藏身處應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作案工具為一輛偷來的雪佛蘭開拓者休旅車，無法追查來源。

　　．無可辨識身分之指紋。

　　．藏身處地毯：阿諾德紡織公司品牌「樂斯特萊」，鋪設時間在六個月之內：正在聯絡承包商清查鋪設用戶名單。

　　．發現一塊新鋪的護根。

　　．惡鬼同夥屍體：來自中國西部或西北部的少數民族。無法由指紋比對出身分。使用武器為華爾瑟PPK手槍。

　　．非法移民者名單：張姓家族：張山姆、美美、威廉和隆納，張山姆的父親張傑池，以及一名嬰兒：寶宜。張山姆已安排好工作，但雇主和工作地點皆不詳。開一輛藍色廂型車，無標識，無車牌。張家居住地在皇后區。吳姓家族：吳啟成、詠萍、珍美和朗。

28

　　在中文裡，有許多詞語是以兩個意思相反的字組成的。例如，「進退」一詞就是以完全對立的「進」和「退」組成，共同代表「移動」的意思。

　　「買賣」也是屬於同一類型的詞語，一樣是由兩個相反的字義，共構而成「做生意」這項行為。

　　而此時，在這個八月暴風天過後的晚上，有四個人正坐在東百老匯工人協會煙霧彌漫的辦公室裡，進行一場做生意的行為：「買」和「賣」。

　　放在談判桌上的商品是人命，沒辦法像一般貨物一樣拿出來給買家參考端詳。賣家想談的生意是──把張山姆和他家人居住的地址賣給惡鬼。

　　當然，在中國城中也有許多合法的會社，他們提供底下成員許多重要的協助，包括解決商場上的爭端、保護孩童免於不良少年幫派騷擾、經營老人看護中心和幼兒托兒所、防範餐館和成衣工人商會迫害。此外，他們還扮演聯絡人，擔任與「另一個政府」──紐約市政府與警察局溝通的角色。

　　但這些都不是這個協會的業務。這個協會只有一項專長，就是為蛇頭辦事，成為蛇頭在紐約地區行動的根據地。

　　此時已近午夜時分，這三位工人協會的幹部（年紀全都四十或五十來歲）坐在桌子的一側，一起面對坐在對桌的那位陌生男人。他們對此人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極具有價值，因為他知道張家的人躲藏的地方。

　　「你怎麼會認識這些人？」一個協會幹部問。這個男人不願透露全名，只說自己姓「譚」，以免惡鬼私下追查到他而用凌虐方式逼他說出張山姆的住處。

　　「張山姆是我弟弟在中國的朋友。他們來美國，是我替他們找的房子，也幫他和他兒子安排工作。」

　　「那個房子在哪裡？」協會幹部故意若無其事地問。

　　譚姓男子伸手一揮，說：「這是我來這裡要賣的東西。如果惡鬼想知道，就必須付錢給我。」

　　「你可以先告訴我，」一位幹部堆起笑容說：「我們一定會保守祕密的。」

　　「我只和惡鬼本人交易。」

　　這幾個協會幹部當然知道他絕對不會說，但還是值得一試，畢竟，這世界上還是有為數不少的呆子傻蛋。

　　「你要知道，」另一位幹部說：「惡鬼是很難找的。」

　　「哈……」譚姓男子嗤之以鼻。「你們也知道，我可以找的對象不只是你們而已。」

　　「那麼你又何必來找我們？」另一位幹部很快地說。

　　譚姓男子愣了一下。「因為……有人告訴我，說你們的管道最暢通。」

　　「這可是很危險的，」協會幹部對譚姓男子說：「警方現在正在追捕惡鬼，如果他們知道我們和他聯絡……呵，他們一定會把我們的組織搗成碎片。」

　　譚姓男子聳聳肩。「你們一定有安全聯絡到他的方式，不是嗎？」

　　「好吧，我們來談談價錢。如果我們替你搭上線，你要付多少錢給我們？」

　　「我所得到報酬的百分之十。」

　　協會幹部把手一甩。「免談，你去找別人吧。」

　　譚姓男子哈哈大笑幾聲，然後說：「你們想要多少？」

　　「我們要一半。」

　　「你開什麼玩笑？」

　　戰線拉開了，一場討價還價的競賽就此開始。這場「買賣」持續了快半個小時，最後，他們達成協議以百分之三十成交，並且以美元現金支付。

　　協會幹部拿出行動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接電話的是惡鬼本人，這位協會幹部立刻報出自己的身分。

　　「有什麼事嗎？」蛇頭問。

　　「我這裡有個人，是他替福州龍號倖存的張姓一家人租房子。他想把這條情報賣給你。」

　　惡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問他可以怎麼證明。」

　　幹部把惡鬼的問題轉告給譚姓男子，而他馬上回答：「那個人的外國名字叫山姆，他把他老子也帶出來了。他有兩個小孩，老婆的名字叫美美。他們還抱了一個女嬰，不是他們的孩子。她的生母已溺死在海上，是他們從船上抱下來的。」

　　「他怎麼會認識他們？」

　　幹部解釋：「他是張山姆在中國的一位朋友的哥哥。」

　　惡鬼想了一下。「告訴他，我用十萬美元買這條消息。」

　　協會幹部問譚姓男子是否接受這個價錢。他馬上一口答應了，因為他知道，有些人是不能和他們談買賣的。

　　儘管這個價錢令協會幹部很滿意，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只小心翼翼地對惡鬼說：「他答應付一點費用給我們。如果您不麻煩的話，可否……」

　　「沒問題，如果消息正確，我會直接付給你們該得的那一份。你們和他怎麼分？」

　　「我們拿百分之三十。」

　　「你這傻瓜，」惡鬼嘲笑說：「你簡直是被他搶了。如果我是你，沒拿百分之六十五我絕對不幹。」

　　協會幹部的臉登時紅了，他急忙想解釋，卻惡鬼打斷了。「明天早上八點半叫他來見我，你知道我在哪。」說完，惡鬼就掛斷了電話。

　　協會幹部把惡鬼的安排告訴譚姓男子。他們彼此握過了手，這項買賣就此達成。

　　在孔子提倡的倫理體系之中，「朋友」的地位被列在最後面，位於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之後。儘管如此，這位協會幹部心想，背叛朋友的行為仍是可恨的。

　　但無所謂，不管他什麼時候下地獄，姓譚的必然會為此行為負責。至於對這位幹部和他的同伴來說……呃，一小時三萬元美金的酬勞還算真不賴。

　　※※※

　　雙手顫抖，呼吸急促，張山姆離開了東百老匯工人協會的辦公室，走過三個街區，才找到一間在中國城裡難得一見的酒吧。他坐在歪斜的凳子上，點了一杯青島啤酒，仰頭一飲而盡，旋即又叫了一杯。

　　他還處於驚訝狀態──不，是震驚。想不到那三個協會的人，竟然相信他就是譚約瑟，而且還真的替他安排明天早上與惡鬼的會面。

　　他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多麼嚇人的主意，他居然拿家人的性命去和那些人談起價錢來了。

　　幾個小時前，張山姆還坐在他們在布魯克林區落腳的公寓裡，不停思考：這就是我們的生活，黑暗和恐懼……

　　他父親敏銳的眼睛瞇了起來。「你心裡在想什麼？」

　　「惡鬼一定想盡辦法在找我們。」

　　「的確。」

　　「但他絕對料不到我會去找他。」

　　張傑池的目光仍牢牢盯在兒子身上，好一會兒後，才移向臨時神桌上的祖先牌位。弓長張……拉開長弓的射手。「如果你找到他，打算怎麼做？」

　　他對父親說：「殺了他。」

　　「為什麼不去找警察？」

　　張山姆露出苦笑。「你相信這裡的警察會比中國的可靠嗎？」

　　「不。」他的父親回答。

　　「我會殺了他。」張山姆又說了一次。在他這一生中，從未做過違抗父親旨意的事。而此時，他不知道父親會不會阻止他去做這件非幹不可的事。

　　然而，出乎他意料，他的父親竟然回答：「你有辦法做到嗎？」

　　「可以，為了這個家庭，我一定可以。」說完，張山姆便穿上了風衣。「我去中國城一趟，看有沒有辦法找到他。」

　　「聽我說，」他的父親低聲說：「你知道該怎麼找一個人嗎？」

　　「怎麼找？」

　　「你必須透過他的弱點去找。」

　　「惡鬼的弱點是什麼？」

　　「他沒辦法接受失敗，」張傑池說：「他非得殺光我們，否則他這一生都會活得不痛快。」於是，張山姆依他父親所建議的做了──以家人的性命為餌，好誘出惡鬼。果然，這個計策奏效了。

　　張山姆拿起冰涼的啤酒瓶，貼在自己的臉上，想到自己可能會因此送掉性命。只要惡鬼一打開大門，他立刻就會開槍朝他射擊，但惡鬼的其他同夥和保鑣，一定會馬上殺了他。

　　一想到這點，他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影像就是威廉，他那叛逆的兒子。年紀輕輕的他，將比任何人都早承擔責任，承擔起張家的衣缽。

　　此時，他彷彿又聽見他兒子妄自尊大的話語，看見他充滿輕蔑的眼神……

　　哎，威廉。他心想。的確，我是忽略了你，但如果你明白我這麼做的唯一理由，只是為了替你和你的後代尋找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是因為我們在中國的處境已變得太危險，我才帶你過來這裡，拋下我鍾愛的祖國，給你我在家鄉所得不到的一切。

　　孩子，真正的愛，不是用一份小禮物、美食或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來衡量的。愛是展現在節制、榜樣和犧牲之上：甚至犧牲的是自己的生命。

　　哎，我的孩子……

　　張山姆付過酒錢，離開了這間酒吧。

　　儘管時間已晚，但街上還有幾家商店仍在營業，想做今日最後一批觀光客的生意。張山姆走進一家佛具用品店，買了一個神龕、一塊銅牌、一對紅色燈泡的電子蠟燭以及一點焚香。他花了點時間挑選佛像，最後挑了一個滿臉微笑的彌勒佛。儘管明天他就要去殺人，然後被殺，但一個微笑的佛像，或許可以為他遺留在這世界上的家人帶來一點安撫、慰藉和好運氣。

　　※※※

　　「要注意，艾米莉亞……」

　　艾米莉亞．莎克斯正駕車前往下城，車速慢得已接近路旁速限牌上的數字，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

　　「要注意，親愛的，」她父親在身體狀況極差的時候，在癌細胞貪婪地蹂躪他身體各部位器官之時，曾經對她這麼說：「妳得小心保護自己。」

　　「是的，爸爸。」

　　「不，不。妳說『是的』，但心裡的意思並非真的是「是的」。妳只是想：我必須敷衍一下這個老頭子說的話，因為他的狀況看起來很糟。」

　　儘管當時他已躺在漢米敦堡公園大道的西布魯克林醫院的病房裡，已瀕臨彌留狀態，但他還是不會錯看一丁點女兒的心思。

　　「我真的沒這麼想。」

　　「唉，妳聽我說。艾米莉亞，妳聽好。」

　　「我正在聽。」

　　「我已聽說關於妳在值勤時發生的事了。」

　　莎克斯和父親一樣，也當過一陣子巡警，負責在特定的轄區內巡邏。因此她才會被人取了綽號叫「PD」，意思是「巡警之女」。

　　「我是鬧了不少笑話，爸爸。」

　　「嚴肅點。」

　　她褪去笑容，立刻嚴肅了起來。在那個令人難受的地方，她和父親一個坐著、一個躺著。那時，她感覺有一股夾雜風砂的夏日微風，從病房半開的窗戶飄進來，拂亂了她的紅髮，也吹縐了父親病床上那張已洗得發白的床單。

　　「你說吧。」她說。

　　「謝謝妳……我聽說妳在值勤時發生的事。妳還不夠小心保護自己，艾米莉亞，妳一定要先注意這點。」

　　「爸，你幹嘛突然說這個？」

　　他們彼此都很明白為什麼要突然說這件事。是因為癌症即將奪走他的生命，是因為他急著交給她一些重要的東西，一些比紐約市警局員警徽章、鍍鎳柯特手槍和一輛需要更換變速器和汽缸蓋的老道奇戰馬汽車更實際的東西。

　　然而，礙於父親的身分，使他只能這麼說：「因為老人的幽默啊。」

　　「那我們還是來講笑話好了。」

　　「妳還記得妳第一次坐飛機嗎？」

　　「記得，那次我們到佛羅里達州去看祖母。那邊的游泳池溫度快要一百度，還有變色蜥蜴會突然跑出來攻擊我。」

　　赫曼．莎克斯並沒有被她的話岔開，他又繼續說：「妳記得機上女服務生──不管妳們今天怎麼稱呼她們──曾說『遇到緊急狀況時，你要先自己戴上氧氣面罩，才可以去協助旁邊有需要的人』。那就是規矩。」

　　「她們是這麼說的。」她承認，感覺自己正與澎湃不已的情緒搏鬥。

　　莎克斯的父親──這位資深警員已經年邁，手上永遠染有洗不掉的機油──又說：「這就是巡警在街上執勤時的人生觀：自己第一，然後才是別人。妳應該也把這點當成自己的人生觀，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得先保護好自己。如果妳沒辦法安然無恙，就絕對無法拯救那些需要協助的人。」她開著車子行進在微微細雨中，父親的話語逐漸從耳畔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人的聲音。這是幾個星期前，一位醫生對她說的話。

　　「啊，莎克斯小姐，妳在這裡。」

　　「你好，醫生。」

　　「我剛剛和林肯．萊姆的內科醫生談過了。」

　　「哦？」

　　「有些事我得和妳談談。」

　　「看來你好像有壞消息，醫生。」

　　「我們何不到角落那邊坐下來？」

　　「在這裡就行了。告訴我吧，讓我弄清楚。」

　　她整個世界已發生了騷動，所有計畫好的事情似乎都完全被改變了。

　　她還能怎麼做呢？

　　她把車子停在路旁，凝神思考：好吧，還有一件事……

　　艾米莉亞．莎克斯在車上坐了好一會兒。這太瘋狂了，她心想。然而，在突如其來的一股衝動之下，她下了車，低頭快步走過街角，進入一棟公寓。她爬上樓梯，敲了公寓裡的一扇房門。

　　在房門打開之時，她對出來開門的宋約翰露出笑容。他也報以微笑，點頭示意她進來坐坐。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得先保護好自己。如果妳沒辦法安然無恙，就絕對無法拯救那些需要協助的人……

　　突然間，她感覺到肩上似乎卸下了一份重擔。

29

　　午夜

　　儘管已忙碌了一整天，從海上的沉船來到中央公園西邊這間離他家鄉半個地球遠的公寓，但李桑尼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疲憊。

　　他拎著那個大購物袋，走進林肯．萊姆的臥房。「老闆，我今天和小紅到中國城買了一些東西回來，算是給你的禮物。」

　　「禮物？」萊姆好奇地問。他正躺在那張寶座──新買來的「希爾隆」醫療用褥瘡氣墊床上──人家說這張床非常舒服，但他卻無法感覺。

　　李桑尼從袋子裡拿出一個東西，拆開裹在外面的紙張。「你看看我買了什麼。」紙張剝開了，出現在他手中的是一個翡翠色的雕像，雕像刻的是一位拿著大刀的男人，表情一臉威猛肅穆。李桑尼環顧房間。「北邊在哪裡？」

　　「那邊就是北邊。」萊姆撇頭說。

　　李桑尼把這個雕像放在北方牆邊的桌子上，然後又從袋子裡拿出了一把香。

　　「你不能在我這裡點這種東西。」

　　「非點不可，老闆，這害不了你的啦。」

　　雖然李桑尼說過中國人都有不願意說「不」的通性，但顯然他自己並未染上這種毛病。

　　他把香插進一個容器裡，拿火點上。接著他在臥房裡找到一個空冰淇淋紙杯，又從袋子裡拿出一個淡綠色瓶子，倒出一些液體。

　　「你在幹什麼？布置寺廟嗎？」

　　「是神壇，老闆，不是寺廟。」李桑尼覺得很有趣，萊姆竟然連這麼明顯的東西都分不清。

　　「這個人是誰？佛陀？孔夫子？」

　　「佛陀和孔夫子會拿大刀？」李桑尼噗哧一笑。「老闆，你對一些小事瞭解得這麼透徹，對一般的生活常識卻懂得這麼少。」

　　萊姆笑了，想起自己以前的老婆也經常對他這麼說，差別僅在於她的音量較高，話也沒說得像李桑尼這麼清楚。

　　李桑尼繼續說：「這是關帝，是戰神，我們要獻點祭品給他。他喜歡喝甜酒，所以我就買了一瓶回來。」

　　萊姆心想，要是塞利托和戴瑞回來發現他的房間變成神壇，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莎克斯就更不用說了。

　　李桑尼朝神像鞠了躬，喃喃用中文說了一些話。他又從購物袋裡拿出一個白瓶子，放在萊姆床邊的藤椅上。他找到另一個冰淇淋紙杯，替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拿起萊姆的玻璃杯，移開蓋子，倒了半杯滿，然後把蓋子放回，插進一根吸管。

　　「這是什麼？」萊姆問。

　　「好東西，老闆，這是竹葉青酒。現在我們也要獻點祭品給自己了。這東西不錯，就像威士忌一樣。」

　　不，這一點也不像威士忌，味道完全不如有煙燻味的十八年蘇格蘭威士忌。不過，儘管口感不佳，但酒的勁道卻十分足夠。

　　李桑尼歪頭比向那個臨時神壇。「我在中國城一家商店找到這尊關帝像。膜拜他的人很多，在中國至少有數千座關帝廟。不過，我買他的理由並不是因為他是戰神，而是因為他也是保佑警察的神祇。」

　　「這是你自己編的吧？」

　　「你說我開玩笑？不，我是說真的。中國所有公安局裡面都供奉關帝。只要案情進展不順，公安們就會焚香獻祭，像我們剛才做的一樣。」他又喝了一口酒，嗅了嗅說：「我說，這『白酒』還真烈。」

　　「什麼酒？」

　　他撇頭比了一下那個竹葉青酒瓶。

　　「你剛才對神像說什麼？」萊姆問。

　　「我翻譯給你聽：『關帝，請讓我們找到張家的人，並趕快逮到那王八羔子惡鬼。』」

　　「這個禱詞很不錯，桑尼。」萊姆連喝了幾口酒。隨著每一次吸吮，酒的味道似乎慢慢的變好了──但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刻意忘掉酒的味道的緣故。

　　這位中國警探繼續說：「你說的那個手術，會讓你變好嗎？」

　　「也許，一點點吧。我可能還是沒辦法走路，不過可以恢復一點點動作能力。」

　　「手術要怎麼做？」

　　他開始向李桑尼解釋，說喬莉．維佛醫生在北卡羅來納大學分部的外科神經團隊，會對脊椎神經受傷的病患執行一種實驗性的手術。他幾乎能一字不差，清楚記得醫生向他說明這項新技術之所以能夠成功的原因。

　　神經系統是由負責傳導神經衝動的軸突組成。脊椎神經受傷的病患，由於神經系統的軸突被切斷或受壓迫而造成壞死，喪失了傳導功能，因此腦部發出的訊息便無法傳導至身體其他部位。目前一般的說法是這種神經無法再生，但這並不完全正確。在人體的末梢神經組織，例如我們的手臂或腿，神經系統的軸突若損壞，都可以再長回來，但腦部和脊幹的中央神經系統就不能再生，至少，它們自己不會。所以，如果你不小心割斷手指，你的皮濟會再生，觸覺也可以恢復。但受傷的脊椎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不過，我們已研究發現有些東西能幫助它們再生。

　　我們這個單位使用的方法，是全力對付受傷的部位。我們使用傳統滅壓手術，重建脊椎骨的骨骼結搆，並保護你受傷的部位。然後我們會移植兩樣東西至傷處：一是病患自己的末梢神經組織，二是胚胎的中央神經系統細胞。

　　「從鯊魚身上拿來的。」萊姆對李桑尼補充說。

　　這位公安笑了起來。「從魚的身上？」

　　「沒錯，比起其他動物，鯊魚對人來說較具有相容性。還有，」這位刑事鑑識家繼續說：「他們還會使用藥物，以幫助脊椎神經再生。」

　　「嘿，老闆，」李桑尼認真看著他的臉說：「這個手術不會很危險吧？」

　　又一次，林肯．萊姆聽見了維佛醫生的話。

　　當然有風險。藥物本身沒有特別危險，但任何第四頸椎受傷的癱瘓患者會有肺部功能受損的問題。你雖然已不必使用呼吸器，但在麻醉中，仍有機會造成呼吸衰竭。此外，治療時的壓力可能導致自主神經異常反射，並引起高血壓──我相信你很熟悉這種情形──進而有可能造成中風或腦溢血。另外，手術可能會傷及你當初受傷的部位──你現在沒有任何囊腫和分流現象，但手術產生增加的液體可能增加壓力並導致額外損害。

　　「沒錯，手術的確很危險。」萊姆告訴他。

　　「聽起來好像是『以卵擊石』。」

　　「什麼意思？」

　　李桑尼想了一下，才把這個中文成語解釋給萊姆聽。「這幾個字可譯成：『把蛋丟到石頭上』，我說，意思是做一些注定失敗的事。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做這手術？」

　　對萊姆而言，這問題再清楚也不過了。他是為了能獨立一點點，例如，可以用自己的手拿起這個玻璃酒杯，把它移至嘴邊。他是為了能搔頭皮的癢處：為了能讓自己更「正常」──在殘障者的世界中，這兩個字是相當政治正確的用法：為了能更接近艾米莉亞．莎克斯；為了能和莎克斯生個小孩，當好孩子的父親。

　　可是他說：「這只是我必須做的事，桑尼。」說完，他朝旁邊的麥卡倫威士忌瓶子點點頭。「現在來試我的『百貨』吧。」

　　李桑尼大笑。「是『白酒』，老闆。你剛才說的意思是『讓我們來試我的百貨公司吧』。」

　　「白酒。」萊姆立刻糾正自己的發音。

　　李桑尼拿起這瓶陳年威士忌，替自己和萊姆各倒了一杯。

　　萊姆透過吸管啜飲。啊，就是這味道，感覺舒服多了。

　　李桑尼將冰淇淋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搖著頭說：「我說，你真不應該動這個手術的。」

　　「我已經衡量過危險性了，而且……」

　　「不、不。你應該安於現狀！安於自己的局限。」

　　「為什麼？為什麼我要安於現在這個樣子？」

　　「我知道美國擁有先進的科學技術，但在中國，卻不是每個地方都像這樣。當然、當然，像北京、香港、廣東和福州等地方是進步的，你們有的東西那裡幾乎都有，只是落後一點點而已。感謝你，毛主席。但我們也有電腦、有網路，我們有火箭──沒錯，有時候它們會不小心爆炸，但多半都能射進太空。不過，對醫生來說，他們就沒這麼多科學技術。他們主要的作用是讓我們回到『自然』狀態。在中國，醫生並不是神仙。」

　　「關於這點，我們的看法倒不太一樣。」

　　「沒錯、沒錯，」李桑尼輕蔑地說：「醫生讓你們看起來變得年輕，讓你們長出頭髮，讓女人有對大『胸脯』，你知道……」他指指自己的胸部。「我們不懂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實在太不自然了。」

　　「你覺得我這個樣子算是『自然』嗎？」萊姆笑著問，笑聲中夾雜些許惱怒。

　　「是命運要你變成這個樣子，老闆。命運讓你變成這樣，一定有它的原因。也許正因為發生了這件事，你才能變成一個優秀的偵探。我說，你的生命目前是絕對平衡的。」

　　萊姆苦笑說：「我不能走路，不能撿起證物……這算哪門子變得優秀？」

　　「也許是你的腦子，我敢說，現在一定比以前更靈活了。也許你擁有更強的意志力。你的智商、你注意的焦點，說不定都比以前更強。」

　　「對不起，桑尼，你這種說法我完全不同意。」

　　不過，他也已經很清楚，一旦李桑尼對某件事抱定了某種想法，就絕對不會退讓。「我必須好好解釋一下，老闆。你記得宋約翰嗎？他不是有一塊護身符，上面刻的是一隻石猴子？」

　　「我記得。」

　　「你就是那隻猴子。」

　　「我是什麼？」

　　「我說，你和那隻猴子很像。石猴子會耍戲法、有魔力、聰明又頑強，當然，他的脾氣還不小，就像你一樣。不過，他忽略了自然，想盡辦法欺騙眾神，一心想長命百歲。他偷了長生不老仙桃，把自己的名字從生死簿上刪去，結果終於替自己惹來了麻煩。他被烈火燒、被毒打，最後被壓在一座大山下面。後來，他總算放棄長生不老的想法，找到幾個朋友，一起到西天朝聖取經。我說，後來的他快活得很，完全處於自然的狀態中。」

　　「我要想的只是能走路。」萊姆頑固地說，納悶自己為何會對這個還不熟識的矮個子男人交心。「這個要求不算太過分吧？」

　　「也許已經太過分了。」李桑尼回答：「老闆，你看看我。我也希望自己能長高一點，臉蛋長得像周潤發，好讓一堆女人追著我跑。我希望能主導一個大公社，贏得數百座高生產力的獎項，好讓每個人都尊敬我。我希望當一位香港的大銀行家。但是，這都不是我的本性，我的本性就是當個他媽的好警察。也許你可以重新恢復走路的能力，但那時你會失去其他東西──一些更重要的東西。你為什麼要喝這鬼玩意？」他撇頭比向威士忌酒瓶。

　　「這是我最喜歡的『白酒』。」

　　「是嗎？一瓶多少錢？」

　　「大概七十美元吧。」

　　李桑尼扮了個鬼臉，不過他還是一口喝乾，然後又倒了一杯。「喂，老闆，你聽過『道』嗎？」

　　「我？你指的是那些新世紀的狗屁？你找錯人談了。」

　　「那好，我再告訴一些事。在中國，我們有兩種主要的哲學觀：孔子和老子。孔子主張人民應該順服君主、順從秩序，對比自己好的人『磕頭』，保持沉默。但老子，他的主張就剛好相反。他認為，對每個人來說，最好的方式就是跟隨自己的生活，找到和諧與自然。『道』的英文說法是『生活的方式』。他寫了一些文章，我試著用英文說看看，都是和你有關的，老闆。」

　　「和我有關？」萊姆問。他提醒自己，現在之所以對這個人的話感興趣，一定是因為體內的酒精作祟的緣故。

　　李桑尼瞇起眼睛，開始翻譯。「老子在《道德經》裡說：『不出門外，就能推知天下的事理：不望窗外，就能了解自然的規律。所以有道的人不出門就能推知，不窺望就能明理，不妄為才能有成就。』（譯註：語出《道德經》第四十七章：「不出戶，知天下；不闚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不為而成。」）」

　　「在中國每個人都能對隨便一件事講出一套說詞嗎？」萊姆打斷他。

　　「沒錯，我們是有很多格言。你應該要湯瑪斯把它們寫下來，貼在牆上，就放在關帝像的旁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不出門外，就能推知天下的事理：不望窗外，就能了解自然的規律……終於，談話又繼續了，李桑尼詳細說起他在中國的生活。

　　萊姆問：「你在那邊住得好不好？」

　　「我住的是公寓，地方很小，就只有你這個房間大而已。」

　　「在哪裡？」

　　「我的老家在六果園，意思是『六個水果園』，但現在都沒有了。那個地方在福州外面，大概有五萬人。我說，福州市的人口倒是不少，至少有百萬人以上。」

　　「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

　　「在福建省，中國的東南部，海的對面就是台灣。那裡有許多山地，最大的河流叫閩江。我們相當獨立，這讓北京方面很擔心。我說，歷史上第一個三合會，就是源自於福建，而勢力最大的就是『三聯會』（San Lian Hui）。我們那裡走私風氣很盛：鹽、鴉片、絲綢。那裡有許多水手、生意人和進口商，但農夫倒是不多。在我的家鄉，共產黨的權力很大，這是因為黨部祕書是私人資產主義者的緣故。那裡也有像A0L的網路公司，做得很成功。哈，他是資本主義的走狗！他的集團做了不少事，賺了一堆錢。他的股票永遠不跌，就像那斯達克一樣。」

　　「六果園那裡有什麼樣的犯罪？」萊姆問。

　　李桑尼點點頭說：「行賄的現象很普遍，到處都要收保護費。在中國，你做生意不老實、欺騙人們，這都沒關係。但如果你欺騙黨或政府，那你他媽的就死定了。你會被判重刑，被人從後腦開槍射殺。當然，其他型態的犯罪也不少，和你們這裡完全相同，一樣有謀殺、搶劫和強暴。」李桑尼又喝了一口酒。「我抓過一個人，他殺了四個女人，而且還打算繼續殺下去，結果被我逮到了。」他笑了起來。「我靠的是一滴血，被害人落在他腳踏車輪胎上的一滴血，小得像一粒細沙。我就憑這點讓他俯首認罪。老闆，你瞧，這一點也不怪力亂神吧？」

　　「這當然不是，桑尼。」

　　「在中國，婦女被綁票的案件是個大問題，因為我們那裡男人比女人多。如果有一百個女人，就有一百二十個男人。我說，這是因為大家都不想生女兒，只想生男孩的關係。但是，如果大家都這樣的話，新娘從哪來呢？於是，綁架婦女、販賣她們的案件便層出不窮。悲哀的是，許多被害者的親人來找我們，要求我們替他們尋回被綁走的妻子或女兒，但許多公安卻不想受理！這是很棘手的案子。這些婦女往往被運到幾千里遠的地方。去年我找回來六個婦女，是我們公安局裡的最高紀錄。找到綁匪、把他逮捕的感覺非常好。」

　　萊姆說：「就是這種感覺。」

　　李桑尼舉杯敬這感覺，兩個人便默默喝了一會兒酒。萊姆心想，此刻自己竟有種盡興的感覺。大部分來拜訪他的人，對待他的態度就像對待一個畸形人。沒錯，他們是沒有惡意，可是他們刻意對他的「狀況」裝出視若無睹的態度，反而卻更突顯挑明了這點。要不，有的人就故意拿他身體開玩笑，藉此展現自己和他之間親密的程度。但事實上，這種方法也縮短不了距離，而且當他們瞥見床邊的導尿管、成人尿布紙盒時，心中便免不了開始倒數計時留在這裡的時間，恨不得能馬上離開這個地方。這些人絕對不敢反對他說的話，也不會和他頂嘴。他們永遠不會破壞表面裝出來的關係。

　　可是，在李桑尼的臉上，萊姆完全看不出來自己的身體狀況對他造成的影響。若非得要用字眼形容……呃……可以說是很「自然」吧。

　　他發現，這些年來他交往的這些人，除了艾米莉亞．莎克斯之外，多半只是泛泛之交而已。然而，他和李桑尼才認識一天，熟識的感覺就已超越了其他人。

　　「你剛才說到你的父親，」萊姆說：「聽你的口氣，你們的關係好像不太好。說來聽聽如何？」

　　「喔，我爸爸……」他再喝了一口威士忌，顯然像萊姆適應他的白酒一樣，已慢慢習慣了這個東西。這是透過酒類達成的全球化，萊姆心裡這麼想。

　　李桑尼又倒了一杯酒。

　　「你應該一點一點喝。」萊姆提出建議。

　　「等我死了之後再說吧。」李桑尼說，拿起這個印有花朵的粉紅色冰淇淋紙杯，把酒一口喝乾。「我爸爸……他不怎麼喜歡我。我這個人……該怎麼說呢……並沒照他所希望的路走。」

　　「是失望嗎？」

　　「對，我讓他失望了。」

　　「為什麼？」

　　「哎，說來話長。我『剪』而言之說一下我們的歷史好了。」

　　「是『簡』而言之。」

　　「孫逸仙博士在二〇年代統一中國，但內戰不斷。那時國民黨是由蔣介石領導，而共產黨不停起來反抗。後來日本人侵略了，大家經歷了一段艱難的日子。等日本人投降，中國的內戰又變得更嚴重起來。最後，毛澤東領導的共產黨打贏了，把國民黨逼到了台灣。我爸爸一直跟隨毛澤東，在一九四九年十月北京的天安門廣場上，他就站在毛主席的旁邊。哎，老闆，這個故事我已經聽過幾百萬次了，聽他說當時他們站在那裡，聽樂隊演奏〈志願軍進行曲〉。那是個充滿愛國心的年代。

　　「所以，我爸爸就有了很好的關係，而且是和高層的關係。他回到福建，成為共產黨裡的大人物。他希望我也能和他一樣。但是，我看到共產黨在一九六六年的作為──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他們破壞了一切，傷害人民，殺掉了不少人。政府和共產黨所做的並不是好事。」

　　「這並不自然，」萊姆說：「一點也不和諧。」

　　「完全沒錯，老闆，」李桑尼笑著說：「我爸爸要我入黨，強迫我、威脅我。可是我對黨沒興趣，也不想加入他們。」他揮動雙手。「我才不管什麼偉大的理想。我只希望當警察，喜歡追歹徒強盜……永遠充滿謎題，永遠充滿挑戰。我姐姐，她在黨裡的位置就很高。雖然她不是男的，但我爸爸老是以她為榮。他說，她不像我一樣，只會羞辱家門。他老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他的臉變得陰沉下來。「還有另一件不孝的事──我結過婚，但一直沒有生孩子。」

　　「你離婚了嗎？」萊姆問。

　　「我老婆死了，病死的。是某種熱病，很厲害。我們結婚才幾年，沒有小孩。我爸爸說這全是我的錯。我們試過了，但就是生不出來。後來她就過世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這座城市的夜景。「我爸爸很嚴厲，我成長過程中不知道被他揍過多少次。不管我怎麼做，他永遠也不會滿意。我成績好……我向來就是好學生，我在軍中拿勳章，我娶了好姑娘，在公安局服務成為警探而不是交通警察，我每星期都會去探望他，給他錢，到我母親的墓前上香。但不管我怎麼做都不夠……你的父母呢？老闆？」

　　「都死了。」

　　「我母親，她並不像我父親嚴厲，但她很少說話。他不讓她……在美國，你們應該沒這些事吧？該怎麼說呢……活在父母的壓力之下？」

　　形容得好，萊姆心想。「也許沒那麼嚴重，但還是有人如此。」

　　「孝順父母，對我們來說是一等一的大事。」他朝關帝像點點頭。「在所有神祇中，最重要的就是我們的祖先。」

　　「說不定你父親是希望你過得更好。你知道的，嚴厲只是表面上的，其實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不，他就是不喜歡我。我沒有兒子繼承香火，我說，這是非常糟糕的事。」

　　「你還會遇到合適的人，再共組一個家庭。」

　　「像我這樣的人？」李桑尼噗哧一笑。「不可能、不可能。我只是個警察，沒有半毛錢。在福州，像我這種年紀的男人個個從商做買賣，早都賺了一大筆錢。那個地方處處有錢賺。記得嗎，我說過我們那裡的女人比男人少？對女人來說，她們沒道理挑一個沒錢的老頭，而不選一個有錢的年輕人。」

　　「你和我差不多大，」萊姆說：「還不算老。」

　　李桑尼再次看向窗外。「也許我乾脆留在這裡算了。我英文說得不錯，可以在這裡找個警察工作。我可以到中國城當臥底。」

　　他說得一臉正經，但旋即忍不住笑了起來。「不行、不行，一切都太遲、太遲了……算了，我們還是先逮到惡鬼，然後我回家，繼續當我的好警察。關帝會保佑我破一些大案，讓我的相片登在福州的報紙上。說不定國家主席還會頒給我獎章，說不定我爸爸看到新聞，就會覺得其實我還不算是太差勁的兒子。」他喝乾杯中的威士忌。「好了，我喝夠了……你和我，我們來玩遊戲，老闆。」

　　「我不會玩遊戲。」

　　「是嗎？那你電腦螢幕上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李桑尼很快地說：「我看到了，是棋戲。」

　　「我很少玩。」萊姆修正說。

　　「玩玩遊戲對你有好處，我來介紹你玩一種最好的遊戲。」他走向那個像魔術師的帽子一般的購物袋。

　　「我什麼遊戲也沒辦法玩，桑尼。我沒辦法拿紙牌，你知道。」

　　「什麼？紙牌遊戲？」李桑尼輕蔑地說：「那只是賭運氣而已，除了拿來賭錢，沒別的用處。紙牌遊戲必須把牌蓋住，以免對手看見自己的祕密，但我說，最好的遊戲是把祕密藏在腦子裡，譬如說圍棋。你聽過嗎？」

　　萊姆認為自己聽過。「是像西洋棋的東西嗎？」

　　李桑尼笑了。「西洋棋？不對、不對。」

　　萊姆看見李桑尼從購物袋中拿出一個棋盤，放在他床邊的桌子上。這是一個格狀的棋盤，上頭有直橫交錯的許多線條。李桑尼又拿出兩個小袋子，裡頭分別裝有數百顆黑白兩色的小棋子。

　　一看見這種格狀棋盤，萊姆便對這個棋戲產生了莫大興趣。他很專注地聽李桑尼用生動的話語解釋圍棋的規則與玩法。

　　「聽起來還真簡單。」萊姆說。兩名玩家輪流把棋子放在棋盤上，力求圍死對手的棋子，好讓它們從棋盤上消失。

　　「圍棋就像所有偉大的遊戲一樣：規則簡單，但想下得好卻很困難。」李桑尼把黑白兩色的棋子分成兩堆，然後又說：「這種棋戲的起源很早，我花了不少時間研究過去的高手。最好的棋手叫范西屏，他是十八世紀的人。在他那個年代，沒有人能下得比他更好。他曾和另一個高手施定庵下了不少盤棋，大部分都是平手，但范西屏偶爾能小贏幾點，因此整體說來，他還是當時最厲害的棋手。你知道他為什麼比較強嗎？」

　　「為什麼？」

　　「因為施定庵是屬於防衛型的，但范西屏就……他永遠採取攻擊。他一下起棋來攻勢便沒完沒了，衝勁十足，像瘋了一樣。」

　　萊姆感覺李桑尼對圍棋充滿了熱情。「你經常下圍棋嗎？」

　　「我還參加我那個地區的棋社。對，我常下，」他的聲音突然黯淡下來，轉成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讓萊姆覺得有點奇怪。接著，李桑尼把油膩膩的頭髮往後一撥，然後說：「好，我們來玩吧。你有興趣下多久就玩多久，因為這遊戲花的時間很長。」

　　「我還不累。」萊姆說。

　　「我也是。」李桑尼說：「既然你以前從來沒下過，我就讓你幾個子。你可以先放三顆棋子，這看起來沒什麼，但在圍棋裡已經算讓得很多了。」

　　「不，」萊姆說：「我不要你讓我。」

　　李桑尼看了他一眼，立即明白萊姆一定誤以為自己讓子的理由是因為他的身體，於是他連忙說：「我讓子只是因為你第一次下圍棋，沒別的理由。下圍棋的老手往往會這麼做，這是慣例。」

　　萊姆明白他的意思，也對李桑尼的細心感到寬慰。不過，他還是固執地說：「不，你先下吧，快點。」說完，他看見李桑尼已緩緩低下頭，把目光集中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格狀棋盤上。

第四部　砍魔鬼尾巴

　　星期三，辰時，晨間七點，

　　至酉時，下午六點三十分

　　在圍棋中，兩名棋手的實力越是相近，

　　棋賽便越有趣。

　　──《圍棋》

30

　　在張山姆赴死的那天早晨，他醒來發現父親正在他們布魯克林區住處的後院裡，用極緩慢的動作打太極拳。

　　他默默看著這個老人好一會兒，然後才突然想到：再過三個星期，就是張傑池的七十歲生日。在中國，由於家境和政治立場的關係，使他無法用任何行動慶祝父親的六十大壽，不能好好紀念這個正式宣告邁入老年，開始受人尊敬的日子。不過，現在他們總算可以為他慶賀七十歲的生日了。

　　到時，張山姆或許已無法參加父親的壽宴，但他的靈魂一定會與他們同在的。

　　他看著這個老人，看著他在小小的後院一招一式地打拳，像個從容不迫的舞者。

　　太極拳是一種對身體和心靈都相當有益處的運動，可是每當張山姆看到有人打太極時，心中總難免湧升悲傷的情緒。太極拳讓他聯想到多年前六月的那個晚上，他和同僚帶領一群學生坐在北京的廣場上，看著旁邊的人們一起打起像芭蕾舞一樣的太極拳。那時已過了午夜，所有人都陶醉在夜間怡人的氣候，陶醉在這麼一大群志同道合的人齊聚而凝成的氛圍。他們全都興奮不已，慶賀祖國即將成為地球上最偉大國家──一個新中國、完全開明的中國，就即將要誕生。

　　那時，張山姆轉身對隔壁的一位學生說話，想指一位完全沉醉在太極拳中的老婦人給他看。然而，這孩子的胸口卻噴出鮮血，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人民解放軍的士兵開始朝天安門廣場上的民眾開槍了！坦克旋即長驅而入，衝進擋在它們前面的人群，將許多人壓在履帶之下。在那個可怕的夜裡，再也看不見電視播出的那位學生捧花阻擋坦克隊伍行進的罕見畫面。

　　只要一看見太極拳，張山姆便無法不想到那些恐怖的畫面，這也更堅定了他率直批判政府的意念。他的一生因而改變，連帶也影響了父親和家人的生活，永遠無法翻身。

　　此刻，他看著睡在他身旁的妻子，看著張臂抱著美美縫製的白色貓咪布偶入睡的小女嬰。他默默凝視她們好一會兒，然後才起身走進浴室，將熱水開至最大。他脫下衣服，踏進蓮蓬頭底下，把頭靠在美美昨晚騰出時間刷洗過的瓷磚上。

　　他洗了個澡，關掉熱水，拿起浴巾擦乾身體。突然，他猛抬起頭，彷彿聽見廚房那裡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

　　美美還在睡覺，孩子們也都不會做飯。他頓時提高警覺，爬過床舖，從床墊底下拿出那把手槍，然後小心翼翼朝房子的客廳走去。旋即，他笑了起來。原來是他的父親在泡茶喝。

　　「爸爸，」他說：「我去叫美美起來，叫她來做就行了。」

　　「不用、不用，讓她睡吧，」老人說：「你媽死了以後，我就學會自己泡茶了。我還會煮飯，菜雖然炒得不好，但也能變出幾樣。來，我們一起喝杯茶吧。」張傑池用一條破布裹住握把提起鐵壺，又拿了兩個茶杯，才一跛一跛地走進了客廳。兩人都坐下來後，他便開始倒茶。

　　昨晚，張山姆回家後，他和父親便拿出地圖，找出惡鬼居住的地方。出乎他們意料的是，他竟然不住在中國城，而是在更西邊，靠近哈德遜河的地方。

　　「等你到了惡鬼的住處，」他父親開口問：「你該如何進去呢？他難道認不出你嗎？」

　　張山姆啜了一口茶。「他認不出，應該不會。在船上，他只下來過貨艙一次，而且那裡黑得很。」

　　「你打算怎麼進去？」

　　「如果樓下有管理員，我就告訴他我姓譚，是來談生意的。昨晚我已把這句英文練得滾瓜爛熟了。然後我會搭電梯上樓，直接去敲他房門。」

　　「如果他身邊有保鑣呢？」張傑池說：「他們會搜你的身。」

　　「我會把槍藏在襪子裡。不會太仔細搜身的，他們一定沒料到我身上會有槍。」張山姆開始想像到時會發生的景象。他很清楚，這些人身上一定也都帶著槍，不過，就算他們一發現他身上有武器便開槍射擊，他也還有時間拔槍朝惡鬼開一、兩槍。他沉思著，隨後發覺父親的雙眼正凝視著自己，便連忙低下頭來。「我會回來的，」他堅定地說：「爸爸，我一定會回來這裡照顧你。」

　　「你是個好兒子，我對你已無法再要求什麼了。」

　　「我做得不好，沒辦法光宗耀祖，愧對家門。」

　　「不，你做到了，」老人說，又倒了一杯茶。「我替你取了個好名字。」張山姆的中文名字是「精傑」，意思是：聰明的孩子。

　　他們舉起杯子，張山姆乾掉杯裡的茶水。

　　美美出現在房門口，瞥見了茶杯。「吃飯了嗎？」她問，這句話的意思很簡單，並不是真的指食物，純粹只是說「早安」而已。

　　「叫威廉起來，」張山姆對美美說：「我有話想對他說。」

　　但他的父親卻連忙揮手，阻止美美這樣做。「別去。」美美立即停下腳步。

　　「為什麼？」張山姆問。

　　「他一定想跟你去。」

　　「我會跟他說不行。」

　　張傑池笑了。「這樣就能阻止他嗎？你那性格衝動的兒子？」

　　張山姆沉默了一下，然後才說：「我不能不聲不吭就走，這很重要。」

　　但他的父親反問：「是什麼樣的理由，才會讓一個人去做你打算要做的事呢？去做如此蠻勇、危險之事？」

　　張山姆回答：「是為了他的孩子。」

　　他父親微笑了。「沒錯，為了孩子，很好。你要把這點永遠擺在心裡，你做這些事的理由，全都是為了自己的孩子。」這句話說完，他的臉也變得嚴肅了起來。張山姆很清楚父親的這個表情，專橫且頑固。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這個表情了，尤其是在他得了癌症之後。「我完全知道你想對兒子說什麼，我會替你說。我只希望你不要叫醒威廉。」

　　張山姆點點頭。「就聽你的，爸爸。」他看了一眼手錶。現在的時間是七點三十分，他得在一個小時之內趕到惡鬼的住處。張山姆的父親又替他斟了一杯茶，他捧起杯子匆匆喝下，然後對美美說：「我馬上要走了，不過我希望妳來我旁邊坐一下。」

　　她依順地坐在丈夫身邊，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他們一語不發地坐著。過了五分鐘，寶宜哭了起來，美美才起身趕去照顧她。張山姆默默地坐著，滿足地看著妻子和他們剛得到的這個女兒。接著，時刻便到了，該是他離開家人勇敢赴死的時候了。

　　※※※

　　萊姆聞到香煙的味道。

　　「真難聞。」他叫道。

　　「什麼？」李桑尼問。房間裡除了萊姆，就只有這位中國公安一個人在。他一副無精打采的樣，頭髮亂蓬蓬地東凸西翹，顯得十分可笑滑稽。現在的時間是上午七點三十分。

　　「煙味。」萊姆說。

　　「你應該也抽煙的，」李桑尼說：「這東西會讓你放鬆，對你有好處。」

　　梅爾．柯柏和隆恩．塞利托一起來了。不一會兒，華裔警探鄧艾迪也跟著出現，他今天走起路來非常緩慢，頭髮也雜亂不堪，完全像沒梳理造型過的樣子。

　　「你還好吧，艾迪？」萊姆問。

　　「真應該讓你看看我身上的瘀青，」鄧艾迪說，他指的是昨天在堅尼街上被子彈射中防彈背心而留下的創傷。「我不敢讓我老婆看見，連換個睡衣都得跑到浴室去。」

　　紅著雙眼的塞利托帶了一大疊資料來，那是昨夜值班員警辛勤一晚，積極聯絡最近六個月來曾鋪設過阿諾德紡織公司灰色的樂斯特萊地毯的裝潢公司的結果。調查訪談還沒完全結束，但已查出的鋪設地點就已多得足以令人洩氣：在砲台山公園一帶，就有三十二個不同地點鋪設這種地毯。

　　「天啊，」萊姆喃喃說：「三十二個。」這只是大樓所在的地點，每個地點裡都還有好幾層樓鋪設了這種地毯。三十二個？他原本以為最多不超過五、六個。

　　移民局的亞倫．科伊也來了。他一副輕鬆自在地走進房間，開口便問大家案情的進展。他臉上完全沒有半點悔恨的樣子，彷彿昨天那場全因為他才讓惡鬼逃走的槍戰並未發生。

　　走廊外又響起另一陣腳步聲。

　　「早安。」莎克斯走進房間，向眾人打了招呼，然後過去親吻了一下萊姆。萊姆正打算告訴她有關那些鋪設地毯建築物的事，但塞利托卻突然插了進來。「昨夜有好好休息嗎？」他冷冷地問，語氣中顯然另有所指。

　　「什麼？」她回答。

　　「休息、睡覺，妳休息夠了嗎？」

　　「不怎麼夠，」她小心地回答：「為什麼這麼問？」

　　「我在凌晨一點的時候打電話到妳家，想問妳一些事。」

　　萊姆還搞不太清楚，塞利托為何用這種質問式的口氣問話。

　　「喔，我回家的時候已經兩點了，」她回答，眼裡閃過一絲怒意。「我去看一位朋友了。」

　　「是嗎？」

　　「是的。」

　　「反正，那個時候我根本聯絡不上妳。」

　　「這樣吧，警官，」她說：「我把我母親的電話號碼留給你，下次你找不到我的時候就可以去問問她，說不定她會給你一些提示，雖然她這十五年來都已經沒這麼做了。」

　　「哈，這話說得好呀。」李桑尼說。

　　「警員，請妳注意一下自己。」塞利托對莎克斯說。

　　「注意什麼？」她回嘴：「你有話想說，就儘管說吧。」

　　重案組的警探縮了回去，咕噥著說：「我聯絡不到妳，就這樣而已，妳把行動電話關掉了。」

　　「是嗎？好，那我總有呼叫器吧？你試打過了嗎？」

　　「沒有。」

　　「為什麼不試？」她追問。

　　他們這番爭執讓萊姆感到有些困惑。的確，在工作的時候：萊姆要求她必須隨傳隨到。但在下班後，情況就不一樣了。艾米莉亞．莎克斯是獨立的個體，她喜歡去開快車，喜歡有其他興趣或其他朋友，都和他無關。

　　無論何種理由造成她猛搔皮膚，是悼念她的父親也好，是回憶她那位捲入警界醜聞而被停職判刑的前男友也好；無論在刑案現場驅使她的力量是什麼──這同樣的力量，偶爾也會使她自己決定暫時逃開。

　　正如偶爾他也會要求她離開……有時是客氣地要求，有時則是直接下令。殘障者也需要獨處的時間，好讓自己重新凝聚力量，好讓看護來替他做一些把屎把尿的雜事，好讓自己仔細想想一些小問題，例如：我今天該不該自殺呢？

　　萊姆打電話到聯邦大樓找戴瑞，但他已去布魯克林調查昨晚的炸彈攻擊事件。萊姆接著找調查局的處長說話，但他說他們馬上就要開早會，準備討論由誰來接替戴瑞參加殺鬼行動這件案子。萊姆立刻發了脾氣，他以為調查局早已挑好一位調查員督導來了。

　　「那麼特殊戰術小組呢？」

　　處長回答：「這點也在今天早上的會議討論內容裡。」

　　會議討論內容？

　　「我們需要人手，而且現在就要。」萊姆不客氣地說。

　　這位狡猾的男人說：「我們有優先權。」

　　「喔，真是去你媽的保證。」

　　「抱歉，萊姆先生？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們一有什麼結果就馬上打電話告訴我。我們需要更多人來支援。」

　　電話才剛掛上就又接著響起，萊姆怒氣沖沖地叫道：「指令。接電話。」

　　擴音器發出喀嗒一聲，響起一個帶有中國腔的聲音。「請找李先生。」

　　李桑尼坐在一旁，習慣性地又拿出一根香煙，但馬上被湯瑪斯衝過來一把搶下。李桑尼俯身湊近麥克風，用中文飛快說了些話，和打電話來的人你一言我一句、狀似激烈地交談著。萊姆以為他們在吵架，但沒一會兒，李桑尼坐直身子，用中文抄下了一些註記，便結束了通話。「好了、好了，」他臉上浮出笑容說：「總算有結果了。打電話來的是會館老大蔡東尼，他從一些少數民族那裡探聽出了一點消息。中國有一支民族叫維吾爾人，他們是土耳其種，信奉回教，是相當強悍的民族。和西藏一樣，他們也極不情願被中國統治，而且受到不少迫害。蔡東尼查出，惡鬼從皇后區的土耳其斯坦會館和伊斯蘭中心雇用了人手，那個被小紅射殺的傢伙，就是其中的一員。這裡是那個中心的地址和電話。嘿！老闆，我又說對了吧？我說過那些人一定是少數民族。」

　　「你果然有一套，桑尼。」

　　鄧艾迪拿起另一張紙，把這些用中文書寫的地址翻成英文。

　　「我們應該馬上過去那裡嗎？」塞利托問。

　　「還不行，這樣會驚動惡鬼。」萊姆說：「我有更好的主意。」

　　鄧艾迪猜到萊姆的想法。「先查通聯紀錄。」

　　「沒錯。」

　　電話公司會記錄每通電話的發話者和接聽者號碼。由於這些紀錄並不包括通聯者的談話內容，因此警方可以輕易調出這些資料。比起必須先取得三號文件或州政府竊聽許可令才能執行的監聽行動，這種只清查電話號碼的做法實在簡單太多了。

　　「這樣有什麼用？」科伊問。

　　「惡鬼是昨天早上抵達的，可能會在某些地點打電話到伊斯蘭中心，以雇用他的保鑣助手。我們可以清查伊斯蘭中心那支電話所有撥進撥出的號碼，時間就設定在昨天早上九點鐘以後。」

　　不到半小時，電話公司便提供了一份清單，上面列有皇后區的維吾爾人會館在過去兩天之中所有通話的號碼。其中大部分號碼都能立刻查明來源──就像那些在萊姆所說的惡鬼抵達時間之前通聯的號碼一樣──但也有四個號碼是透過當地轉接的行動電話。在過去兩天來，這四個號碼來來往往總共接通了十八次之多。

　　「這幾支行動電話應該都是贓物吧？」

　　「就像紐約大都會隊的二壘一樣，早就被偷爛了。」塞利托說。

　　由於這些電話是偷來的，就表示無法由帳單地址查出惡鬼所在的地方。不過，行動電話業者倒是可以提供專案小組資訊，告訴他們發話者在撥打或接聽電話時所在的位置。透過電話公司的安全課主任，他們查出有一支行動電話的發話地是在砲台山公園市區裡。在安全課主任報出發話者的概略座標位置時，湯瑪斯便同時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區域範圍，結果在哈德遜河附近的市區中，呈現出一個約半平方哩的楔形區域。

　　「好了，」獵物的範圍已經縮小，讓萊姆興奮不已。他忙對莎克斯喊道：「這個區域裡有沒有鋪設阿諾德樂斯特萊地毯的建築物？」

　　「求天保佑了。」鄧艾迪說。

　　終於，莎克斯從地址清單上抬起頭，叫道：「有！有一個！」

　　「那裡就是惡鬼的藏身地。」萊姆大聲宣布。

　　莎克斯說：「這是一棟新建築，地址是派崔克亨利街八〇五號，離河邊不遠。」她在地圖上圈起這個地方，但旋即嘆了口氣，睜大眼睛盯著阿諾德公司提供的資料。「天啊，」她喃喃說：「那棟建築共有十九層樓鋪設這種地毯，需要清查的地方太多了。」

　　「那麼，」萊姆性急地說：「妳就快點趕過去吧。」

　　殺鬼行動

　　長島伊斯頓鎮刑案現場

　　．兩名偷渡客在海灘被射殺；皆從背後。

　　．一名偷渡客受傷──宋約翰醫生。一人失蹤。

　　．船上有一名「幫手」，身分末明。（幫手身分確定為溺死在福州龍沉船點的一名死者。）

　　．十名偷渡客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傷女性），兩名兒童，一個嬰兒。偷走教堂車輛。

　　．血跡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接應惡鬼的車輛遺棄他離開。惡鬼有一槍應是射擊這輛車。已採集此車胎痕和軸距，送請鑑識車輛型號。（車型為BMW X5。車主正在清查中。駕駛為唐傑瑞。）

　　．現場無接應偷渡客的車輛。

　　．行動電話，可能為惡鬼所有；送聯邦調查局分析。（無法追查來源的衛星電話。必須先侵入中國政府系統才得以使用。）

　　．惡鬼使用武器為七點六二釐米手槍。彈殼並不尋常。（型號為中國五一式自動手槍。）

　　．據信惡鬼有手下潛伏在政府機關中。

　　．惡鬼偷竊一輛紅色本田汽車逃逸。已要求各單位協尋此車。（無任何發現。）

　　．海上發現三具浮屍兩名被射殺，一名溺斃。屍體相片和指紋會送交萊姆和中國。（溺斃者身分為歐維多，惡鬼的幫手。）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之指紋：無任何吻合結果，但張山姆的手指上有不尋常痕跡（傷口？繩索壓痕？）

　　．偷渡客：張山姆和吳啟成兩家人、宋約翰、一名溺斃婦女的嬰兒、一對男女身分不明（在海邊被射殺）。

　　中國城：失竊廂型車

　　．偷渡客以「家庭商店」商標偽裝車身外觀。

　　．由血液潑濺情況，判斷女性傷者的受傷部位應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指紋已送至自動指紋辨識系統。（無任何吻合結果。）

　　唐傑瑞命案現場

　　．四人闖入，將死者凌虐後殺害。

　　．兩枚彈殼──吻合五一式手槍。唐傑瑞腦部中彈兩發。

　　．現場全面遭受破壞。

　　．幾枚指紋。（除了唐傑瑞外，其餘指紋無吻合對象。）

　　．三名助手的鞋痕皆比惡鬼小，推斷體型相當矮小。

　　．由微量證物判斷惡鬼藏身處應在市中心，可能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共犯來自中國少數民族，目前正追查下落中。（來自土耳其斯坦會館和皇后區伊斯蘭中心的維吾爾人。由行動電話查出地址：下城派崔克亨利街八〇五號。）

　　堅尼街槍戰現場

　　．根據證物推斷，嫌犯藏身處應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作案工具為一輛偷來的雪佛蘭開拓者休旅車，無法追查來源。

　　．無可辨識身分之指紋。

　　．藏身處地毯：阿諾德紡織公司品牌「樂斯特萊」，鋪設時間在六個月之內；正在聯絡承包商清查鋪設用戶名單。（地毯鋪設地點：砲台山公園一帶共有三十二處。）

　　．發現一塊新鋪的護根。

　　．惡鬼同夥屍體：來自中國西部或西北部的少數民族。無法由指紋比對出身分。使用武器為華爾瑟PPK手槍。

　　．非法移民者名單：張姓家族：張山姆、美美、威廉和隆納，張山姆的父親張傑池，以及一名嬰兒：寶宜。張山姆已安排好工作，但雇主和工作地點皆不詳。開一輛藍色廂型車，無標識，無車牌。張家居住地在皇后區。吳姓家族：吳啟成、詠萍、珍美和朗。

31

　　你是四舊的一部分。你悔不悔罪？

　　惡鬼站在下曼哈頓派崔克亨利街高樓住處的窗前，俯瞰五十公尺底下一哩遠的地方，看著航行過港口的船隻。

　　有些船隻飛快疾馳，有些則笨拙地搖晃不已。

　　有些船隻新穎如初，有些則像福州龍號一樣鏽跡斑斑。

　　……四舊的一部分。你要洗新革面棄絕過去的生活。

　　他愉悅地欣賞高樓底下的景色。在中國，很難得有這樣的景觀，因為只要一離開北京、福建或廣東的大城市，便很難看到這麼高的建築。而這是由於電梯不足的緣故。

　　這點正是惡鬼的父親在六〇年代就想要改進的問題。

　　他的父親是一位天生具有宏觀眼光與完善計畫的傑出商人。矮壯結實的他，將觸手伸進許多投機事業：販賣軍火給越南，供應他們裝備以打敗支持南方政權的美國人；他經營廢物堆積場生意、放款生息、興建私人住宅，又從俄國進口各種機器──其中最有賺頭的便是價格低廉、功能實用又鮮少出意外的拉馬洛夫電梯。

　　在福建集體企業的保護下，關爸爸簽下合約購入數千部這種電梯，將它們賣給集體建築企業，

　　又從俄國請來工程師協助裝設。他自信滿滿地認為，這樣做能讓中國建築物的高度向上提升，並使他變得比過去還要富有。

　　但是，為什麼他竟然失敗了？他日常穿的是和大家一樣的列寧裝，儘可能參加所有共黨集會活動，他的良好關係遍及中國南方，經營的企業也是福建省最傑出的公司，每年送往北京的人民幣像瀑布一般源源不絕。

　　可是他的事業還是毀了，而且原因很簡單：那位性格頑固、嚴肅，由軍人出身轉為政治家的毛澤東，在一九六六年突然發起了文化大革命，鼓動全中國學生起來破除四舊：舊文化、舊風俗、舊思想和舊習慣。

　　惡鬼父親的房子位於福州最高級優雅的地區，首當其衝成為那些在「偉大舵手」號召下走上街頭、沉醉在理想主義中的狂熱青年學生進行革命行動的第一個目標。

　　「你是四舊的一部分，」領頭的學生吼道：「你悔不悔罪？你承認自己一直倒向舊價值觀嗎？」關爸爸在客廳接待他們，原本偌大的客廳，在湧進一大群高聲叫喊的年輕人後，空間彷彿頓時縮減而成為一間囚室。他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些人，心中除了恐懼，還感到迷惑倉皇；他完全不明白自己過去做錯了什麼事。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另一個學生叫了起來。

　　「你犯的重罪是舊思想、舊價值、舊文化……」

　　「你踩在人民的背上，是帝國主義的走狗！」

　　事實上，這些學生根本搞不清楚關爸爸做的是什麼生意，也不知道他的企業奉循的是JP摩根的資本主義或馬克思．列寧．毛澤東的共產主義。他們只知道他這間房子比他們住的地方好上太多，而且他還有能力購買可憎的舊時代的藝術品──藝術是毫無用處的東西。

　　在這群情緒激動的群眾面前，關爸爸和他的妻子，連同當時年僅十二歲的關昂以及他的哥哥，全都驚駭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你是四舊的一部分……」

　　對年幼的關昂來說，那個恐怖的晚上已成為一團混亂模糊的陰影。

　　然而，卻有一小部分細節永久烙印在他的記憶之中。現在，當他站在這棟豪華的大樓高處俯瞰下方的港口、等待準備出賣張山姆的那個人出現時，他心中又浮現當年的情景。

　　那位高大的學生幹部站在客廳正中央，臉上戴的黑框眼鏡鏡片有點歪斜，因為那是當地的集體工廠所製造的。他飛濺著唾沫，以嚴厲的口氣對關昂說話。那時，年幼的他害怕地站在客廳那張菜豆形狀的茶几邊，躲在這張父親曾用來教他撥打算盤的矮桌旁。

　　「你是四舊的一部分，」這名學生幹部憤怒地對他說：「你悔不悔罪？」為了強調自己的話，他每說一句話，就提起手中的權杖──像板球棒一般粗的棍子──用力撞擊地面，重重發出砰磅一聲巨響。

　　「是，我悔改，」小關昂乖乖地說：「我請求人民的原諒。」

　　「說你會洗新革面，棄絕過去墮落的生活。」

　　砰磅！

　　「是，我會洗新革面，棄絕過去的生活。」他說，雖然不知道「墮落」的意思是什麼。「舊生活是對人民集體利益的一種威脅。」

　　「如果你恢復舊信仰，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砰磅！

　　「我會完全棄絕。」

　　砰磅、砰磅、砰磅……

　　這樣的問答似乎無止無盡。惡鬼的父母倒在地上，兩人全被五花大綁，嘴裡塞進破布。那群學生的鐵頭棍棒如雨點般不斷落下，直到這兩個人再也沒有呼吸為止。

　　小關昂並未多瞄一眼血淋淋倒在地上的那兩具屍體，只不停重複剛才的回答，講出那群學生想聽到的話。「我悔罪。我拒絕舊思想。我後悔自己受到有害的墮落思想引誘。」

　　他被饒恕了，但他的哥哥並沒有。這位愚蠢的大男孩衝向園丁的小屋，回來時手中多了一根鐵耙子──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不到幾分鐘，這群學生便把他變成第三具渾身是血躺在地毯上的屍體，和他的雙親一樣失去了生命。

　　這群狂熱的年輕人帶走對他們效忠的關昂，熱烈歡迎這位年幼的孩子扛起光榮的紅旗，加入他們的福州青年團，跟著他們一起繼續到別的地方揪出所有舊思想的毒瘤。

　　沒有任何一位學生注意到，隔天一早，關昂就從他們的臨時總部溜走了。看來，也許是還有太多地方需要他們忙著改革，因此沒有一個人記得他。

　　然而，他卻忘不了他們。儘管他參加鄙視舊時代的毛澤東主義革命者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個小時，但就已有了相當收穫……他記住了那幾個學生幹部的名字，並發誓他們全都得死。

　　只是，他必須等待時機。

　　耐心……

　　這孩子的求生意志十分強烈。他逃進他父親開在福州附近的一座廢物堆積場，在那裡住了好幾個月。他潛藏在這個廣大的地方，用自製的長矛和一根從報廢的俄國卡車上拆下的生銹避震器作為棍棒，在廢機器和垃圾堆中狩獵老鼠和野狗，以此為食物的來源。

　　在他瞻子變大了些，而且知道那些學生幹部並沒在找他後，便偷偷溜回城裡，在福州餐館的垃圾桶裡找食物吃。

　　由於與海洋的悠久歷史，以及大量與世界各個地方的接觸，在中國人之中，福州人永遠屬於最獨立的一群。年僅十幾歲的關昂發現，無論是共產黨或毛澤東主義的青年團，都避開了碼頭和港口。在那兒，蛇頭和私梟並不理會什麼受壓迫的勞苦大眾那套說法，跟他們喋喋不休談論意識型態，簡直是自殺的最佳方式。於是，小關昂投靠了這些人，替他們跑腿幹一些小差事，以換得他們的信任。漸漸地，他獲准主導負責某些較小的行動，例如從碼頭偷東西，或向城裡的一些生意人勒索保護費。

　　在關昂十三歲大時，他就殺了第一個人──那是一位越南的毒品販子，因為那個人搶了收容關昂、提供他工作的蛇頭。等他十四歲大，他就一一找出當年闖進他家進行破壞掠奪的學生幹部，把他們狠狠凌虐一番，最後才加以殺害。

　　那時的關昂年紀雖輕，但他卻並不傻；他環顧四周，知道這些和他一起鬼混的人，由於教育程度有限的關係，未來的發展僅止於此而已。他知道自己必須學習經商、會計和英文──即將成為國際犯罪的共同語言。於是，他溜進福州的公立學校去上課，由於那裡的人太多，老師絕對不會發現台下有名字不在正式學生名單上的人。

　　他努力工作以積聚財富，也已知道哪些犯罪必須避開（偷竊國家的東西和運送毒品，這兩項罪名都可讓你名列星期二早上在足球場執行的槍決名單上），哪些犯罪是會被容忍的！例如，偷竊外國企業的財物、販賣槍枝和人蛇走私。

　　他慢慢累積在碼頭上的經驗，成為走私、勒索和洗錢的專家，並靠這幾種活動賺進大量錢財。

　　一開始，他活動的範圍只在福州，而後延伸至香港，最後擴展至全中國和遠東地區。他一直小心翼翼，避免任何人拿起相機對準他，不讓自己被拍照列檔，不讓人知道他的行蹤，也很少遭到公安逮捕。然而，當他知道福州當地的公安替他取了綽號，封給他「惡鬼」這個稱號時，他免不了大吃一驚。不過，他倒是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綽號。

　　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錢財本身並不是讓他真正在乎的東西。他把各種非法活動視為挑戰，失敗是可恥的，唯有勝利才是光榮。正是這種狩獵的精神，才一直驅使他不斷前進。譬如說，他到賭場只玩一些需要牌技的遊戲，向來就瞧不起那些花錢試運氣玩輪盤或樂透的傻蛋。

　　挑戰……

　　就像尋找吳家和張家的人。

　　不管獵物躲到什麼地方，都不會讓惡鬼感到不愉快。透過他的情報提供者，他已經知道姓吳的一家人被安置在某個庇護所裡。出乎他預料的是，這間庇護所並不屬於移民局，而是由紐約市警局管轄。尤素夫已交代一位同行，要他去這個地方探查安全防護的情況，而且，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或許能順手把吳家的人都殺了。

　　至於張家的人──他們今晚就會死了。至於出賣張家的那個姓譚的傢伙，當然，只要他一說出張家的地址，惡鬼就會馬上把他殺掉。

　　提供他情報的人還說了一個讓他安心的消息：警方迄今仍沒有辦法找到他。聯邦調查局那邊的進度膠著，這件案子大部分權責都已交由市警局負責。看來，他的運氣正慢慢好轉了。

　　突然，一陣叩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個出賣者來了。

　　惡鬼朝一個維吾爾人點點頭。這個人馬上從腰間拔出手槍，慢慢把門打開，舉槍對準來訪者。

　　站在門口的這個人說：「我姓譚，來這裡找一位叫惡鬼的人，他的真名姓關。我和他有生意要談，是關於張家的事。」

　　「進來吧，」惡鬼說，上前兩步。「要來杯茶嗎？」

　　「不用了，」這個老人回答，一跛一跛地走進這間房子，環顧了一下四周。「我不會待太久。」

32

　　張傑池以蓋在下垂眼皮底下的寧靜目光，打量房子裡的這幾個人：房裡除了惡鬼本人，還有兩個來自中國少數民族──可能是維吾爾或哈薩克族──的男人。就像許多漢族的老人一樣，張傑池一看見他們，腦海立即浮現「蠻夷」這個字眼。

　　這個老人繼續朝房裡走，心裡想著：料不到歷經這麼一大段旅程，最後來到的這個地方竟是自己死亡的地點。張傑池還想到兒子張山姆，只希望他在喝下攙進嗎啡的茶水後，能一直不省人事，千萬別太快醒過來。

　　「是什麼樣的理由，才會讓一個人去做你打算要做的事呢？去做如此蠻勇、危險之事？」

　　「是為了他的孩子。」

　　當然，沒有任何一位父親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去赴死。在昨晚，當張山姆從中國城回來之後，張傑池便打定主意下藥迷昏他的兒子，自己替代他來做這件事。在山姆的面前，還有大半輩子可以在這個美麗的國家生活。他有兩個兒子需要扶養，而且現在又奇蹟似地得到了一位美美盼了好久的女兒。他在這裡可以得到自由，得到和平，得到成功的機會。張傑池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就這麼錯過這些美好的事情。

　　在攙了藥的茶水發揮藥效後，張山姆的眼皮頓時變得異常沉重，手中的杯子也落到了地上，讓美美立刻緊張地站了起來。但張傑池告訴她茶裡已放了嗎啡，說自己將代替他去完成他想做的事。她雖然想阻止，但她只是個婦人家，是張傑池的媳婦，對於公公打定主意想去做的事，她只有默許的分。張傑池拿了手槍，帶了點錢，擁抱了一下美美，又最後一次摸摸他兒子的額頭，交代美美無論如何都別吵醒威廉後，便離開了他們的住處。他攔了一輛計程車，用在教堂那輛廂型車上找到的地圖，把他想去的地方指給計程車司機看。

　　現在，他僵硬地走進惡鬼這間豪華的房子，那個蠻夷一直拿槍挨在他身邊。張傑池明白，他必須先讓這些人失去戒心，才有機會掏出手槍，朝惡鬼的心臟射上一槍。

　　「我好像見過你吧？」惡鬼狐疑地盯著他說。

　　「有可能，」張傑池回答，捏造了一個他認為既合理又能讓惡鬼不懷疑的說法。「在中國城，我和不少會館都有點關係。」

　　「喔。」惡鬼說，拿起杯子啜了口茶。

　　那個蠻夷還待在一旁，以懷疑的眼光看著這個老人。在房裡後方，還坐著一個膚色黝黑、滿臉陰鬱的年輕人。

　　只要最靠近他的這個壞蛋一轉移注意力，張傑池就能拔槍朝惡鬼開槍。

　　「坐吧，老傢伙。」惡鬼說。

　　「謝謝。我的腿不太靈光，是濕熱所致的關節炎。」

　　「你知道張家的人在哪裡？」

　　「沒錯。」

　　「我怎麼能相信你呢？」

　　張傑池笑了。「說到相信，應該擔心的人恐怕是我吧。」

　　求求你，他向自己父親的靈魂祈禱。在他的心目中，他已逝世四十六年的父親就是最崇高的神祇，地位甚至比佛陀還高：爹，請你讓這個人把槍挪開，給我五秒鐘時間吧。請你讓我拯救我的家庭，給我開一槍的機會──我只要求這麼多。目標就在我面前三公尺外的地方，我絕對不能失誤。「你怎麼會認識張家的人？」惡鬼問。

　　「是透過福州的一位親戚。」

　　「你知道我想殺他們，是什麼理由讓你決定出賣他們？」

　　「我需要錢，為了我的兒子。他的身體不好，需要錢看醫生。」

　　惡鬼聳聳肩，對那個蠻夷說：「搜他的身，看他身上有沒有證件。」

　　不好！張傑池心中登時拉起警報。

　　這個蠻夷跨步向前，站在他與惡鬼之間，擋住了目標物的視線。

　　張傑池忙抬起手，阻止那位蠻夷。「別這樣，我是老人家，應該享有點尊嚴才是。別碰我，我自己把證件拿出來。」

　　蠻夷回頭瞄了一下惡鬼，揚了一下眉毛。就在這時候，張傑池猛然拔出手槍，毫不遲疑便往那個蠻夷的腦袋開了一槍。這個人馬上倒下，癱在一張矮凳上，再也不會動彈了。

　　但惡鬼反應得很快，在張傑池再度開槍前，他就已跳到沙發後面去了。子彈射進沙發的皮革，但他不知道有沒有打中蛇頭。他轉過身，面向待在房間後面的另一個蠻夷，但那個人已舉起槍對準了他。張傑池聽見轟然一聲巨響，感覺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擊中他的大腿，將他整個人帶動了半圈，然後背朝地跌在地上。開槍的蠻夷朝他奔來。張傑池有機會可以朝他開槍，並有可能打中他，但他卻沒這麼做。他只轉身面對沙發，一槍又一槍連續朝惡鬼躲藏的地方開槍。

　　接著，這把槍就自動停止射擊了。

　　他打完了所有子彈。他射中惡鬼了嗎？噢，求求祢，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求求祢！然而，牆上卻出現了一個人影。惡鬼從沙發後站了起來，完全沒有受傷，而且手中已多了一把槍。他重重喘著氣，把黑色的槍管指著張傑池，然後繞過沙發，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蠻夷屍體。「你是張山姆的父親。」

　　「沒錯，而你是正準備下地獄的魔鬼。」

　　「但是，」惡鬼說：「不會經由你的手。」

　　剩下的那位蠻夷撲向他同鄉的屍體，歇斯底里地狂喊著一些張傑池聽不懂的語言。接著，他站了起來，把槍口指向張傑池。

　　「不行，尤素夫，」惡鬼不耐煩地說，揮手要他退開。「他可以告訴我們其他人在什麼地方。」

　　「想得美。」張傑池焊然說。

　　惡鬼對這名同夥說：「沒時間了，一定有人聽見了槍聲。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待會走樓梯，別搭電梯。把車開到後門等我。」

　　這位惱怒的男人仍橫眉怒視張傑池，雙手不停憤怒地顫抖。

　　「你聽到我說的話嗎？」惡鬼咆哮道。

　　「是。」

　　「那還不快去。我馬上就下去，快點走！」

　　張傑池拚命爬向最近的門口，這個房門通往一間陰暗的臥室。他轉頭看去，看見惡鬼走到了廚房裡，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把銳利的切肉長刀。

　　※※※

　　艾米莉亞．莎克斯駕著她那輛蜂黃色的卡瑪洛跑車，以一百一十公里的時速飛馳，而前方就是惡鬼可能藏身的那棟大樓。然而，這棟建築相當巨大，樓層又寬又多，想從裡面這麼多戶人家中找出惡鬼所在的地方，將是一件艱鉅的工作。

　　她的摩托羅拉無線電響起一陣刺耳雜音。

　　「緊急呼叫，請砲台山公園附近所有巡邏車注意，目前有緊急狀況，是槍擊案。請各待命單位立即前往支援，地點是派崔克亨利街八〇五號。重複，該區域所有單位立刻前往支援。」

　　這個地址正是她要去的那棟建築，是惡鬼可能藏身的地方。會這麼巧嗎？她不認為。那麼，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難道他已把張家的人捉到了那個地方？他用了什麼計策誘騙他們過去了嗎？那一家人、那些孩子……她一邊重重踏下油門，一邊按下夾在風衣上的無線電通話按鈕。「刑案鑑識組五八八五號回報總部，我正接近緊急狀況現場。請問有無最新情況？完畢。」

　　「五八八五號，目前無最新情況。」

　　「有詳細樓層地址嗎？完畢。」

　　「沒有。」

　　「了解。」

　　幾秒鐘後，莎克斯的卡瑪洛跑車已衝至這棟建築前。她把車開上了人行道，預留下一些空間給隨後即將趕到的救護車和其他支援車輛使用。

　　她急急奔進大樓，在小心避免在滑溜溜的玫瑰色大理石地板上摔倒之際，她也注意到，這棟大樓正門前的花圃裡已鋪上了護根，而且許多護根還散落在人行道上───毫無疑問，他們在早先的現場中找到的證物，顯然是來自於此處。

　　大樓沒有警衛或管理員，但已有一些居民站在大廳裡，緊張兮兮地看著電梯。

　　莎克斯抓了一位身穿運動服的中年男人問：「是你報案聽見槍聲嗎？」

　　「我有聽見槍聲，但不知道是從哪來的。」

　　「有人知道嗎？」莎克斯問，瞄向其他住戶。

　　「好像是從西邊來的，」一位老太太說：「是從樓上傳來的，但我不確定是哪一層。」

　　兩輛趕來支援的巡邏車停在正門前，幾名制服警員衝了進來。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塞利托、李桑尼和亞倫．科伊。旋即，一輛救護車出現了，接著是兩輛緊急應變小組的救援車。

　　「我們聽見有緊急狀況，」塞利托說：「惡鬼是躲在這棟建築裡，沒錯吧？」

　　「沒錯。」莎克斯證實。

　　「天啊，」這位重案組警探喃喃地說：「這裡可有三百戶人家呢。」

　　「是兩百七十四戶。」那個老太太說。

　　塞利托和莎克斯商量了一下。當然，大樓住戶名單上的名字有的可能是假的，因此唯一能找到惡鬼的方法，就是最危險的那種──一間一間去搜。

　　留著平頭的鮑爾．豪曼大步走進大廳，身後跟了更多緊急應變小組的員警。「我們把出口全封鎖了。」他說。

　　莎克斯點點頭。「哪一樓？」她問那位老太太。

　　「我住在十九樓的西側，槍聲聽來近得嚇人。」

　　一位穿西裝的年輕人開了口。「不對，不對，」他說：「我敢說槍聲是從十五樓來的，是南邊，不是西邊。」

　　「你確定？」豪曼問。

　　「確定。」

　　「我不認為，」老太太溫和地提出異議。「槍聲來自高處，而且絕對是從大樓西邊來的。」

　　「這下好了，」豪曼喃喃說：「不管了，現場可能有傷者，我們得馬上行動，所有地方都必須仔細搜查。」

　　莎克斯的摩托羅拉無線電又響了。「總部呼叫刑案現場鑑識組五八八五號警員。」

　　「總部請講。」

　　「有一通市內電話要轉接給妳。」

　　「請接通，完畢。」

　　「莎克斯，聽到了嗎？」林肯．萊姆的聲音說。

　　「聽到了，請說。我現在正和隆恩、鮑爾，還有緊急應變小組的人在一起。」

　　「妳聽好，」萊姆說：「我剛剛和報案中心的人談過了，根據打電話到九一一報案的居民說，槍聲似乎來自十八或十九樓，靠近大樓西側中央的地帶。」

　　莎克斯的無線電是一具直接擴音出來的通話器，而不是戴在頭上的耳機，因此站在她附近的人全都聽到了萊姆說的話。「好了，你們全都聽見了？」鮑爾問他手下的警員。

　　他們全都點了頭。

　　「萊姆，我們現在就開始行動，」莎克斯說：「待會再向你回報。」

　　豪曼把他手下的人分成三組，一組搜十八樓，一組搜十九樓，而第三組又再細分成幾個小隊，負責搜查樓梯間。

　　莎克斯注意到科伊也置身在員警之中。他檢查過自己那把已證明打不中任何目標的葛拉克手槍，混進緊急應變小組中的一組。於是她便低聲對豪曼說：「別讓他參加行動。如果遇到交戰情況，他會是個麻煩。」

　　緊急應變小組隊長豪曼曾見過莎克斯在槍戰中的表現，對她相當信任，因此馬上就接受了她的意見。他走向科伊，對他說了一些話。莎克斯聽不清楚他們說了些什麼，但由於這次行動是由紐約市警局負責的，豪曼一定搬出了管轄權這套說法，命令這位移民局幹員閃到一旁去。在短短一番激辯後，科伊的臉幾乎變得和他的頭髮一樣紅。但由軍隊訓練士官長出身的豪曼十分堅持立場，也不失風度，使科伊只好放棄再說下去。他轉身便往大門走，一邊拿出了行動電話，顯然急著想找皮巴迪或聯邦大樓的某人來控訴這件事。

　　豪曼隊長留下幾個人守住大廳，然後便與莎克斯和一群警員走進電梯，按下第十八樓的按鈕。

　　當電梯門打開之時，他們全都稍稍站離門邊，只由一位警員拿起一根頂端黏有金屬鏡子的長棍伸出電梯外。「無狀況。」

　　步出電梯，他們小心謹慎地走在地毯上。儘管每個人都保持安靜，但身上的裝備卻像登山者一樣不停發出嘩啷聲響。

　　豪曼以手勢下達要大家散開的命令。兩名手持MP5衝鋒槍的警員加入莎克斯，三個人成一組，開始搜查這個樓層的住戶。在這兩名持衝鋒槍警戒的剽悍警察左右護衛下，莎克斯挑了一扇房門，用力敲了門。

　　門後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響，一陣模糊的鏗鏘聲，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拖來放在門口。莎克斯瞄了那兩名緊急應變小組的警員一眼，看見他們全都壓低槍管，對準了這扇大門。莎克斯也撕開魔鬼粘槍套，抽出手槍，稍微退後了一些。

　　門後又傳來一聲鏗鏘聲，是金屬刮地的聲音。裡面的人在搞什麼鬼？

　　一陣鐵鍊聲響起。

　　儘管她的手指是按在護弓而不是扳機之上，但她還是緊張地稍微加了一點壓力，繃緊神經看著這扇慢慢打開的房門。

　　一位矮小、灰頭髮的婦人探頭看著他們。「你們是警察，」她說：「你們是來處理我抱怨的放鞭炮事件吧？」她看著那兩名緊急應變小組手上的衝鋒槍。「哇，不得了，這是什麼玩意？」

　　「沒錯，夫人。」莎克斯說。她發現剛才門後的鏗鏘聲，原來是來自一張鐵凳子。顯然。這個女人先把凳子拖到了門後，站到凳子上透過門上的窺視孔向外張望後，才決定把門打開。

　　老婦人懷疑地說：「可是，你們只是來處理放鞭炮事件，不必帶這種槍來吧？」

　　「我們無法確定那是不是鞭炮，夫人。我們正在尋找聲音的來源。」

　　「我猜是走道再過去一點的18K。我之所以認為那是鞭炮聲，是因為住在那間房子裡的是一個東方人，或說亞洲人吧……不知道你們今天用什麼名詞稱呼他們。因為他們的宗教信仰會放鞭炮以趕走惡龍，或想嚇走惡鬼。這些事我永遠也搞不清楚。」

　　「這層樓還有別的亞洲人嗎？」

　　「沒了。我敢說只有他一個。」

　　「好，謝謝妳，夫人。請妳馬上回到房裡，把門鎖好。不管聽見什麼聲音，都不要開門出來。」

　　「哎呀，」她又看了一眼持槍的那兩個男人，微微點了點頭。「妳能不能告訴我……」

　　「請妳馬上進去。」莎克斯微笑著說，但語氣十分堅定。她主動伸手把這位婦人的房門關上，然後低聲呼叫豪曼。「可疑地點應該是18K。」

　　豪曼立刻做出手勢，帶領組員趕到這戶住家的大門前。

　　他重重敲了門。「警察！開門！」

　　沒有回應。他再敲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豪曼朝組裡一位背負破門器的警員點點頭。這名警員立刻連同另一位警員，兩人一左一右握住這根粗厚的金屬管上的提把，然後看向豪曼。豪曼點了頭，示意他們行動。

　　這兩名警員把破門器往後移，然後擺蕩回來重重撞向大門門鈕旁邊的位置。門鎖立刻跳開了，大門也稍稍往內開了一些。他們把破門器往地上一丟，沉重的金屬管立即在大理石地板上撞出了一個缺口。此時，六名荷槍實彈的警員已蜂擁衝進了房裡。

　　艾米莉亞．莎克斯也趕了過來，但只能跟在這群全副武裝、戴頭盔面甲的緊急應變小組警員後面。她拿著手槍站在門口，環顧這間漆著淺灰和粉紅兩色的豪華住宅。

　　負責攻堅的緊急應變小組隊員以扇形散開，檢查每個房間和所有能夠塞進一個人的空間。頓時，整個屋子裡此起彼落迴響著他們粗啞的回報聲。「確認安全……確認……廚房確認。沒有後門。確認……」

　　惡鬼已經逃走了。不過，就像昨天的伊斯頓海灘現場，這次他又留下了屍體。

　　客廳裡有一具男性屍體，容貌和昨晚在吳啟成的住處外被莎克斯射殺的那名男子很像。她猜想，這是惡鬼雇用的另一個維吾爾人。這個人是在近距離被人射殺的，他躺在一張皮沙發旁，沙發上也有幾個彈孔。一把黑槍！槍枝序號已被刻蝕掉的廉價鉻金屬自動手槍───掉落在沙發前的地板上。

　　臥房裡還有另一具屍體。

　　死者是一個中國老人，他仰躺在地，圓睜著無神的雙眼。他的腿上有一處槍傷，但子彈未傷及主要血管，流血的情況並不嚴重。雖然他身旁地上留有一把長長的廚刀，但莎克斯單憑目視並未看到其他外傷。她戴上乳膠手套，摸了一下他的頸靜脈。這個人已經沒有了脈搏。

　　緊急醫療小組的醫護人員奔進現場，檢查倒在地上的這個人，確認他的確已經死亡了。

　　「致命原因是什麼呢？」一位醫護人員納悶地說。

　　莎克斯仔細看著這具屍體，然後彎下腰。「啊，有了。」她說，點頭指向那個老人的手。在他瓶身外的標籤上同時寫有英文和中文兩種文字中，握著一個棕色的瓶子。莎克斯把他的手指扳開字。「這是嗎啡，」她說：「他是自殺的。」

　　這名死者極有可能是福州龍號的偷渡客，說不定是張山姆的父親，他是來這裡刺殺惡鬼的。莎克斯在心中重建當時的情景：這位老人開槍射殺了那個維吾爾人，但惡鬼跳到沙發後躲避。老人用完了子彈，惡鬼便拿出刀子，想凌虐逼問其他人的下落，而這位偷渡客卻立即服藥自盡。

　　豪曼從無線電耳機接獲其他小組的報告。這棟大樓已清查完畢，惡鬼確實已經逃走了。

　　「哎，真糟糕。」莎克斯喃喃說。

　　刑案現場鑑識組抵達了。兩名專家提著幾個大金屬箱，由走道匆匆走來。莎克斯認識他們，在點頭打過招呼後，她便打開箱子，換上特衛強現場鑑識服裝，然後對緊急應變小組的人說：「我要開始做現場鑑識了，麻煩所有人都離開這裡。」

　　她花了半個小時在現場做鑑識，雖然蒐集了一些證物，卻沒有找到能直接指出惡鬼下一個躲藏地的線索。

　　完成鑑識行動後，莎克斯突然聞到一股煙味。她抬起頭，看見李桑尼就站在房門口，正朝屋內打量。「我在船上看過他，」李桑尼搖著頭，流露出悲傷的眼神。「他是張山姆的父親。」

　　「我想也是。他為什麼會來這裡？單憑一個老人能對付惡鬼和其他同黨嗎？」

　　「是為了家人，」李桑尼輕聲說：「為了家人。」

　　「我猜你也想要鑑識一下現場吧？」她誠懇地說，不帶任何諷刺。由於昨天李桑尼說中唐傑瑞的事，加上又突然現身在吳啟成的住處，使莎克斯已完全認同他的警探資格。

　　「妳以為我在幹嘛？小紅？我正在走格子。」

　　她忍不住笑了。

　　「老闆昨晚和我聊了很久，讓我知道了有關走格子的事。我現在正在做，只不過是在心裡面走。」

　　這點和萊姆倒是滿像的，莎克斯心想。「你看出什麼了嗎？」

　　「喔，可多了，我說。」

　　她轉身回去整理那些有形體的證物，一一填寫保管卡，然後將證物收好準備運送。

　　在房間的角落，她注意到一個小小的神壇，上頭擺了幾個中國的佛像。剛才同一層樓的那位婦人說過的話又浮現在她腦海──他們的宗教信仰會放鞭炮以趕走惡龍。或想嚇走惡鬼。

33

　　幾十道閃亮的警車燈光團團圍住了那棟大樓。惡鬼回過頭，一語不發地看著這些刺眼的光芒。在他身旁，那個土耳其人尤素夫正默默開著車，行駛在教堂街上，遠離那棟已被警方包圍的大樓。他的表情一臉陰沉，由於剛剛才失去另一個同伴，使他的身體無法克制地一直顫抖。雖然如此，他卻仍把車開得很平穩，小心不讓任何人注意到這輛偷來的福特穿山貂休旅車。

　　在那個老人沒透露半點消息就自殺後（在他的口袋裡也找不到任何東西），惡鬼便飛奔下樓，衝進停車場，此時就聽見大樓正門那裡傳來警車笛聲。現在，他還在調整呼吸，努力讓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速率。

　　警察一定是接獲槍聲報案才趕來的，但未免也來得太快了；顯然，他們已經知道他住在那裡。這是為什麼呢？惡鬼看著走在晨間街道上的人群，心中一直納悶著這件事。經過仔細思考後，他判斷警方可能已從皇后區的維吾爾人會館那裡查出他使用的行動電話號碼，在查詢發話位置後，才得以找到他住的那棟大樓。也許，他們還有其他線索──根據他的情報提供者的說法，這個叫林肯萊姆的傢伙似乎具有很強的推理能力。然而，讓他感到不解的是，警方已在趕來這棟大樓的路上，而他居然沒事先接到任何警告。他認為，憑自己的關係，應該不至於如此才對。

　　尤素夫用他家鄉的方言說了些話。惡鬼用英文說：「再說一次。」

　　「你現在要去哪裡？」

　　在這個城市中，惡鬼還有好幾個可以藏身的地方，但靠近這附近的只有一個。惡鬼告訴尤素夫該往哪開後，拿出了五千元現金塞給他。「你再去找人來幫我，行嗎？」

　　尤素夫遲疑了一下。

　　「我也很難過你朋友的遭遇，」惡鬼說，儘可能裝出同情的口吻。「但他們都太不小心了。你不是個粗心的人，所以我需要你繼續幫助我。我會額外再付給你一萬美元，是只給你一個人的，你不必和別人分。」

　　他點點頭。

　　「好，那你就去找人吧。不過，別去維吾爾會館找，不要再回去了。警方一定已在監視那個地方。還有，你去換一支行動電話，然後再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你的新電話號碼。」幾分鐘前在他逃離那棟大樓的住所時，匆忙帶走了放在那裡的另一支行動電話和現金。他把自己的新電話號碼告訴了尤素夫。

　　「放我在前面那個街角下車。」

　　尤素夫把車停在堅尼街的路邊，此處離昨天差點就被他們殺害的吳啟成住的地方不遠。惡鬼下了車，又俯身靠在車窗上，要尤素夫用英文把剛才他交代的事再說一遍，確定他的確記住了自己新行動電話的號碼。

　　休旅車開走了。

　　惡鬼伸了個懶腰，目光落在一位穿著緊身針織上衣和迷你短裙的中國女孩身上。這個女孩才十來歲大，腳下就穿了一雙高得誇張的高跟鞋，使她走起路來免不了有些歪歪扭扭。

　　他看著這個女孩消失在人群中。在街上，把視線投在這女孩身上的男人，並不只惡鬼一個。但惡鬼猜想，他可能是唯一想先將她凌虐一番，才加以姦淫的人。

　　他轉身朝向和女孩相反的方向，走上街景凌亂的堅尼街。他還有一大段路要走，約一公里長的路，才能到達他的另一個藏身地。他一邊走著，一邊思考他接下來所需要的東西：首先是一把新槍，火力要大一點的，例如西格或葛拉克手槍。以目前的局勢看來，誰能先找到張家的人還很難說，而萬一再遇到和警方正面衝突的狀況，他就需要有足夠的火力。此外，他還需要新衣服，以及其他一些零碎雜物。

　　這場戰役變得越來越有挑戰性了。他回想起少年時為躲避紅衛兵，藏身在廢物堆積場中耐心狩獵老鼠和惡狗當做食物的日子。他也想起後來他是怎麼一一找到殺害他父親的那些青年團幹部。在那些日子中，他學會許多和狩獵有關的知識，而其中有一項重點是：強勁的對手會預期你想找出他的弱點、針對他最脆弱的地方攻擊，因此他會特別加以防護。然而，要戰勝這種敵人的最有效方式，就是利用他的強處來攻擊他。這正是惡鬼現在盤算要做的事。

　　耐心？他問自己。

　　不。耐心等待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

　　張美美倒了一杯茶，放在意識仍有些不清的丈夫面前。

　　他看著這個淺綠色的杯子，但注意力卻和他的妻子和兒子一樣，集中在那架正在播報新聞的電視機上。

　　在威廉幫忙翻譯下，他們知道新聞說的是一樁發生在下曼哈頓的雙屍命案。

　　其中一名死者是皇后區的中國土耳其斯坦移民。

　　另一名死者是六十九歲的中國老人，據信他是福州龍號上的乘客之一。

　　半小時前，張山姆才從完全不省人事的沉睡中醒來。他想站起來，卻重重一聲摔在地上，讓他的孩子和妻子全緊張地跑了過來。他發現那把槍不見了，登時明白父親所做的事，於是便跌跌撞撞地朝大門奔去。

　　但美美攔住了他。「來不及了。」她說。

　　「不！」他尖聲嘶喊，跌坐回沙發上。

　　他轉身看著她，挫折和悲傷讓他燃起了憤怒的情緒，並毫不留情地投射在她身上。「是妳幫他的，對吧？妳知道他想要幹什麼事！」

　　她拿著寶宜的貓咪玩具，低頭看著它，不發一語。

　　張山姆握起拳頭高高舉起，想往她身上揍去。美美瞇起眼睛，只稍稍偏過身子，準備承受即將落下的拳頭。蹺腿坐在椅子上的威廉不耐煩地換了一隻腳，而隆納則大哭了起來。不過，張山姆卻放下了拳頭，心想：我向來要求她和孩子尊重長輩，尤其是要孝順我父親。他知道父親一定會以公公的身分要她幫忙，而她也只能乖乖順從。

　　在藥效造成的影響漸漸消失後，張山姆坐了好一會兒，飽受憂慮折磨，心中只希望能有好消息出現。

　　然而，電視新聞報導卻證實，最壞的事情發生了。

　　記者說，那名土耳其斯坦人被一名老人開槍射殺，而老人自己也因服用過多嗎啡而死，顯然是自殺。據信，兇案發生的這間屋子是蛇頭關昂的藏身地，他因涉及昨天早晨發生的福州龍號沉船案而遭警方通緝。不過，今天在警方趕到現場前，關昂就已經逃走了，目前仍逍遙法外。

　　隆納又哭了起來，他看看電視，又看看自己的父母親，嘴裡喃喃嚷著。「爺爺……爺爺……」威廉盤著腿坐著，一邊焦慮地搖動身體，一邊萬分痛苦地將新聞報導的內容翻成中文。巧合的是，電視裡報導新聞的那名主播，也是一位東方面孔的華人。

　　報導結束了，在電視新聞確定張傑池的死訊後，美美站起來走進臥房。她拿了一張信紙回來，交給丈夫，然後把寶宜抱在懷裡，揩揩她的臉和雙手。

　　張山姆茫然地接過這張折得很整齊的信紙，慢慢打開。信紙上的字是用鉛筆寫的，雖然不是用飽蘸墨汁的毛筆，但每個字仍寫得十分俊秀好看。老人曾這麼教導孩子：一位真正的藝術家，無論在何種狀況下，都能勝過任何工具。

　　吾兒：

　　我這一生所擁有的已遠遠超過我本來的期望。現在我老了，又生了病，在這世上多活一、兩年對我來說已沒什麼意義。反之，若由我來完成責任，在生死簿上所注定好的時間回歸大地，這才是讓我感覺快慰的事。

　　而現在，這個時刻終於到了。

　　我有許多話想對你說，想把我這一生從我的父親、你的母親和你身上學到的東西，全扼要地對你說一遍。不過，我決定不要這麼做。真理是不會動搖的，但通往真理的道路往往像座迷宮，必須靠我們自己的努力去發掘。我已種下了健康的竹子，而它生長得很好。你要繼續在世上的旅程，朝向光明前進，好好教育你的下一代。你要時時警惕，像個農夫一樣，但也要給他們空間。他們的本質都很好，一定會健康茁壯。

　　父字

　　張山姆心中登時湧起無邊憤怒。他猛然從沙發上站起，卻因未完全散去的藥效而站立不穩。他勉強控制站直身體，抓起茶杯，重重摔上牆壁砸個稀爛。隆納嚇得急忙逃開。

　　「我要去宰了他！」他吼道：「惡鬼他死定了！」

　　他的吼叫聲把小嬰孩給嚇哭了。美美低聲對孩子們說了些話，威廉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才對隆納點點頭。隆納抱起寶宜，和威廉一起走進了臥房，把門關上。

　　張山姆對她說：「我既然能找到他一次，就有辦法再找到他。這次我……」

　　「夠了。」美美冷冷地說。

　　他轉身看向妻子。「妳說什麼？」

　　她壓抑住情緒，把頭低了下來。「你不能去。」

　　「別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妳是我老婆。」

　　「沒錯，」她對他說，聲音有些顫抖。「我是你老婆，而且我還是你孩子們的母親。如果你死了，我們怎麼辦？你想過這點沒有？我們會流落街頭，會被遣返回去。你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回到中國會有什麼下場？像我這種身無分文、又是異議人士的遺孀？你就一心想讓我們有這種結果嗎？」

　　「我父親死了！」張山姆咆哮說：「那傢伙必須為他的死負責。」

　　「不，他不需要，」她吸了一口氣，再次鼓足勇氣說：「你父親已經老了，又生了病。他並不是我們生活的重心，我們必須繼續走下去。」

　　「妳怎麼能說這種話？」張山姆吼道，無法置信她竟然會出現這種忤逆態度。「我是因為他才離開中國的。」

　　「他活過了一生，而現在他走了。精傑，你一直活在過去。沒錯，我們的父母值得我們敬重，但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他發現剛剛她居然用他的中文名字稱呼他。這麼多年來，似乎從他們結婚後，她便再也沒這麼叫過。當她有話對他說時，總是敬重地使用「丈夫」這兩個字。

　　美美繼續說下去：「你不能去替他復仇。你得留在這裡和我們在一起，好好地躲著，直到惡鬼被捉或被殺為止。到時，你和威廉就去譚約瑟的印刷工廠上班，而我會留在家裡教育隆納和寶宜。我們全都要學英文，努力賺錢……然後，等到下一次美國政府特赦的時候，我們就能成為公民了。」她停了一下，伸手拭去臉上的淚水。「我也一樣愛他，你是知道的。我和你一樣，痛失了一位親人。」說完，她便轉身繼續開始打掃收拾工作。

　　張山姆重重坐回沙發上，盯著骯髒的紅黑色地毯，默不吭聲地坐了好一會兒。接著，他走進臥房，看見威廉正抱著寶宜，站在窗戶邊向外窺視。他想對他說話，卻又臨時改變主意，只對小兒子做了手勢，示意要他出來。隆納小心翼翼跟在父親後面，走到客廳，兩人一起坐下。一會兒後，張山姆才組織好，開口對隆納說：「孩子，你知道秦始皇的兵馬俑嗎？」

　　「知道，爸爸。」

　　在西元前三世紀，中國第一個帝王在長安附近建了許多真人大小的陶俑，有戰士、兩輪車車夫和駿馬。這支軍隊全放入了他的墓塚中，護衛他進入死後的世界。

　　「我們也要為爺爺這麼做。」他悲傷得快哽咽了。「我們要送一些東西到天堂去，好讓你爺爺拿到。」

　　「送什麼？」隆納問。

　　「送一些在他活著的時候，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我們的財產已全掉在船上，所以現在只好用畫的了。」

　　「這樣行嗎？」孩子問，皺起了眉頭。

　　「行的。不過我需要你幫忙。」

　　隆納點點頭。

　　「拿一些紙和鉛筆到那裡去。」他撇頭比比桌子。「你就畫幾枝他最喜歡的毛筆好了，要狼毫和羊毫的，還要畫上墨條和硯台。你記得它們的樣子嗎？」

　　隆納的小手拿起鉛筆，俯身在紙上，開始畫了起來。

　　「還要畫一瓶米酒，他最愛喝了。」美美建議說。

　　「再畫一頭豬好不好？」隆納說。

　　「豬？」張山姆納悶問。

　　「他喜歡吃豬肉飯，記得嗎？」

　　此時，張山姆感覺身後好像有人站在那兒。他回過頭，看見威廉正低著頭看著弟弟的傑作。他繃著一張臉，嚴肅地說：「在奶奶死的時候，我們有燒紙錢給她。」

　　在中國的喪葬習俗中，會焚燒一些印成百萬元鈔票，上頭寫有「冥都銀行」的紙錢，好讓亡者在死後的世界花用。

　　「我可以來幫忙畫些紙錢。」威廉說。

　　他的話讓張山姆深受感動。他很想緊緊擁抱威廉，卻忍住沒這麼做，只說了一句：「謝謝你，孩子。」

　　威廉蹲在弟弟旁邊，開始畫冥界的鈔票。

　　在孩子們完成這些圖畫後，張山姆帶領全家人走到後院，找了一塊地方，點起兩炷香插在地上，彷彿這裡就是張傑池的墓地。他們拜了幾拜，點火燃燒孩子們剛才完成的畫作，然後默默看著白煙飄上陰灰灰的天空，看著紙張慢慢變黑、捲縮，完全化為灰燼。

34

　　「有人想對吳家的人下手。」塞利托接完行動電話，抬起頭看著萊姆說。

　　「什麼？」莎克斯問，簡直不敢置信。「是在摩瑞山丘的庇護所嗎？」

　　萊姆把輪椅轉過來，面向這位重案組警探。塞利托繼續說：「在庇護所後巷的監視器中，發現一名黑面孔、體型瘦小、戴有手套的陌生男子。他站在那裡的一扇窗戶前，想窺視裡面的動靜。你說，這會是巧合嗎？」

　　李桑尼苦笑著說：「凡事只要和惡鬼扯上關係，就不會有什麼巧合了。」

　　萊姆點頭表示贊同，然後問：「後來呢？」

　　「我們有兩個人追了出去，但還是讓他跑了。」

　　萊姆又問：「惡鬼怎麼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

　　「誰知道？」塞利托反問。

　　莎克斯沉思了一下。「在堅尼街的槍戰發生後，也許有一名他的手下跟蹤我們到醫院，然後又跟蹤吳家的人到庇護所。儘管這並不容易，但還是有可能。」她走到白板前，在上面註記的一條事項上輕輕敲了一下。「要不，就是因為這點了。」

　　．據信惡鬼有手下潛伏在政府機關中。

　　「妳認為有內奸？」塞利托問。

　　莎克斯說：「調查局沒人知道我們把他們送到摩瑞山丘，我記得戴瑞那時已經走了。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移民局或紐約市警局的人。」

　　「既然如此，」塞利托說：「我們就不能再讓吳家的人待在那個地方了。我馬上打回警署，把他們換到紐約州北邊的證人庇護所。」接著，他看向房裡所有人。「這次消息絕對不能離開這個房間。」說完，他打了電話，安排一輛防彈廂型車去接送吳家的人。

　　萊姆開始不耐煩了。「誰去問一下調查局，看看到底是誰來接替戴瑞？艾迪，你去打電話。」鄧艾迪聯絡上調查局處長，得到的答案是：他們開會的時間耽誤了，還沒有討論出派誰來參與「殺鬼行動」。

　　「他們說今天下午所有事情一定會就定位。」

　　「什麼叫『所有事情』？」萊姆尖刻地問：「還有，在我們得到人手前，能就他媽的什麼定位？難道他們不知道這次面對的是一個殺手嗎？」

　　「你要不要自己打電話過去？」

　　萊姆吼道：「不要！我現在要來看看證物。」

　　莎克斯搜索過派崔克亨利街惡鬼藏身處的現場後，得到幾種不同的訊息。其中一個令人沮喪的事實是，那支他們用來追蹤到惡鬼位置的行動電話，已被丟棄在大樓的現場裡。如果他繼續使用這支電話，他們就可以再藉此追蹤他。但現在，既然他丟掉這支電話，就表示他已經知道警方是利用行動電話才找到他的，此後，他在通訊聯絡上一定會更加小心。

　　和昨天在堅尼街上被射殺的槍手不同，莎克斯在那具陳屍在現場的維吾爾人屍體上，找到了足以證明身分的證件，有駕駛執照和一張印有地址的皇后區土耳其斯坦文化中心的名片。貝迪和索爾已經帶了一些人趕到那裡，但文化中心的負責人只說，他曾聽過有某個不知名的中國人在附近雇用了幾個人去替他搬家，除此之外就一概不知了。那對雙人組警探會繼續對負責人施壓，不過他們也說，這傢伙寧可去坐牢也不肯洩露半點惡鬼的行蹤。

　　從惡鬼藏身處的租屋契約也查不到有用的線索。他用的名字是「李哈利」，社會保險號碼和相關資料全都是假的，就連付房租所開出的支票，也是來自加勒比海的銀行。根據鄧艾迪所說：「李」這個姓就像美國的「史密斯」，都是最普遍的姓氏。

　　在那名因服藥過量而死在現場的老人身上，也找到一些線索。他的皮夾中有一張已被海水泡糊的身分證明，但已足以證實他就是張傑池本人。在證件後面，莎克斯還找到一張非常舊的小紙片。鄧艾迪苦笑說：「看看這個，這是蔣介石的相片，上面還寫了感謝詞，感謝張傑池曾努力反抗共產黨，使中國人民得以免於被獨裁者奴役。」

　　萊姆把目光移向老人的屍體相片，落在其中幾張上面。那是死者手部的特寫。他微微移動手指，將暴風箭輪椅駛近白板前。

　　「你們看，」他說：「看看他的手。」

　　「我是因為上面有污點才拍下來的。」莎克斯說。

　　在張傑池的手指和掌心上，都沾有藍黑色的痕跡。那是油漆或墨水染成的，不是死後才出現的瘀青黑斑！以他的死亡時間來說，根本還不至於出現這種現象。

　　「他的手指！」萊姆叫道：「看看他的手指！」

　　莎克斯瞄了一眼，走近了一些。「凹痕！」她拔下釘在白板上的張山姆的指紋圖案，移至這名老人的手部相片旁比對。手掌和指頭的大小不同，老人手部皮膚的皺摺也較多，但萊姆先前在張山姆的手指上發現的凹痕現象，竟然也出現在這名老人的手上。

　　原本他們猜測張山姆是因為受過傷，手上才會有這樣的痕跡。但顯然已經不成立了。

　　「這是怎麼回事？」梅爾．柯柏問：「基因遺傳嗎？」

　　「不可能。」萊姆說，又仔細看了一遍老人手部的相片。他閉上眼睛，讓思緒飛馳──就像棲息在他臥房窗外的鷹隼，從窗台上沖天飛起。手上的墨跡、凹痕……突然，他把頭往椅背一仰，睜開眼睛看著莎克斯。「他們是畫家！父子都是藝術家。記得那輛廂型車上的家庭商店標誌嗎？是他們其中一人畫上去的。」

　　「不對，」李桑尼說，看了看這張相片。「不是畫家，是書法家。在中國，書法家的地位比畫家重要多了。他們是這樣拿筆的。」他隨手抓起一枝筆，握成完全垂直的角度，拇指、食指和中指牢牢形成一個三角形狀。接著他把筆放下，把手抬起來，這三根指頭上便出現了紅色的凹痕，位置幾乎與張山姆和他父親一模一樣。李桑尼繼續說：「書法在中國是藝術的一門，但在無產階級革命中，藝術家受到相當大的迫害。許多書法家被強迫至印刷廠工作或當油漆工，好讓他們對社會有些貢獻。在船上，張山姆告訴過我們，他因為從事異議活動而被學校開除，沒人敢請他繼續教書。看來他應該也是進了印刷廠，或當油漆工去了。」

　　「我在醫院聽吳啟成說，張山姆已經安排好這裡的工作了。」莎克斯說。

　　「目前已知道張家的人是在皇后區，」萊姆說：「現在我們要儘可能調派十五分局裡所有會說中文的警員，開始一家家去快速沖印店、印刷廠或油漆公司調查，看看他們是否剛剛雇用了非法移民。」

　　亞倫．科伊笑了起來，顯然在嘲笑萊姆的單純。「他們絕對不會合作的。沒有關係，根本辦不成事。」

　　「我當然有他媽的關係！」萊姆厲聲說：「就告訴他們，只要他們說謊被我們查出來，移民局的人就會去徹底掃蕩他們的公司。還有，萬一張家有人被殺了，我們就以同夥殺人的罪名起訴他們。」

　　「現在你的思考模式越來越像我們中國警察了。」李桑尼笑著說。

　　鄧艾迪拿出行動電話，打電話回總部。

　　梅爾．柯柏使用氣相色層分析儀，化驗一些在派崔克亨利街現場找到的證物。他研究了一下化驗結果，然後說：「這裡有好玩的事了。」他看著莎克斯用麥克筆寫在證物袋上的註記。

　　「這些是張山姆父親鞋底的東西，硝酸鹽、鉀、碳、鈉……以及有機泥。各種物質含量都很大。」

　　這點引起了萊姆的注意。「有機泥」這個名詞無疑是由一些公共關係專家發明的，他們很清楚，如果使用這種產品的真名，就會使市場銷量受到很大的限制。因為這種東西真正的名稱是：處理過的人類糞便。

　　紐約的十四座排洩物污水處理廠，一天生產的有機泥超過上千噸，販賣至全國當做肥料。由老人鞋底累積如此大量的有機泥來看，張家的人住的地方可能離某座污水處理場相當近。

　　「要不要一間間搜索所有污水處理場附近的房子？」塞利托問。

　　萊姆搖搖頭。皇后區的污水處理廠太多，加上紐約地區的風向無常，張家人住的地方可能離處理廠好幾個街區遠。如果不把範圍縮小，例如先找到張山姆要去工作的印刷廠，這樣一間間搜索將會永遠沒完沒了。

　　其他的證物對案情幫助不大。那瓶老人用來自盡的嗎啡，是來自中國的醫院，對他們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

　　「吃嗎啡會致命嗎？」塞利托問。

　　「根據謠傳，傑克．倫敦就是用這種方式自殺的。」林肯．萊姆說。他對於自殺技術的知識，幾乎已像他對歷史刑事瑣事的了解一樣深。「而且，只要劑量超過太多，吃什麼藥都能致命。」

　　莎克斯又補充說，老人身上沒有地鐵車票或其他交通工具票根，無法知道他是透過何種方式來到這個現場。

　　李桑尼開口說話了（這立刻讓萊姆想起來，艾米莉亞．莎克斯並不是唯一去過惡鬼藏身處的警員），他說：「嘿，老闆，我在搜查惡鬼住處的時候，也有一些發現。你想聽嗎？」

　　「你說吧。」

　　「我的發現可是很有用的，我說。在他住處面對正門的地方有一座佛像：他的臥房裡沒有音響或任何紅色的東西。他把走道漆成白色，書架上都裝了門。他有八匹駿馬塑像。所有鏡子都很高，這樣在照鏡子的時候，頭部才不會被切斷。他那裡還有幾個木頭手把的銅鐘，他把它們全擺在西側的房間。」他點點頭，顯然對自己的發現感到相當滿意。「你聽出來了嗎？老闆？」

　　「沒有，」萊姆說：「你再講清楚點。」

　　李桑尼拍拍襯衫口袋想拿香煙，但又把手放下。「在我六果園公安局的辦公桌上有一塊標語。」

　　「什麼標語？」

　　「舉一反三。」李桑尼用中文說出這個成語，再用英文解釋。「意思是：從一件事中可以得知其他三件事。孔夫子說：『如果給一個人看物體的一角，而他不能推想其他三個角，那我就不願意再教他了。』（譯註：語出《論語》述而篇：舉一隅，不以三隅反之，則不復也。）」

　　萊姆心想，這個成語對所有刑警來說，倒是一個很不錯的座右銘。「你究竟推論出什麼有用的線索？讓我們從那八個馬匹塑像和黃銅鐘中學到東西？」

　　「兩個字，風水。」

　　「利用家具和一些擺設以求得好運氣。」湯瑪斯說。萊姆轉頭看向他，他便馬上補充：「『家庭和花園』頻道上有這種節目。別擔心，我是利用下班時間看的。」

　　萊姆不耐煩地說：「所以說他住的公寓是個幸運之地了。李先生，你要說的重點到底是什麼？」

　　「哈哈，恭喜你，桑尼，」湯瑪斯說：「林肯終於用姓氏稱呼你了，他對真正要好的朋友才會這樣。你有注意到嗎？他只用『湯瑪斯』叫我而已。」

　　「講到這點，湯瑪斯，我想你在這裡的任務只是寫字記錄而已，不要隨便發表意見。」

　　「重點？老闆，這已經很清楚了，」李桑尼說：「一定有專人替惡鬼布置房子，他一定找了會看風水的人來幫忙。只要找到這個人，就可以找到惡鬼的其他藏身地了。」

　　「很好，」萊姆說：「這的確有幫助。」

　　「我去中國城查查風水師，你覺得如何？」

　　萊姆和莎克斯互看了一眼，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看來，我得改寫我的刑事鑑識教科書了，非得加進一個『巫術』的新章節不可。」

　　「你聽過我們的領導人鄧小平的名言嗎？他說：無論黑貓白貓，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

　　「那麼，你快去抓你的老鼠吧。李先生，事情辦完後快回來這裡，我還需要一些白酒……對了，桑尼？」

　　這位中國公安轉頭看著他。

　　「再見。」萊姆很小心地用中文唸出這兩個字，這是他從網路上的中文翻譯網站上學來的。李桑尼點點頭。「好極了，老闆，你的發音很標準。再見。」

　　在這位中國公安離開後，剩下的人又繼續進行證物研究工作，卻一直沒有什麼進展。一個小時過去了，派去皇后區調查印刷廠的警員，也都還沒有傳回任何消息。

　　萊姆把頭往後一仰，倒在枕頭上，和莎克斯一樣把目光投向證物表上。他心中又浮現那種熟悉的感覺：儘管知道證物表上已沒什麼能透露的了，但就是忍不住再一個個檢查，只希望能突然從裡面蹦出一個全新的發現。

　　「我應該再去和吳啟成談談嗎？或是找宋約翰？」莎克斯問。

　　「證人的部分已經夠了，」萊姆咕噥說：「我們需要的是更多證物，我需要更具體一點的東西。」

　　還要更多證物……他們還需要……

　　突然間，他飛快把視線投向那張地圖──他們最早使用的那張長島地圖。他的目光落在東角海岸外約一哩遠的一個小紅點上。

　　「怎麼了？」他的表情引起了莎克斯的注意。

　　「媽的……」他喃喃說。

　　「到底怎麼了？」

　　「我們還有刑案現場，有一個現場被我們忘掉了。」

　　「哪一個？」

　　「那條船，福州龍號！」

　　殺鬼行動

　　長島伊斯頓鎮刑案現場

　　．兩名偷渡客在海灘被射殺；皆從背後。

　　．一名偷渡客受傷──宋約翰醫生。一人失蹤。

　　．船上有一名「幫手」，身分未明。（幫手身分確定為溺死在福州龍沉船點的一名死者。）

　　．十名偷渡客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傷女性），兩名兒童，一個嬰兒。偷走教堂車輛。

　　．血跡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接應惡鬼的車輛遺棄他離開。惡鬼有一槍應是射擊這輛車。已探集此車胎痕和軸距，送請鑑識車輛型號。（車型為BMW X5。車主正在清查中。駕駛為唐傑瑞。）

　　．現場無接應偷渡客的車輛。

　　．行動電話，可能為惡鬼所有；送聯邦調查局分析。（無法追查來源的衛星電話。必須先侵入中國政府系統才得以使用。）

　　．惡鬼使用武器為七點六二釐米手槍。彈殼並不尋常。（型號為中國五一式自動手槍。）

　　．據信惡鬼有手下潛伏在政府機關中。

　　．惡鬼偷竊一輛紅色本田汽車逃逸。已要求各單位協尋此車。（無任何發現。）

　　．海上發現三具浮屍──兩名被射殺，一名溺斃。屍體相片和指紋會送交萊姆和中國。（溺斃者身分為歐維多，惡鬼的幫手。）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之指紋：無任何吻合結果，但張山姆的手指上有不尋常痕跡（傷口？繩索壓痕？）

　　．偷渡客：張山姆和吳啟成兩家人、宋約翰、一名溺斃婦女的嬰兒、一對男女身分不明（在海邊被射殺）。

　　中國城：失竊廂型車

　　．偷渡客以「家庭商店」商標偽裝車身外觀。

　　．由血液潑濺情況，判斷女性傷者的受傷部位應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指紋已送至自動指紋辨識系統。（無任何吻合結果。）

　　唐傑瑞命案現場

　　．四人闖入，將死者凌虐後殺害。

　　．兩枚彈殼──吻合五一式手槍。唐傑瑞腦部中彈兩發。

　　．現場全面遭受破壞。

　　．幾枚指紋。（除了唐傑瑞外，其餘指紋無吻合對象。）

　　．三名助手的鞋痕皆比惡鬼小，推斷體型相當矮小。

　　．由微量證物判斷惡鬼藏身處應在市中心，可能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共犯來自中國少數民族，目前正追查下落中。（來自土耳其斯坦會館和皇后區伊斯蘭中心的維吾爾人。由行動電話查出地址：下城派崔克亨利街八〇五號。）

　　堅尼街槍戰現場

　　．根據證物推斷，嫌犯藏身處應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作案工具為一輛偷來的雪佛蘭開拓者休旅車，無法追查來源。

　　．無可辨識身分之指紋。

　　．藏身處地毯：阿諾德紡織公司品牌「樂斯特萊」，鋪設時間在六個月之內：正在聯絡承包商清查鋪設用戶名單。（地毯鋪設地點：砲台山公園一帶共有三十二處。）

　　．發現一塊新鋪的護根。

　　．惡鬼同夥屍體：來自中國西部或西北部的少數民族。無法由指紋比對出身分。使用武器為華爾瑟PPK手槍。

　　．非法移民者名單：張姓家族：張山姆、美美、威廉和隆納，張山姆的父親張傑池，以及一名嬰兒：寶宜。張山姆已安排好工作，但雇主和工作地點皆不詳。開一輛藍色廂型車，無標識，無車牌。張家居住地在皇后區。吳姓家族：吳啟成、詠萍、珍美和朗。

　　藏身處槍擊案現場

　　．由指紋和張傑池手部相片，得知張家父子皆為書法家。張山姆可能會去印刷廠或油漆公司工作。已派員清查皇后區各家公司。

　　．由死者鞋底的有機泥，推測他們可能住在離污水處理廠不遠的地方。

　　．惡鬼請風水師替他布置房子。

35

　　隆恩．塞利托說：「可是，船上的證物一定都毀壞了，對吧？林肯？因為海水的關係。」

　　莎克斯說：「有些沒入水中的證物確實會受到損壞或完全消失，例如一些水溶性的化學物質。但是，就那些實體的證物來說，即使是腳印，都能被保留下來，這得看水中的潮流、深度和溫度而定。事實上，有些沉入水中的證物，保存下來的情況有時甚至比陸地上佳。萊姆，我背得如何？」

　　「很好，莎克斯，我給妳一百分。」剛才她說的這些話，完全是萊姆寫在刑事鑑識教科書中的文字。

　　「誰去打電話給海岸防衛隊，把在那邊執行救援行動的負責人的電話轉接給我。」

　　塞利托主動打了電話，並將電話接到擴音器上。

　　「我是艾文博根號艦長佛瑞德．藍森。」擴音器傳來海上呼嘯的風聲，電話那端的人幾乎是用吼叫的方式說話。

　　「我是紐約市警局警探塞利托。我好像和你通過話吧？」

　　「沒錯，我記得。」

　　「我現在和林肯．萊姆在一起。你目前的位置在哪裡？」

　　「就在福州龍號上面。我們還在搜尋生還者，不過看來希望很渺茫了。」

　　萊姆問：「艦長，那艘船的狀況如何？」

　　「船身向右舷傾斜，沉沒在約八、九十呎深的海底。」

　　「那裡的天候狀況呢？」

　　「現在好多了。浪高三公尺，風力八級，小雨，能見度約一百八十公尺。」

　　「你那裡有可以下去清查船艙內部的潛水人員嗎？」萊姆問。

　　「有。」

　　「這種天氣他們可以出動嗎？」

　　「天候狀況並不是很好，但他們應該沒有問題。不過，我們已用儀器掃瞄過船艙內是否有生存者，可是沒有任何發現。」

　　「不，我是要他們下去搜尋證物。」

　　「明白了，我們會派人下去。可是，我的潛水人員都沒有蒐證經驗，他們的專長只是S和R。」萊姆想起來，S是搜索（Search），R是救援（Rescue）。

　　艦長又說：「你能派人來指導他們該如何進行嗎？」

　　「沒問題。」儘管他知道要對一位新手講解極其複雜的刑案現場鑑識工作，是件費時又費力的事，但萊姆也只能答應下來。

　　艾米莉亞．莎克斯突然插了話。「我可以自己去。」

　　萊姆說：「我說的是潛進那條船蒐證，莎克斯。」

　　「我知道。」

　　「而那條船沉沒在海底九十呎深的地方。」

　　她彎下腰，對著麥克風說：「艦長，我三十分鐘以內就可以抵達砲台山公園。你能派一架直升機過來戴我去你那邊嗎？」

　　「這種天候是還可以飛行，不過……」

　　「我有PADI開放水域資格。」這句話的意思是，她參加過「專業教練協會」的水肺潛水課程，具有合格的潛水員證書。萊姆知道，她和以前的男朋友尼克曾一起報名參加訓練，從事過不少次的潛水活動。不過，喜愛追求速度的莎克斯應該喜歡上快艇和滑水運動才對，如此才不會令人驚訝。

　　「但妳已經好幾年沒潛水了，莎克斯。」萊姆提醒她。

　　「這就像騎車一樣。」

　　「這位小姐……」

　　「艦長，請叫我莎克斯警員。」她說。

　　「警員，休閒性質的潛水活動和今天的情況差別很大。我手下的潛水員都有多年經驗，但要他們在今天這種天候下潛進一艘尚未完全安定的沉船裡，我都會有點不放心。」

　　「莎克斯，」萊姆說：「妳別去，潛水不是妳的專長。」

　　「我非去不可。」她回答，接著又對麥克風說：「艦長，他們一定會錯過很多重點。相信你也很清楚，他們對刑事現場鑑識知識的了解，其實與一般市民沒有分別。」

　　「我明白了，警員。但我不得不說，這還是有點風險。」

　　莎克斯沉默了一下，然後又說：「艦長，你有小孩嗎？」

　　「什麼？」

　　「你有家人嗎？」

　　「這……」他回答：「我有。」

　　「我們現在追緝的人，正是那個把船炸沉，幾乎讓船上所有人罹難的殺人兇手。此刻，他正無所不用其極想殺掉那些僥倖逃過船難的偷渡客，想殺掉有兩個小孩和一名嬰兒的那一家人。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在那艘船上，可能存有重要證物，能讓我們藉以查出他藏身的地方。而我的專長正是尋找線索！無論在何種狀況之下。」

　　塞利托說：「叫我們的潛水員去好了。」紐約市警局和消防局都有許多專業的潛水人員。「他們也不懂刑案現場鑑識，他們一樣只是S和R。」莎克斯馬上反對。說完，她轉頭看向萊姆。萊姆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才勉強點了點頭，表示他贊成莎克斯的做法。

　　「艦長，你能協助我們嗎？」萊姆問：「她非得親自下水不可。」

　　艦長的回答伴隨呼嘯狂風傳來：「沒問題，警員。不過，我會派直升機到哈德遜河的降落場，這樣可以省一點時間。那裡離砲台山公園不遠，妳知道那個地方嗎？」

　　「知道。」她說，接著又補充，「艦長，我還有一件事。」

　　「是什麼？」

　　「你知道加勒比海是潛水活動盛行的地方嗎？」

　　「沒錯。」

　　「每次我們潛完水，回到船上啟航回港的途中，水手們會為每人準備一杯蘭姆雞尾酒以示慶功──當然這已包括在潛水的費用裡。不知道在你們海岸防衛隊的艦艇上，會不會提供這樣的東西？」

　　「沒問題，警員，我們可以馬上替妳張羅一下。」

　　「我會在十五分鐘後趕到直升機降落點。」

　　結束通話後，莎克斯看著萊姆說：「我會打電話告訴你我找到了什麼。」

　　此刻，萊姆心中有千言萬語想對莎克斯說，但能說出口的卻少之又少。於是，他只說了一句：「仔細搜查……」

　　「……但要小心背後動靜。」

　　她摸摸他的右手，那隻根本無法感覺到任何東西的手。應該說，是目前還不能。也許在手術過後，情況就會有所改變。

　　萊姆抬頭看著天花板，看向樓上臥房那座執法者之神關帝像和祭祀祂所用的甜酒擺放的位置。但林肯．萊姆還是克制住了這股衝動，不讓自己向這位東方神祇默禱──祈求莎克斯能平安完成這趟旅程，並快點將消息傳送回來。

　　※※※

　　從一件事中可以得知其他三件事……

　　孔夫子？我喜歡這句話，林肯．萊姆心想。他轉頭對看護說：「你去地下室幫我拿個東西。」

　　「拿什麼？」

　　「拿一本我寫的書。」

　　「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湯瑪斯回答。

　　「那麼，你最好仔細找一找。你覺得呢？」

　　湯瑪斯故意大聲嘆了口氣，才不甘願地離開房間。

　　萊姆說的這本書，是他在幾年前完成的著作《刑案現場》。在這本書中，他重建過去發生在紐約市內的五十一個刑案地點，有些已偵破，有些迄今懸而未決。這本書像一張剖面圖似地列出紐約市中最惡名昭彰的地區，從在一八〇〇年中期被公認為世界上最危險之地的紐約市五點區，到發生在麥迪遜廣場公園的建築師史丹佛．懷特的三角畸戀情殺案；從發生在小義大利區一間蛤蜊餐廳的喬伊．蓋洛（譯註：喬伊．蓋洛（Joey Gallo，1929─1972）：為紐約黑幫甘比諾（Gambino）家族手下大將，後來在小義大利區一間餐廳遭人開槍射殺，兇手迄今仍逍遙法外。）暗殺命案，到約翰．藍儂之死。這本附有圖解的書曾大受歡迎，但暢銷的程度還不至於使它成為不朽的鉅著，剩下的書全淪落至書店的「特價商品區」，成為折扣拍賣的貨物。

　　儘管如此，萊姆心中還是覺得相當自豪：在他發生意外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嘗試重返現實世界的行動。這本書是一個象徵，不管他的情況有多惡劣，他除了躺在床上、整天抱怨自己悲慘的處境之外，仍有能力做一些有用的事。

　　十分鐘後，湯瑪斯回來了，他的襯衫沾上了一點污垢，俊俏的臉上也染上了汗珠和灰塵。「那些書放在最裡面的角落，壓在十幾個紙箱下。弄得我灰頭土臉。」

　　「如果你早把地下室整理好的話，就應該會省下一些功夫。」萊姆說，目光已落在這本書上面了。

　　「如果你不說『把它們打包，我受夠這些東西，再也不想看到它們了』，如此同樣可以省下我很多功夫。」

　　「對了，這本書的封面有破損嗎？」

　　「不，封面還很新。」

　　「讓我看看，」萊姆說：「你拿好點。」

　　這位剛受過一番折騰的看護先拍了拍褲管，才把這本書舉高給萊姆看。

　　「還可以。」萊姆說。

　　他焦躁地環顧房間，雖然無法感覺心臟的跳動，但由太陽穴上乒乓跳動的血管，他知道自己的心臟正快速地向全身壓送出血液。

　　「怎麼了，林肯？」

　　「觸控板。那個東西還在嗎？」

　　幾個月前，萊姆曾決定裝設一個像滑鼠一樣連接至電腦的觸控板，認為自己可以用唯一能動的左手無名指來控制電腦。對他來說，能自己使用觸控板操作電腦是相當重要的事，但他卻沒有對湯瑪斯或莎克斯透露。

　　然而，他還是失敗了。無名指能動的範圍太小，無法利用觸控板靈活移動螢幕上的游標。畢竟，這種觸控板不像他那輛暴風箭輪椅上的觸控器，不是專門設計給他這種情況下的病患使用的。

　　這個失敗，就某種程度而言，已對林肯．萊姆造成了嚴重打擊。

　　湯瑪斯又離開房間，再回來時，手上已拿了一塊小小的灰色裝置。他把電線連接至電腦，然後將觸控板安放在萊姆的無名指底下。「你想用這東西做什麼？」湯瑪斯問。

　　萊姆咕噥說：「你放穩點就是了。」

　　「好吧。」

　　「命令，游標向下。命令，游標停止。命令，雙擊按鍵。」螢幕上蹦出了一個繪圖程式。「命令，畫線。」

　　湯瑪斯驚訝地問：「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安靜點，我必須集中精神。」萊姆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以無名指在觸控板上移動。螢幕上出現了一條歪歪斜斜的線條，而在他的前額上則出現了一粒粒汗珠。

　　他重重呼吸，心中充滿了焦慮，彷彿正在進行拆解炸彈的動作。萊姆咬緊牙關說：「湯瑪斯，把觸控板往左移，小心點。」

　　看護照做了，而萊姆繼續給他下一個指示。

　　十分鐘的痛苦，十分鐘的疲憊努力……他看著螢幕，在終於對成果感到滿意後，便把頭往後倒在椅背上。「命令，列印。」

　　湯瑪斯走向印表機。

　　「想看看你的傑作嗎？」

　　「當然要！」萊姆叫道。

　　湯瑪斯拿起這張紙，舉至萊姆眼前。

　　To my Friend Sonny Li ──

　　From Lincoln

　　（給好朋友桑尼──林肯贈）

　　「從你發生意外後，這好像是你第一次用手寫出來的字。」

　　「醜得像小學生的狗爬字，」萊姆咕噥說，卻不減因完成而帶來的快樂。「幾乎看不出在寫什麼。」

　　「要我把這張紙貼進書裡嗎？」湯瑪斯問。

　　「如果你方便的話，就謝謝你了。」萊姆說：「貼好後，你先放在一邊，等李桑尼回來我再送給他。」

　　「我可以拿包裝紙把它包起來。」看護說。

　　「這麼做就不必了。」萊姆說：「現在，我們再繼續來研究證物吧。」

36

　　沒問題，我辦得到的。

　　海岸防衛隊的塞考斯基KH─60J型直升機已飛抵艾文博根號武裝巡邏艦的上空，盤旋在十五公尺高的地方。艾米莉亞．莎克斯站在直升機內呈波紋狀的金屬地板上，讓機員替她扣上垂降索具。

　　從直升機到搖晃起伏的甲板，唯一能使用的方法只有垂降一途。但當她要求搭直升機到巡邏艦上時，壓根沒想到這點。

　　也罷，她心想。除了垂降，她還能期望什麼呢？一架電扶梯不成？

　　直升機凝滯在強勁的海風中，在他們下方，透過一陣薄霧，她看見圍繞住巡邏艦四周、翻騰著白色浪花的灰色海水。

　　在橘色救生衣和破舊頭盔裹身下，莎克斯牢牢抓住機艙門邊的手把，再次這麼想：沒問題，我辦得到的。

　　機員朝她叫喊了些什麼，她沒聽見，於是便喊叫要他重複一次。那名機員顯然也聽不到她在說什麼，反而以為莎克斯已經聽到剛才他說的訊息。於是，他再次檢查扣在她身上的索具掛鉤後，便又喊了些話。莎克斯指指自己，再指指機艙外，那名機員則豎起了大拇指。

　　沒問題……

　　我辦得到的。

　　真正讓她害怕的只是幽閉的空間，不是高度，但這還是太……

　　接著，她躍出機艙門，儘管事前他們交代她別抓住繩索，但她還是忍不住緊緊握住。躍出機艙門的衝力使她在空中猛烈地擺蕩，擺蕩動作緩和下來後，她才在強勁的海風和直升機螺旋槳葉掀起的狂暴氣流中，開始往下垂降。

　　下降、下降……

　　一陣白茫茫霧氣圍繞住她，使她頓時失去了方向感。她被垂吊在半空中，既看不見上方的直升機，也見不著下面的艦艇。雨絲不斷擊打在臉上，逼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她感到一陣暈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像個失控的鐘擺掛在空中，還是正以一百公里的時速往甲板上墜落。

　　噢，萊姆……

　　幸好，下方的船艦又清楚地浮現了。

　　艾文博根號上下左右地搖晃著，儘管海浪大得跟假的一樣，彷彿電影特效小組製造出來的效果，但船上掌舵的那個人仍把船身穩穩地保持在定點。莎克斯的雙腳一觸及甲板，便立刻壓下索具上的快速鬆環釦鈕，但這時船身突然陷入一道巨浪的波谷，使莎克斯從一公尺高的地方墜下，重重跌在甲板上，兩個患有關節炎的膝蓋頓時疼痛難當。兩名船員跑過來扶她，她這才想到，或許剛才直升機上的那位機員想提醒她的就是這件事。

　　對關節炎患者而言，航海並不是一項合宜的運動，莎克斯心想。在走向艦橋的時候，她必須不停彎曲膝蓋，以保持重心穩定。她突然想起了宋約翰，想到改天要對他說：他開給她的中國草藥似乎不如止痛劑和消炎藥有效。

　　到了艦橋，相貌不怎麼年輕的佛雷德．藍森艦長微笑著和莎克斯握了手，歡迎她來到這條船上，並帶她到海圖桌前。「這裡有那艘貨輪的相片，還有她現在沉沒的地點。」

　　莎克斯把目光凝聚在那艘船上，藍森在一旁說明艦橋和船艙所在的位置──它們位於同一個甲板上，但兩者之間隔著一條通往船尾的長走道。

　　「對了，還有一件事想提醒妳，」他嚴肅地說：「目前已知約有十五具屍體留在貨艙裡，因此可能引來一些海洋生物的活動。那裡的情況可能不太好看，就連我手下的組員也都……」

　　她的眼神使他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小了。

　　莎克斯說：「謝謝提醒，艦長，不過我正是靠這一行維生的。」

　　「當然、當然……好吧，妳現在可以去換裝備了。」

　　又是一趟艱辛的旅程，他們在風雨中走向巡邏艦尾。船尾有一塊可遮雨的小工作區，那兒已有一男一女兩名海岸防衛隊的隊員在等待他們了。他們身上都穿著濕式潛水衣，男的是船上的潛水組長，女的是他的副手。

　　「聽說妳參加過PADI，」那個男人說：「妳潛過幾次水？」

　　「大概二十五次左右吧。」

　　這個答案讓他們臉上稍稍浮現寬慰神情。

　　「那麼，妳最後一次潛水是在什麼時候？」

　　「好幾年前。」

　　這個答案得到和剛才相反的效果。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得把所有程序再講一遍，」男潛水員說：「就把妳當初學者看了。」

　　「妳的潛水紀錄多深？」女潛水員問。

　　「八十呎。」

　　「今天差不多也要潛到這個深度，唯一的差別是那裡可能比較黑。洋流把海底的泥沙都攪起來了。」

　　海水並不冷，他們解釋，仍保留許多夏日的熱能。但潛水一段時間後，體內的熱能會快速耗竭，因此她必須穿上濕式潛水衣。顧名思義，這種潛水衣並不是只用一層橡膠隔絕海水而已，而是在她的皮膚和潛水衣表層間形成薄薄的水層，以此達到保溫的效果。

　　莎克斯走到布簾後，脫下身上衣物，用力把潛水衣套上。

　　「你們肯定這件不是兒童裝？」她叫道，氣喘吁吁地奮力把緊身的橡膠衣拉過腰身套上肩膀。

　　「這個疑問我們聽多了。」女潛水員回答。

　　接下來，他們幫忙她穿上其他裝備：配重腰帶、面鏡、氣瓶，以及浮力調節裝置──這是一件可以在水中充氣或排氣的背心，使潛水員在下潛或上升時更加便利。

　　連接在氣瓶上的，還有她用來呼吸的主調節器，以及另一個綽號叫「章魚」的備用調節器。萬一同伴發生空氣供應被切斷的情況，便可透過備用調節器使用她的氣瓶。除此之外，他們還替她戴上一個頭戴式潛水用照明燈。

　　著裝完成後，他們又替她復習了一遍在水中溝通聯絡用的各種手勢。

　　一大堆資訊，個個都相當重要，莎克斯只能強逼自己一一記住。

　　「有刀子嗎？」她問。

　　「妳已經有一把了。」潛水組長說，比了比她身上的浮力調節裝置。她伸手將這把刀子抽了出來，卻發現刀尖是鈍的。

　　「妳不需要用刀子去戳東西，」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女潛水員便說：「只能用割的。這把刀只是用來割斷糾纏住妳的海草繩索之類的東西。」

　　「老實說，我擔心海裡會有鯊魚。」她說。

　　「附近水域很少見到。」

　　「是從來沒看過，」潛水組長附和說：「這裡根本沒有太大條的魚。」

　　「希望你說的沒錯。」莎克斯說，把刀子放回原位。她心想：電影「大白鯊」故事發生的地點不就是在這裡嗎？

　　潛水組長交給莎克斯一個網袋，好讓她裝在船裡找到的證物。她接過網袋，馬上放進自己帶來蒐證用的東西──一些塑膠袋。在潛水組長和助手也穿好裝備後，他們三個人便提起蛙鞋，在上下起伏的船身上搖搖晃晃地走向巡邏艦最尾端。

　　在狂風中，潛水組長吼叫說：「浪太大了，不適合直接從甲板下水。我們先上橡皮艇，在艇上穿上蛙鞋，然後用背滾姿式下水。妳一手要扶住面鏡和調節器，另一隻手放在配重腰帶上面。」

　　她伸手拍拍自己的頭頂──這個手勢是代表「OK」的意思。

　　他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他們爬進已放入海面的黃色橡皮艇中，在波浪起伏下，這艘小艇猛烈跳動得像一匹野馬。他們坐進船身，再一次檢查裝備。

　　在二十呎外的地方有個橘色浮筒，潛水組長指著浮筒說：「那裡有一條繩索直接垂降至沉船。我們游到那裡，然後沿著繩索下潛。妳想好待會要怎麼搜索了嗎？」

　　她大聲回答：「我想從船身採集一些炸藥殘餘樣本，然後再進船艙和艦橋搜索。」

　　兩名潛水員都點了點頭。

　　「我想自己一個人進去。」

　　這點違反了潛水基本守則：在海底，絕對不可游離同伴超過一口氣能抵達的距離。潛水組長立刻皺起眉頭。

　　「妳確定要？」

　　「非得這樣不可。」

　　「好吧，」他勉為其難答應了，接著又說：「對了，雖然在水下聲音聽不清楚，不容易分辨聲音來源，但如果妳遇到麻煩，就用刀子敲擊氣瓶，到時我們會過去幫妳。」他拿起她的氣壓表看了一下。「妳氣瓶裡的空氣共有三千磅，一旦下到水中，由於腎上腺素加速分泌，空氣的用量會變得很大。我們把底限設在五百磅，不可低於這個數字。這點規則絕對不能違反，沒有例外狀況。浮升的時候必須慢慢來，不可快過調節器冒出的氣泡的上升速度。在十五呎深的地方，我們要停下來休息三分鐘。」

　　莎克斯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若不如此，就會有得到減壓病──潛水夫症的危險。

　　「還有，妳知道潛水時最重要的守則是什麼嗎？」

　　莎克斯回想起多年前上過的潛水課程。「在水中吸入壓縮空氣後，絕對不可以憋氣。」

　　「很好。妳知道為什麼嗎？」

　　「如果憋氣的話，肺泡可能會破裂。」

　　他們替莎克斯打開氣瓶，而她則套上蛙鞋、戴上面鏡，把調節器緊緊用牙齒咬住。潛水組長把拇指和中指圍成一個圈，下達另一種「0K」的手勢，而莎克斯也以同樣的動作回應。她調節開關，灌了一些氣體進入浮力調節裝置，好讓自己待會能保持浮在水面上。他們做出手勢，告訴她可以用背滾式下水了。

　　她用力按住面鏡和調節器，以免被入水時的衝力打鬆。她另一隻手按在配重腰帶的鬆脫鈕上，以便在遇到浮力調節裝置失靈的情況時，就可以馬上壓下開關鬆開配重腰帶，然後游回水面。

　　好了，萊姆，現在有一項金氏紀錄要改寫了：世界上最深的刑案現場搜索行動。

　　一、二、三……

　　背滾式進入洶湧的海水。

　　她在水中翻了個身，調整好泳姿。那兩名潛水同伴也已下了水，用手勢比著前方的浮筒。他們沒幾分鐘便游到了那裡，交換過OK手勢後，又把拇指朝下比了比，代表開始下潛的意思。於是三人都用左手調整浮力調節裝置，放掉背心中的氣體。

　　剎那間，周遭突然安靜了下來，海水變得平靜了，身上裝備也失去了重量。他們開始沿著這條粗大的纈索，一路平穩地往海底下沉。

　　水下世界是如此安寧祥和，一時讓莎克斯感到沉醉。然而，當她低頭一看，見到福州龍號朦朧的輪廓時，這種感覺便徹底被打散了。

　　沉船的情況比她預期的還要糟。船身傾向一側，船殼上有爆炸造成的一道黑色破洞、鐵銹、剝落的油漆、附著在金屬板上的藤壺。這黑暗、猙獰、充滿不祥之氣的船身，包裹住了許多無辜人們的屍體。

　　一個棺材，她心想，感覺心頭一陣緊縮。這簡直就像一個巨大的金屬棺材。

　　她發覺耳朵傳來一股劇痛，便透過面鏡上的軟橡皮捏住鼻子，噴了口氣，以平衡氣壓。他們繼續下降，在快接近沉船時，她聽見了一陣嘎嘎喀喀的呻吟聲──這是沉船的厚金屬板在岩石上刮動的聲音。

　　我討厭這個聲音，討厭、討厭。這聲音就像一隻巨獸死前的哀鳴。

　　陪伴她下水的那兩名潛水員十分盡責。他們不時停下，留神檢查她的狀況。再度交換過0K的手勢後，他們才繼續下潛。

　　一到海底，莎克斯抬起頭，發現海面並不如她所想像的遠，但她也記得海水就像一面凸透鏡，有把一切東西放大的效果。她看了一眼深度表。九十呎。相當於一棟九層樓的建築高度。接著她再檢查壓力表。天啊！還沒用到什麼力氣，她就已經消耗掉一百五十磅的空氣了。

　　莎克斯又灌了一點空氣進入浮力調節裝置，以平衡浮力，好讓她能在水中保持水平姿勢。她指指船殼上的裂縫，三個人便一起向那兒游去。儘管海面上浪濤洶湧，但海底的水流卻十分緩和，他們很容易便游到了那裡。

　　莎克斯拿出那把鈍刀，在船隻發生爆炸的地方，從向外翻起捲曲的金屬上刮下一些殘渣。她把黑色的金屬屑裝進塑膠袋，封好封口，放進那個網狀的搜集袋中。

　　艦橋離她還有四十呎左右的距離。她看著上面一個個黝黑的窗戶，心想：沒問題，萊姆，我們走吧。他們繼續朝那兒游去。

　　壓力表告訴她一個無情的訊息：二千三百五十磅。

　　剩五百磅他們就必須離開這裡，不能有例外。

　　由於船身已向一側傾覆，因此艦橋的門此時是朝上的，仰躺著面朝水面。這道門是金屬材質，十分厚重。那兩名海岸防衛隊的潛水員合力使勁把門打開，莎克斯便從這道門游進去。她一進入艦橋內，陪伴她的潛水員便把門放下，發出轟隆哐噹一聲，回復原本關上的位置。莎克斯知道，現在她已完全被封在船艙裡了，如果沒有同伴在，她根本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打開那道鐵門。

　　別想太多，她告訴自己，然後伸手摸向潛水衣頭罩上的頭燈，把燈光打開。光束帶給她一點微弱的安慰。她轉身游離艦橋，往下進入一條通往船艙的長廊。

　　微光中，似有模糊的動作傳來。那是什麼東西？是魚？鰻？還是烏賊？

　　我不喜歡這裡，萊姆。

　　但這時，她想到惡鬼正在尋找張家的人。她想到那個嬰孩寶宜，珍貴的孩子。

　　想想這些事吧，不要再想到黑暗或幽閉。這一切都是為了她，為了那個孩子寶宜。

　　艾米莉亞．莎克斯繼續向前游去。

　　※※※

　　她來到了地獄。

　　沒有別的字眼能形容。

　　黑暗的走道裡充滿墨黑的雜物和垃圾，衣服破布、紙張、食物、睜著尖銳黃眼睛的魚。在她上方有一道像冰塊般的反光，那是薄薄一層被封在船艙裡的空氣。四周的聲音十分嚇人：刮擦聲、吱嘎聲、嗚咽聲。尖銳的聲音像極了一個人在極大痛楚下發出的哀鳴，伴隨著砰磅哐噹金屬互相撞擊的聲音。

　　倏然，一條光滑的灰魚游過，莎克斯被這動作嚇得倒抽一口氣，轉頭跟著看過去。

　　她發現自己看見的是一對渾濁的眼睛，鑲在一張慘白毫無氣息的臉上。

　　莎克斯發出一聲尖叫，猛然往後縮了一下。這是一具男性的屍體，光著腳，雙手高舉過頭，像戰俘擺出投降的姿勢，整個人就漂浮在她旁邊。他的腳僵成一個跑步的姿勢，而受到剛才那條魚游過時引起的小小的尾波影響，這具屍體緩緩地轉了個身。

　　不行，她心想。我真的辦不到。

　　她被包圍在四面艙壁之間，向來就有幽閉恐懼症的她，無法讓自己不去想到萬一自己被困在這小小走道裡的情況。她快發狂了。

　　透過調節器，她深深吸了兩口氣。

　　她想到張家的人，想到那個小嬰孩。

　　她繼續向前游去。

　　壓力表指數：二千三百磅。

　　目前狀況良好，繼續前進吧。

　　哐噹。

　　討厭的聲音──像極了大門被關上的聲音，像要把她封困在這裡似的。

　　算了，別理它，她對自己說。這裡根本不會有人鎖上任何艙門。

　　她研判，在她頭上的那幾個房間──福州龍號側翻向上的那一面──都不是惡鬼的房間。她搜過其中兩間，沒發現有人住過的跡象。而剩下的那間是船長室，她在裡面找到一本航海日誌和一張蓄有鬍子的禿頭男人相片。她想起貼在林肯．萊姆房間牆上的相片，認出相片裡的這個人就是盛船長。

　　哐噹、哐噹、哐噹……

　　她向下游出房間，繼續檢查走道另一邊的那幾個房間。

　　在往下游的時候，她背上的氣瓶勾住了艙壁上的滅火器掛架，使她登時僵住不動。她卡在狹小的走道中，再度陷入慌亂。

　　沒關係的，莎克斯。她彷彿聽見萊姆那低沉、充滿惑力的聲音，就像每次當她搜索刑案現場時，透過耳機聽見萊姆所說的話。沒關係的。

　　控制住慌亂情緒，她往後游了一點點距離，掙脫勾住氣瓶的滅火器掛架。

　　壓力表顯示：二千一百磅。

　　在她下方，有三個房間呈現無人居住的跡象。剩下的那間，肯定就是惡鬼住的艙房了。

　　一聲嘹喨的呻吟聲響起。

　　幾下哐噹聲。

　　接著是一陣巨大的隆隆聲響。發生什麼事了？整條船正在變形解體！艙門會被堵死，她將永遠被困死在這個地方，慢慢窒息而死……一個人死在這裡……噢，萊姆……

　　但隆隆聲響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幾下哐噹聲。

　　她停在惡鬼艙房的入口外，凝視下方的這個房間。

　　艙門是關著的。這道門是向內！嗯，應該說是「向下」開的。她握住門鈕，轉動了一下。門鎖一鬆，厚重的木頭艙門便向下滑開。她向下看著漆黑一片的艙房，似乎有東西浮游其間。天啊……她忍不住又想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想到自己是處在這狹小封閉的走道裡，便不由得又開始顫抖起來。

　　然而，林肯．萊姆的聲音又再次在她腦海裡出現，清楚地彷彿透過耳機傳來。「這是刑案現場，莎克斯，就這樣而已。別忘了，我們的工作就是搜索現場。妳畫好區域，然後搜索、觀察和蒐集證物。」

　　好吧，萊姆。但如果這裡沒有鰻魚的話，我會更自在些。

　　她排放掉一些浮力調節器中的空氣，緩緩沉入了這個房間。

　　她看見兩個差點讓她透不過氣來的景象。

　　在她面前，是一個浮懸在黑暗空間中的男人。他的雙眼緊閉，嘴巴張得極大，兩隻手向外開。他身上的外套向後漂起，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第二個景象雖不恐怖，卻異常詭異：在水中，至少漂浮著百萬元以上的紙鈔的鈔票，一張張花花綠綠漂滿整個艙房，彷彿漫天飛舞的雪花。

　　鈔票說明了這個男人死亡的原因。莎克斯研判，這個人的口袋塞滿紙鈔，顯示當船開始下沉時，他跑進這個艙房想要儘可能拿一些惡鬼的錢財，卻來不及逃離這裡。

　　她向內游進了一些，漫天紙鈔隨著她撥動的水流旋舞。

　　她也立即發現，這些鈔票構成了極大的麻煩。鈔票擋住了她的視野，像煙霧一樣遮蔽住了現場。（萊姆，這點你可要寫進書裡：刑案現場出現太多鈔票，將會造成搜索行動極端困難。）如雲團般的鈔票阻礙了視線，使她看不到幾呎外的地方。她隨手抓了幾把鈔票當證物，放進蒐集袋中，然後踢水游向這個房間的頂部──本來應是側牆的地方──她發現在細長的通氣穴中浮著一個打開的公事包。通氣穴中也漂浮著許多鈔票，看起來像是中國的人民幣。她同樣在這裡抓了一把鈔票放進蒐集袋中。

　　哐噹、哐噹。

　　天啊，這裡真是陰森恐怖。四周一片黑，時時有看不見的東西撩過她的潛水衣。透過頭燈細小的光束，她的視線僅能穿越鈔票之間的空隙，落在幾呎之內的地方。

　　接著，她找到了兩把武器：一把烏茲衝鋒槍和一把貝瑞塔九釐米手槍。她拿起這兩把槍細看，發現烏茲衝鋒槍上的號碼已被磨去，便將這把槍丟回艙底。貝瑞塔手槍上的序號還在，這表示或許可以透過槍枝號碼追查出與惡鬼有關的線索。她把手槍放進收集袋中，又看了一眼壓力表。一千八百磅。天啊，她的動作得加快了，而且呼吸的速度必須放慢點。「快繼續吧，莎克斯，要專心一點。」

　　是的，萊姆。真對不起了。

　　哐噹、哐噹、哐噹。

　　我討厭這該死的聲音！

　　她搜索艙房的這具屍體。沒有皮夾或身分證件。

　　莎克斯再次感到一陣顫慄。這個地方為什麼如此恐怖，如此怪異？她處理屍體的經驗已不下數十次，但這時她才明白：以前那些刑案現場的屍體雖然被開膛破肚，但因為重力的關係，他們全都躺在水泥地、草地或地毯上，就像被扯爛的玩具，而不像真正活過的人。可是這個男人就不同了。在冰冷的海水圍繞下，他白得像雪，他在水中緩緩漂浮移動，如同一名動作優雅的舞者。

　　艙房空間不大，這具屍體已嚴重干擾到她的搜索行動。於是，她輕輕將這具屍體向上推，從艙門推出走道，只希望他能漂離這裡，不管到哪去都好。處理完屍體，她才繼續搜索惡鬼住過的房間。

　　哐噹、哐噹……哐噹。

　　她不理會這陰森恐怖的呻吟和哐噹聲，只專心環顧四周。在如此小的房間中，一個人會把東西藏在哪裡呢？

　　所有的家具都牢牢鎖死在牆壁和地板上。房裡有一個小梳妝檯，裡面有一些中國品牌的化妝品，沒有明顯能當做證據的東西。

　　接著她打開衣櫃翻尋，但除了衣服以外，沒有別的東西。

　　哐噹、哐噹……

　　我們該怎麼辦？萊姆？

　　「這個嘛，我認為妳還有一千四百磅空氣。如果妳不能馬上找到東西，就趕快離開吧。」

　　我暫時還不要走，她心想。她游動了一圈，仔細察看這個房間。惡鬼會把東西藏在哪裡？他留下了槍枝，留下了鈔票……這表示爆炸發生得太突然，讓他自己也措手不及。一定還有什麼東西留在這裡。她再瞄了一眼衣櫃。會藏在那些衣服裡嗎？有可能。她馬上踢腿向那兒游去。

　　她一件件翻尋這些衣服，這些衣服的口袋裡都沒有東西。但她不死心，繼續搜索。終於，在一件亞曼尼夾克裡，她摸到內襯裡有一道被剪開的裂縫。她把手伸進去，拿出一個內含文件的信封。她把光束投射在信封上，發現上面寫的全是中文。萊姆，不知道這個文件有沒有幫助？

　　「這個問題等妳回來再研究吧。妳負責找，艾迪負責翻譯，而我負責分析。」

　　她把信封放進蒐集袋中。

　　壓力表顯示空氣剩下一千二百磅。別憋氣，絕對、絕對、絕對不能憋氣。

　　再問一次，為什麼不能？

　　沒錯。因為肺泡會破裂。

　　哐噹。

　　好吧，我應該離開這裡了。

　　她離開這個小房間，進入走道，那些珍貴的證物全好端端存放於綁在她腰帶上的蒐集袋中。

　　哐噹、哐噹、哐噹……哐噹……哐噹……

　　她轉身看著這條似無止盡的走道──唯一能讓她離開這個恐怖地方的通道。艦橋出口就在黑暗的走道那端，離這裡似乎有好幾哩遠。

　　走遠路必須由第一步開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僵住了。老天，上帝，她心想。

　　哐噹、哐噹、哐噹……

　　艾米莉亞．莎克斯突然聽懂了這怪異的哐噹聲。從她一進入船艙開始，這些哐噹聲便不斷傳達出清楚的含意。先是連續三下快速敲擊，跟著緩慢敲三下。

　　這是摩斯密碼，意思是S…O…S。聲音來自船艙深處。

37

　　世界通用的求救信號。

　　S…O…S…

　　船艙裡還有人活著！海岸防衛隊錯過了一位生還者。她應該去找其他兩位潛水員協助嗎？莎克斯思索著。

　　可是這樣做會浪費太多時間。時強時弱的敲擊聲，使莎克斯不禁想到，困在船艙殘餘空氣中的那個人可能即將耗盡那裡的氧氣。此外，敲擊聲似乎就從近處傳來，她用不了幾分鐘就能找到那個人。

　　但是，正確的位置在哪裡呢？

　　很明顯，聲音並不是來自艦橋的方向，也不是發自於這附近的艙房。這聲音可能來自船上的某個貨艙或引擎室，來自船身的下方。現在福州龍號已側翻過來，因此這個人所在的位置應該和她等高，就在她左手邊的地方。

　　去救？還是不救？

　　對於這種問題，她沒辦法詢問萊姆的意見。

　　旁邊也沒有人能提供協助。

　　噢，老天，我真的要去救他嗎？還是別救？

　　氣瓶的空氣只剩一千兩百磅。

　　所以，小姐，妳的動作要快了。

　　莎克斯看了艦橋的方向一眼，然後毅然轉身面對黑暗──以及幽閉恐懼症──循著聲音來源的方向奮力游去。

　　S…O…S…

　　然而，當她循聲來到黑暗的通道盡頭，才發現這裡根本沒有通往船艙內部的入口。通道到這邊就沒了。她把耳朵貼在牆壁的木板上，卻清楚聽見哐噹聲從後面傳來。

　　O…S…

　　她把燈光打在牆上，發現了一道小門。她用力把門推開，登時被一條從容游出的鰻魚給嚇了一跳。她勉強保持鎮靜，向小門內窺望，看向船身深處。門後面是一道升降機的豎井，設在下層甲板和上層的艙房與艦橋甲板間，用來傳送貨物。莎克斯估量了一下，這道豎井的寬度約只有兩呎見方。

　　一想到必須游進如此狹小的空間，她便想退回去找人協助了。只是，剛才她已浪費太多時間找這扇門了。

　　噢，天啊……

　　空氣量剩一千磅。

　　哐噹、哐噹……

　　她閉上眼睛，猛搖了搖頭。

　　不行，我做不到。

　　S…O…S…

　　即使駕著卡瑪洛跑車以時速二百一十公里奔馳，艾米莉亞．莎克斯也完全面不改色，然而，她卻會因為夜半夢見自己被幽閉在密室、坑道和礦坑豎井中而啜泣著醒來。

　　我辦不到！她再次這麼想。

　　然而，她卻嘆了口氣，強迫自己擠進那狹窄的空間，扭身向左轉，奮力踢水游向地獄般的深處。

　　天啊，我真不願這麼做。

　　壓力表顯示剩下九百磅空氣。

　　她向前移動，沿著只夠剛好塞下她和背上氣瓶的豎井前進。游了十呎，她的氣瓶突然被上面的某個東西勾住。她強忍住驚慌，牙齒緊緊咬著調節器，緩緩轉身後，才發現勾住她的是一條電線。她順手解開，回過身，赫然發現另一張慘白的人臉，從升降機豎井的另一個開口露了出來。

　　噢，上帝……

　　這個人的雙眼如果凍般渾濁，直瞪瞪地凝視她所在的方向，在燈光照耀下反映出白光。他的頭髮向四周散開，蓬亂得有如豪豬身上的刺毛。

　　她向前游去，小心翼翼閃過那具屍體，儘管死者散亂的頭髮撩過她的身體，她卻忍住別去在意這恐怖的感覺。

　　S……

　　敲擊聲依然微弱，但顯然比剛才大聲了些。

　　O……

　　她繼續沿著升降機豎井前進，直到最底部，看到出口後才使她略微安了心。她努力保持鎮靜，從這個出口游出去，進到這個看起來像福州龍號上的廚房的艙房。

　　黝黑的海水懸浮著垃圾和食物殘渣──還有好幾具屍體。

　　哐噹。

　　這個敲擊信號的人，現在已無法敲出完整的訊息了。

　　在光束照耀下，她看見艙房上方反映出一大片閃爍的亮光，那是封存在艙中的空氣形成的氣室。在水面之下，有一雙人腿懸在那兒，穿著襪子的雙腳微微踢動，動作已近乎抽搐。莎克斯迅速往上游，浮出了水面。在那兒，有一位蓄著鬍子的禿頭男人，正緊緊抱住一道原本釘鎖在牆上的層架──這道牆壁此時已變成廚房的天花板──他驚訝地轉過頭，發出一聲哭嚎，雙眼被這道黑暗中突然出現的燈光給刺得疼痛難當。

　　莎克斯瞇起眼睛。她好像認識這個人──為什麼呢？接著，她才想到，她曾在萊姆房間的證物白板上看過這個人的相片，而且就在幾分鐘前，她在船長室裡也看過類似的一張。這個人正是福州龍號的盛船長。

　　他慌亂說了一些語意不清的話，全身都在顫抖。他的臉部已嚴重發紫，明顯是缺乏氧氣所造成的。莎克斯拔下嘴裡的呼吸器，改吸封閉在船艙中的空氣，想節省一點氣瓶的氧氣。但這裡的空氣污濁不堪，而且氧氣幾乎完全耗盡，她只吸了一口便感覺頭暈眼花，不得不急忙把調節器塞回嘴裡，再度靠自己帶來的氣瓶呼吸。

　　她拉出掛在浮力調節背心上的備用調節器，塞進盛船長的嘴裡。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整個人清醒了些。莎克斯伸手朝水底比了比，他會意地點了頭。

　　她很快瞄了一眼壓力錶：七百磅。現在，這些空氣得兩個人一起用了。

　　她排出浮力調節背心的空氣，一手環抱住這位已相當虛弱的男人，一起潛入廚房底部，不時推開水中擋住去路的屍體和裝有食物的紙箱。一開始，她找不到升降梯豎井的入口，忍不住又感到一陣驚慌，擔心剛才她聽見的呻吟聲意味著船身正在塌陷變形，而升降梯的入口已經被壓扁了。幸好，她發現有一具年輕女人的屍體懸浮在入口前，遮住了她的視線。她輕輕把屍體推開，把升降梯的入口閘門拉開了一些。

　　豎井的寬度不足以讓兩人同時並行，於是她讓盛船長在前面，雙腳先進去，採用倒游的方式。盛船長眼睛緊閉，身體仍然忍不住顫抖，雙手緊緊抓住調節器的黑管子。莎克斯跟著進入豎井，心裡很清楚，萬一他太過驚慌，扯掉她嘴裡的調節器、拉開她的面鏡或打落燈光的話，他們就將被困在這小得恐怖的空間裡。一想到這點，莎克斯宛如又吸到一口剛才的污濁空氣，感覺胸口一陣悶痛。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繼續前進吧。她用力踢著水，儘可能以最快速度移動。倒退游泳的盛船長在豎井中連續卡住了兩次，她得費力幫他把阻礙的東西弄開。

　　她再看一眼壓力表：空氣只剩四百磅了。

　　我們把底限設在五百磅，不可低於這個數字。這點規則絕對不能違反，沒有例外狀況。

　　總算，他們抵達了上層的甲板，離開出口便是那條由艙房通往艦橋的通道。一旦他們游到艦橋，就可以回到外面那可愛的世界，順著那條橘色繩索回到水面，回到充滿甜美新鮮空氣的地方。只是，盛船長的意識仍不很清楚。她花了不少時間，才在不讓盛船長嘴裡的調節器脫離的情況下，把他推出豎井的出口。

　　回到船上這條主要通道後，莎克斯並肩游在盛船長旁邊，用手拉住他的皮帶。然而，就在她準備向前游的時候，突然又緊急停了下來。她背上氣瓶的旋鈕被勾住了。她往後一看，發現勾住氣瓶的是剛才被她從惡鬼房間推出來的那具屍體身上的夾克。

　　壓力表指數：三百磅。

　　可惡，她在心中罵道，同時用腳猛力想把他踹開。但這具屍體卡在一道艙門上，夾克末梢緊緊纏住了氣瓶旋鈕。她越是用力拉扯，夾克就纏得越緊。

　　壓力表的指針已降到紅線下了：只剩最後二百磅空氣。

　　她還是無法讓氣瓶掙脫開來。

　　好吧，沒別的辦法了……

　　她扯開浮力調節裝置上的魔鬼粘，脫掉這件背心。在她轉身想解開糾纏物之時，盛船長卻突然慌了起來。他用力踢腿，一腳正中她的臉。頭燈被踢掉了，她嘴裡的調節器也被踢開，整個人被這股力道往後帶。

　　黑暗……沒有空氣……

　　不、不……

　　萊姆……

　　她拚命想抓調節器，但它飄到她身後某處去了，在她搆不到的地方。

　　別憋氣。

　　可是，現在不憋不行了。

　　黑暗環繞著她。她急忙轉圈，拚命摸索調節器。

　　海岸防衛隊那兩名潛水員到哪去了？

　　他們都在外面。因為我說我想自己一個人進來搜索。要如何讓他們知道我現在陷入困境呢？

　　快點，好女孩，動作要快……

　　她摸向證物袋，伸手進去亂掏，拿出那把貝瑞塔九釐米手槍。她拉動滑套上膛，把槍口儘可能貼住木頭牆壁以免擊中盛船長，然後便扣下了扳機。一道閃光和爆破聲響起。反衝氣體和後座力差點扭斷了她的手腕，也震掉她手中的槍，手槍便落入如雲團般的垃圾和火藥殘渣中。

　　一定要聽見，她心想……一定要聽見……

　　沒有空氣……

　　不……

　　有道燈光突然在漆黑和靜默中亮了起來。那位潛水組長和他的助手，正快速從通道那端游來。莎克斯感覺有人把備用調節器塞進了她的唇間，於是她又能夠呼吸了。潛水組長也把身上的備用調節器放進盛船長嘴裡。船長嘴邊冒出的氣泡雖然不多，但至少仍在呼吸。

　　他們彼此做出了0K的手勢。

　　這四個人游出艦橋，抵達那條橘色繩索，又做出拇指向上的手勢。在幽閉恐懼症消失後，莎克斯平靜了下來，她從容不迫地往上升，專心注意不讓自己超過氣泡上升的速度。她深深吸氣、深深吐氣，緩緩遠離了那個沉在海底的船骸。

　　※※※

　　莎克斯躺在巡邏艦的病房內，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她吸的是船上自然的空氣，而把船醫提供給她的綠色氧氣面罩丟在一邊──這個東西太過貼近她的身體，只會增添她的恐懼，使她回想起幽閉的感覺。

　　在他們爬上擺蕩不定的甲板後，她便立刻脫下身上的濕式潛水衣（這件緊身的衣服也同樣變成她恐怖幽閉症的來源），並裹上厚重的軍用毛毯。兩名水手將她攙到病房，讓船醫檢查她手腕的傷勢，結果發現她受傷並不嚴重。

　　休息一會兒後，她覺得好過了些，可以下床走動了，於是吞了兩顆暈船藥，爬上樓梯來到艦橋。她看見那架直升機又回來了，正在巡邏艦上空盤旋。

　　只不過，這次要載運的人不是莎克斯，而是要把已昏迷的盛船長送往長島的醫院。

　　藍森向她解釋他們在救援行動中漏掉盛船長的可能理由。「我們的潛水員搜尋了很久，到處敲擊船身，卻沒有任何回應。後來我們又做了聲納探測，得到的結果也一樣。盛船長在鑽進船艙的氣室後，大概先昏了過去，隔一陣子才又醒過來。」

　　「他會被送去哪裡？」她問。

　　「杭丁頓海洋站的醫療分院，那裡有一個高壓氧艙。」

　　「他能活下去嗎？」

　　藍森說：「他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好，但既然他能在那種惡劣狀況下在海底活過二十四個小時，那麼我猜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寒意慢慢退去，莎克斯的身體也完全乾了。她穿回原本的牛仔褲、T恤和運動衫後，便匆匆到艦橋打電話給萊姆。她沒有和他分享剛才在海底冒險的經過，只告訴他已找到了一些證物。「而且可能還有一位證人。」

　　「證人？」

　　「我們發現船裡面還有人活著，是船長本人。看來他似乎帶了幾個困在貨艙裡的人進到廚房，但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活下來。如果運氣夠好的話，也許他能提供我們一些惡鬼在紐約的活動線索。」

　　「他有說什麼嗎？」

　　「他昏過去了。失溫加上減壓症，他會不會再醒過來都還很難說。醫院那邊一有消息就會打電話回報，我認為最好請隆恩派幾名警員去那裡保護他。萬一讓惡鬼知道船上還有人倖存，他一定會追過來的。」

　　「快點回來，莎克斯。我們都很想妳。」

　　儘管林肯．萊姆堂而皇之說出「我們」這兩個字，但她很清楚，其實這只表示「我」而已。她把在海底找到的證物整理一遍，又從船上廚房拿來紙抹布，吸乾那封在惡鬼夾克裡找到的文件。這樣做已對證物造成某種程度上的傷害，可她更擔心海水會毀損紙質，使上面的文字無法辨識。萊姆經常提醒她，在進行刑案現場鑑識工作時，永遠都要有變通的辦法。

　　藍森鑑長走上艦橋。「另一架直升機已經起飛過來這裡了，這次是來接妳的。」他手中拿著兩個保麗龍咖啡杯，兩杯都加上了蓋子。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謝謝。」

　　他們一起揭開蓋子。在艦長手中的，是冒著蒸氣的黑咖啡。

　　她忍不住笑了。她的杯子裡裝的是水果調酒，她聞得出來，果汁中已攙入大量的蘭姆酒。

38

　　「風水」一詞，可說是趨吉避凶的一門學問。

　　在世界上，這門學問已被廣泛運用。但由於和風水有關的細節太過繁雜，加上天生具有洞悉禍福才能的人少之又少，因此真正優秀的風水師並不多見。風水並不像老闆的看護所說的，只是單純利用家具和一些擺設希望求得好運氣而已。就惡鬼藏身地的裝潢布置來說，顯然是出自某位風水大師的手筆。李桑尼在中國認識很多風水師，但一來到紐約，他卻不知道這裡有誰能替惡鬼布置出如此具有專業水準的房子。

　　然而，李桑尼不像「小紅」那樣開著黃色跑車到處跑，四處尋找能幫忙的人。這次，他採用的是道家的信念。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因此，李桑尼走進中國城一家泡沫紅茶店，找了個位置坐下，垂頭彎腰地坐在椅子上。他點了一杯飲料：加了糖和牛奶的紅茶，杯底還有一粒粒圓滾滾的黑珍珠粉圓。喝的人必須用極粗的吸管將這些韌性十足的粉圓吸起，咀嚼後才能吞下。在福州，這種泡沫紅茶店也相當流行（而且價錢同樣不便宜），但這卻是台灣人的發明。

　　李桑尼對這杯飲料沒什麼興趣，他買來擺在面前的唯一理由，只是為了購得長時間坐在這裡的權利。他打量這間裝潢別致的店面，看出這裡顯然是某位聰明設計師的傑作。金屬材質的椅子覆有紫色皮革，店裡的燈光柔和，牆上糊著寫著禪字的壁紙。觀光客蜂擁擠進這家泡沫紅茶店，喝掉杯中飲料，便又匆匆去看下一個中國城的景點。他們在桌上留下不少小費，讓李桑尼剛開始還以為他們忘了把找回的零錢帶走。在中國，付小費是相當罕見的行為。

　　靜坐、啜飲……三十分鐘過去了。四十五分鐘過去了。

　　無為而……

　　他的耐心終於得到了報酬。一位四十出頭、風姿綽約的中國女人走進泡沫紅茶店，在他附近的一張空桌坐下，點了一杯紅茶。

　　這個女人身穿亮眼紅裙，細長高跟鞋。她優閒地讀起《紐約時報》，臉上架著一副造型雅致的閱讀用眼鏡，長方形鏡片，藍色的鏡框細得不比一根鉛筆芯粗。在中國城購物的婦女，大都提著經過多次使用早已起了縐摺的廉價塑膠袋，但是這個女人卻拎了一個平整光滑的白色紙袋，裡頭裝著一個繫有金色緞帶的盒子。他偷瞄寫在盒子表面上的字：薩克斯第五大道百貨公司。

　　她正是李桑尼渴望，但也知道自己永遠配不上的那種女人。時髦，有格調，明豔動人。她的頭髮又濃又亮像極了烏鴉的羽毛，微尖的臉蛋帶點越南人的特徵，卻因此突顯了漢族女人的美麗。丹鳳眼，水漾漾紅唇，完美地配上皇太后般的指甲。

　　他再仔細觀察她的穿著，她身上戴的首飾，她噴了髮膠的頭髮，然後做出了決定。沒錯，她就是他要找的人。李桑尼拿起杯子，走向她所在的桌前，先自我介紹一番。他坐了下來，選了一張離她的桌子很近、卻又不屬於她那張桌子的椅子，以免讓她產生太大的威脅感。他先輕鬆地引了一些話題，和她聊起美國、聊起紐約、聊起泡沫紅茶以及她的出生地台灣。隨後，他才故作輕鬆地說：「很抱歉，其實我冒昧打擾妳的原因，是希望妳能幫我個忙。我老闆最近的運勢糟透了，我想這是因為他房子的擺設沒弄好的關係。我猜，妳一定會認識一些很高明的風水師。」

　　他向她點點頭，比向她穿戴在身上的那些東西。這些物品透露出她肯定很聽從風水師的指示：

　　一條串了九枚中國銅錢的手鍊，一枚像是觀音玉像的別針，以及一條繡有黑色鯉魚的領巾。這正是他選擇這個女人的原因。她迷信風水，而且看起來相當富有，表示她一定會找最好的風水師，而這樣的風水師也正是惡鬼那種人會去找的。

　　他繼續說：「如果我能幫老闆找一個擅長風水的人，替他安排家庭和辦公室的擺設，他也許就會比較器重我，如此我才好保住飯碗，提升自己在他眼中的地位。」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李桑尼微微低著頭，但視線一直保持在她臉上，同時也被女人臉上的表情深深刺痛──那是一種對他的自卑所升起的憐憫。雖然，這自卑一半是出自臥底警察李桑尼刻意的假裝，一半是出自真實的那個李桑尼因父親不斷苛責批評而長期懷有的感覺。只是，為什麼這個表情讓他覺得如此痛苦呢？不過，李桑尼心想，也許正因為這種自卑感，才會使她完全相信他所說的話。

　　這美麗的女人微微一笑，便低頭翻尋皮包。她在一張紙片上寫下了一個名字和地址──當然，這張紙片上沒有她自己的姓名和電話號碼。她把紙片往前一推，然後很快地把手抽回，不讓李桑尼有任何機會觸及她的玉手。

　　她這麼做是對的，因為李桑尼幾乎已無法控制自己，差點就想不顧一切地緊緊握住這個女人的手。

　　「這個人姓王，」她說，朝這張紙片撇撇頭。「他是紐約市最好的風水師。如果你老闆有錢的話，就可以請到他。他收的費用相當高，不過他的確很有本事。你也看見了，我嫁了一個好對象，這正是拜他所賜的。」

　　「沒問題，我老闆很有錢。」

　　「那麼，他一定會幫他改改運的。再見了。」她站了起來，拿起購物袋和皮包，蹬著高跟鞋離開了這家泡沫紅茶店，只留下桌上的帳單沒帶走。很明顯，她的飲料錢必須由李桑尼出了。

　　※※※

　　「莎克斯！」萊姆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妳猜猜惡鬼用什麼炸藥炸船？」

　　「我猜不到。」她說，心裡覺得相當高興，因為萊姆是以愉快的表情提出這個可怕的問題。

　　梅爾．柯柏回答：「全新的A級C4炸藥。」

　　「答對了。」

　　C4炸藥正是讓萊姆高興的原因。

　　雖然電影中的恐怖份子經常使用這種炸藥，但事實上，想要取得此種炸藥卻相當困難。C4炸藥並未公開販賣，不屬於用來拆除爆破的商業用火藥，而是只提供給軍方和政府的少數執法單位使用。這表示，取得這種高品質的C4炸藥的管道有限。

　　也就是說，如果惡鬼用的是TNT、托維克斯（譯註：托維克斯（Tovex）：美國杜邦公司生產的一種水膠炸藥名。）、吉倫克斯（譯註：吉倫克斯（Gelenex）：炸藥名，使用於商業用途。）或其他使用於商業用途的火藥，他們藉由炸藥追查到惡鬼的機會就變得微乎其微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由於C4炸藥太過危險，因此法律規定製造商必須在裡面添加辨識記號──一些活性很低的化學物質。每個製造商都有特定的配方，只要分析爆炸現場殘留的火藥，就能透過這些化學物質，使辦案人員很快找出炸藥的製造公司。如此一來，便可透過該公司的販售紀錄，找到購買炸藥的單位，再由這些單位追查是誰使用和負責保管這種火藥。

　　如果他們能找到把這批C4火藥賣給惡鬼的人，或許就能找到這個蛇頭在紐約其他地區的藏身地，甚至破獲他的行動基地。

　　柯柏已把化驗結果送往昆迪可。「幾小時後應該就會有答案了。」

　　「科伊呢？」莎克斯問，轉頭環顧房間。

　　「回移民局去了，」萊姆回答，然後又尖酸地說：「別提他的名字觸霉頭，希望他永遠待在那邊別回來好了。」

　　鄧艾迪此時匆匆走進房間。「林肯，我一接到你的電話就馬上趕來了。」

　　「很好，艾迪。你快把閱讀眼鏡戴上，現在得請你替我們翻譯了。艾米莉亞在惡鬼的一件夾克裡面找到了一封信。」

　　「不會吧，」鄧艾迪說：「從哪裡找來的？」

　　「一百呎深的海底。細節等有空再說吧。」

　　鄧艾迪的視力很好，不需要閱讀眼鏡輔助。但這封信在海水浸泡過後，信上的字跡已難以辨識，因此梅爾．柯柏還是替他準備了一個紫外線燈，以突顯信件上的墨痕。

　　鄧艾迪低頭仔細看著這封信。

　　「還真難辨認，」鄧艾迪喃喃說，兩個眼睛全瞇了起來。「好、好……這是寫給惡鬼的信。發信人的名字叫林水扁。他在信上說，那架包機何時會離開福州，何時會抵達聖彼得堡外的納古夫空軍基地。接著他又說，他已將錢轉入香港的戶頭──沒提到戶名。然後他提到包機所需的花費，又說一部分的錢隨信寄上──是現金。最後還有一份名單，上面都是福州龍號上偷渡客的名字。」

　　「就這樣？」

　　「恐怕就只這樣了。」

　　「請我們在中國的人查一下這姓林的傢伙，」萊姆對塞利托說，接著又問梅爾．柯柏，「信紙上有什麼微證物？」

　　「你猜也猜得出，」柯柏說：「鹽水、海洋生物排洩物、污染物、植物微粒、機油和柴油。」

　　「莎克斯，妳說船艙裡面有多少錢？」萊姆又問。

　　「有很多，可能有百萬元以上。不過當你潛泳在鈔票堆中的時候，很難計算出正確的數字。」她蒐集回來的美金面額都是百元鈔票，而且全是新鈔。

　　「是假鈔嗎？」萊姆問。

　　柯柏仔細檢視其中一張。「不，是真鈔。」

　　至於莎克斯找回來的那些人民幣，張張都褪了色、又皺又爛。「那裡的人民幣大概有這個袋子的三十倍左右。」莎克斯向大家說明。鄧艾迪馬上清點了一下莎克斯帶回來的人民幣。「三十倍，如果換算成美金的話……」他計算了一下，「大概等於兩萬元美金。」

　　莎克斯又說：「我還找到一把烏茲衝鋒槍和一把貝瑞塔手槍，但烏茲衝鋒槍的號碼被磨掉了，而我又不小心把貝瑞塔掉在船裡。」

　　「我們都很清楚惡鬼，即使他用的槍上面留有槍枝號碼，也難以追查出什麼來。」萊姆說，接著又突然叫道：「湯瑪斯！我們需要你來記錄！湯瑪斯！」

　　萊姆焦躁地轉頭看向房門外的走廊。

　　這位年輕的看護匆匆走進房間，他聽從萊姆口述，一一將爆炸物火藥、信件和其上的微證物、槍枝等細節寫在白板上。

　　房裡突然響起一陣電子樂音，是今日行動電話典型的鈴聲。一時之間，所有人都低頭檢查自己的行動電話。最後，獲勝的人是莎克斯。她忙把行動電話從腰帶上解下。

　　「喂？」

　　「艾米莉亞？」

　　她聽出這是宋約翰的聲音。這讓她突然想起昨夜的事，使她的胃部不由得一陣緊縮。

　　「約翰。」

　　「妳好嗎？」

　　好嗎？我才剛從地獄般的海底游泳回來，她心想。除此之外，其他都還算可以。「很好，」她說：「不過現在有點忙。」

　　「那是當然的。」這位中醫生說。他的聲音多麼親切呀，她心想，完全沒有客套的成分。「你們找到張山姆和他的家人了嗎？」

　　「還沒，這就是我們目前在忙的事。」

　　「不知道等妳有空的時候，能不能過來我這裡一下。」

　　「應該可以吧。不過，約翰，到時我再打電話給你好嗎？我現在在林肯這裡，目前還有好多事要忙。」

　　「沒問題。很抱歉打擾妳了。」

　　「不、不，我很高興你打電話給我。我會回電給你。」

　　她掛斷電話，想繼續開始剛才的證物研究工作。然而，她卻瞄見隆恩．塞利托的目光，看見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憤怒的情緒。

　　「長官，」她對他說：「我們可以到外面談談嗎？」

　　塞利托粗聲說：「為何不在這……」

　　「快來！」她打斷他。

　　萊姆看了他們一眼，但馬上就對他們奇怪的態度失去了興趣，而又繼續把目光移回到證物表上。

　　莎克斯走到外面的走廊，塞利托跟在後面出來，雙腳重重在地板上踏出聲響。湯瑪斯也發覺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對勁。「怎麼了……」他話還沒說完，聲音就被莎克斯猛然關上的房門給隔絕在內了。他們繼續沿著走廊往房子後頭走，依照莎克斯的意思，兩人一起進入了廚房。

　　她轉過身，雙手插在腰上。「長官，這兩天你對我的態度為什麼這麼奇怪？」

　　塞利托把皮帶往肚子上一提。「妳胡說什麼，是妳太敏感了吧？」

　　「騙人！既然你有話想對我說，就當我的面講吧。我有理由要求你這麼做。」

　　「有理由？」他以諷刺的口吻說。

　　「你到底有什麼事？」她厲聲說。

　　塞利托沉默不語，只把目光落在廚房的砧板上，看著湯瑪斯放在上面的六顆番茄和一把九層塔。好一會兒後，他才開口：「我知道妳昨天晚上去哪裡了。」

　　「是嗎？」她問。

　　「守在宋約翰住處外的警衛向我回報，說妳一離開這裡就到那邊去了，而且直到凌晨一點四十五分才離開。」

　　「我的私生活應該不干你的事吧？」她冷冷地說。

　　塞利托環顧一下四周，壓低了聲音，但情緒激動地說：「可是這已經不只是妳自己的事了，艾米莉亞，這也是他的事。」

　　她皺起眉頭。「他？你說誰？」

　　「我說萊姆。不然妳以為還有誰？」

　　「你在說什麼？」

　　「他很堅強，比所有我認識的人都堅強。但有件事絕對會讓他崩潰瓦解──如果妳繼續執意這麼做的話。」

　　她完全迷糊了。「我執意做什麼？」

　　「妳知道嗎？那時妳還不認識他！他以前深愛過一個女人，名叫克蕾兒。在她不幸過世後，萊姆幾乎無法從傷痛中走出來。雖然他回去上班，繼續投入工作，但整整過了一年，我才看見他的眼神重新燃起一絲絲光采。還有他的妻子……沒錯，他們是有過一點爭執。儘管那不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婚姻，但意外發生之後，萊姆明白一切再也無法挽回，於是他選擇了離婚。這對他來說真的很難，真的很難。」

　　「我不懂你說這話的意思是什麼？」

　　「妳不懂？對我來說倒是清楚得很。妳現在就是他生命的中心，他把一切都放在妳身上。現在妳要毀了他，而我絕不容許這種情況發生。」他把話說得更明了。「我只想到……如果妳繼續去找那傢伙，等於是把萊姆送上絕路。這實在……妳笑什麼？」

　　「原來你是指我和宋約翰的事？」

　　「沒錯，就是妳偷偷溜去幽會的那個傢伙。」

　　莎克斯把手摀住了臉，整個人笑得忍不住抖了起來。「噢，隆恩……」接著，她馬上把頭別開，不讓塞利托看見她的表情，因為她的狂笑很快地轉成了悲泣。

　　「我有些事想和妳談談。」

　　「看來你好像有壞消息，醫生。」

　　「我們去那邊的角落坐下來說好嗎？」

　　「天啊！」塞利托說，激動地衝上前兩步，但又立刻止步，他垂下雙手，不知所措。「艾米莉亞，妳怎麼……」

　　她擺擺手，把臉別開。

　　「究竟怎麼了？」

　　終於，她穩住呼吸，用手揩了揩臉，然後轉身面對這位警探。「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樣，隆恩。」

　　他又拉了一下皮帶。「妳說。」

　　「你知道我和萊姆談過想要生個小孩？」

　　「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但一直沒有成功。不管我們怎麼努力，我就是無法懷孕。我擔心是林肯的身體有問題，所以幾星期前，我們去了醫院，一起做了檢查。」

　　「沒錯，我記得你們是去找過醫生。」

　　她回想起那天在候診室的情景。

　　「啊，莎克斯小姐，妳在這裡。」

　　「嗨，醫生。」

　　「我剛剛和林肯．萊姆的內科醫生談過了。」

　　「是嗎？」

　　「有些事想和妳談談。」

　　「看來你好像有壞消息，醫生。」

　　「我們去那邊的角落坐下來說好嗎？」

　　「在這裡就行了。告訴我吧，不要有什麼保留。」

　　「好吧。林肯的醫生告訴我，根據檢驗的結果，他的生殖力是羈於正常範圍的。儘管精蟲的數量有一點點少，但那是他這種病患的正常現象，對受孕的影響其實不大。真正有影響的是，我恐怕得說，是妳這邊的問題比較大。」

　　「我？」

　　她看著身旁的砧板，把那天和醫生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塞利托。說完，她又補充說：「我患有一種叫做『子宮內膜異位』的病症，這是老毛病了，但沒想到情況居然像醫生說的那麼嚴重。」

　　「能治療嗎？」

　　莎克斯搖搖頭。「沒辦法。他們可以動手術，以荷爾蒙治療，但對懷孕根本沒有任何幫助。」

　　「老天，我真抱歉，艾米莉亞。」

　　她又擦擦臉，锭出一個悲哀的笑容。「脾腎濕熱。」

　　「什麼？」

　　莎克斯僵硬地笑了幾聲。「這就是我找宋約翰的理由。根據中國醫生的說法，造成我不孕的原因是因為脾腎濕熱。昨晚他替我做了檢查，用指壓按摩幫我治療。他又為我抓了些草藥，這就是剛才他打電話來的原因。你在這裡等一下。」莎克斯走到廚房門口，打開皮包，找出昨晚她去拜訪宋約翰時，他交給她的一本書。她把這本書遞給塞利托看，這本書的名字是《解決不孕症的草藥治療和指壓按摩》。

　　「許多西醫都建議患有子宮內膜異位的婦女改試中醫療法。昨晚，我帶林肯上樓時，和他談過這件事。他覺得這實在很蠢，可他又看到我最近因為這事而沮喪的樣子。他是對的──說我分了心，即使我到了刑案現場，也不免會想到這件事。所以，我們達成協議，他就任由我去找宋約翰，看看狀況能不能有所改善。」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又說：「隆恩，環繞在我身邊的死亡太多了……我的父親，我與以前的男友尼克的關係──當他入獄後，就好像死了一樣。此外還有那些我處理的刑案現場。我希望能有新生命環繞我們，環繞在林肯和我身邊。我好渴望能治好我身體出的毛病。」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得先保護好自己。如果妳沒辦法安然無恙，就絕對無法拯救那些需要協助的人。

　　她只希望，宋約翰的治療能達成她父親說過的這句話！讓她的身體無恙。

　　塞利托雙手一攤說：「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們都絕口不提。」

　　她生氣地說：「因為這件事除了我和林肯以外，與別人都無關。」她朝萊姆的房間撇了個頭。「難道你不知道我們對彼此的重要性嗎？你怎麼可以往那方向去想，認為我做了錯事？」

　　塞利托一時不敢看著她的眼睛。「在貝蒂離開我之後，我總是以自己的經驗把一切事情往壞處想。」塞利托的婚姻是在幾年前破裂的。沒人知道他和妻子離婚的詳細原因，但明顯的事實是，當警察的配偶並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許多人後來都投向另一個更體貼、更顧家的對象。莎克斯猜想，貝蒂應該也是發生了婚外情。「很抱歉，警員，我應該仔細想清楚才對。」他把手伸向莎克斯，而她有點勉為其難地和他握了握手。

　　「它有幫助嗎？」他朝那本書點點頭。

　　「不知道，」她回答，接著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也許吧。」

　　「可以回去工作了嗎？」塞利托問。

　　「當然。」她再一次擦拭眼睛，然後兩人一起走回萊姆的客廳。

　　殺鬼行動

　　長島伊斯頓鎮刑案現場

　　．兩名偷渡客在海灘被射殺；皆從背後。

　　．一名偷渡客受傷──宋約翰醫生。一人失蹤。

　　．船上有一名「幫手」，身分未明。（幫手身分確定為溺死在福州龍沉船點的一名死者。）

　　．十名偷渡客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傷女性），兩名兒童，一個嬰兒。偷走教堂車輛。

　　．血跡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接應惡鬼的車輛遺棄他離開。惡鬼有一槍應是射擊這輛車。已探集此車胎痕和軸距，送請鑑識車輛型號。（車型為BMW X5。車主正在清查中。駕駛為唐傑瑞。）

　　．現場無接應偷渡客的車輛。

　　．行動電話，可能為惡鬼所有；送聯邦調查局分析。（無法追查來源的衛星電話。必須先侵入中國政府系統才得以使用。）

　　．惡鬼使用武器為七點六二釐米手槍。彈殼並不尋常。（型號為中國五一式自動手槍。）

　　．據信惡鬼有手下潛伏在政府機關中。

　　．惡鬼偷竊一輛紅色本田汽車逃逸。已要求各單位協尋此車。（無任何發現。）

　　．海上發現三具浮屍──兩名被射殺，一名溺斃。屍體相片和指紋會送交萊姆和中國。（溺斃者身分為歐維多，惡鬼的幫手。）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之指紋：無任何吻合結果，但張山姆的手指上有不尋常痕跡（傷口？繩索壓痕？）

　　．偷渡客：張山姆和吳啟成兩家人、宋約翰、一名溺斃婦女的嬰兒、一對男女身分不明（在海邊被射殺）。

　　中國城：失竊廂型車

　　．偷渡客以「家庭商店」商標偽裝車身外觀。

　　．由血液潑濺情況，判斷女性傷者的受傷部位應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指紋已送至自動指紋辨識系統。（無任何吻合結果。）

　　唐傑瑞命案現場

　　．四人闖入，將死者凌虐後殺害。

　　．兩枚彈殼──吻合五一式手槍。唐傑瑞腦部中彈兩發。

　　．現場全面遭受破壞。

　　．幾枚指紋。（除了唐傑瑞外，其餘指紋無吻合對象。）

　　．三名助手的鞋痕皆比惡鬼小，推斷體型相當矮小。

　　．由微量證物判斷惡鬼藏身處應在市中心，可能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共犯來自中國少數民族，目前正追查下落中。（來自土耳其斯坦會館和皇后區伊斯蘭中心的維吾爾人。由行動電話查出地址：下城派崔克亨利街八〇五號。）

　　堅尼街槍戰現場

　　．根據證物推斷，嫌犯藏身處應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作案工具為一輛偷來的雪佛蘭開拓者休旅車，無法追查來源。

　　．無可辨識身分之指紋。

　　．藏身處地毯：阿諾德紡織公司品牌「樂斯特萊」，鋪設時間在六個月之內：正在聯絡承包商清查鋪設用戶名單。（地毯鋪設地點：砲台山公園一帶共有三十二處。）

　　．發現一塊新鋪的護根。

　　．惡鬼同夥屍體：來自中國西部或西北部的少數民族。無法由指紋比對出身分。使用武器為華爾瑟PPK手槍。

　　．非法移民者名單：張姓家族：張山姆、美美、威廉和隆納，張山姆的父親張傑池，以及一名嬰兒：寶宜。張山姆已安排好工作，但雇主和工作地點皆不詳。開一輛藍色廂型車，無標識，無車牌。張家居住地在皇后區。吳姓家族：吳啟成、詠萍、珍美和朗。

　　藏身處槍擊案現場

　　．由指紋和張傑池手部相片，得知張家父子皆為書法家。張山姆可能會去印刷廠或油漆公司工作。已派員清查皇后區各家公司。

　　．由死者鞋底的有機泥，推測他們可能住在離污水處理廠不遠的地方。

　　．惡鬼請風水師替他布置房子。

　　福州龍號刑案現場

　　．惡鬼使用C4炸藥炸船。透過炸藥化學添加物質追查來源中。

　　．惡鬼的船艙中有大量全新美金現鈔。

　　．船艙中大約還有兩萬美元等值的人民幣。

　　．一封寫有偷渡者名單、包機細節和銀行轉帳的信。目前正追查這位在中國的發信人。

　　．船長獲救，但目前陷入昏迷。

　　．貝瑞塔九釐米手槍、烏茲衝鋒槍，皆無法追查來源。

39

　　「佛雷德。」萊姆對戴瑞說。戴瑞今天穿了一件萊姆從來沒見過的橘色襯衫，走進這間由客廳改成的臨時實驗室。

　　「嗨，」莎克斯也對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打招呼。「我沒看錯顏色吧？他們怎麼會讓你穿這種襯衫？」

　　「你可把我們給嚇壞了。」萊姆說。

　　「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想看看，當你一屁股坐在幾根諾貝爾先生發明的火藥上時，不嚇壞才怪。」他環顧房間。「丹尼呢？」

　　「丹尼？」萊姆問。

　　「那位督導調查員啊！」

　　戴瑞發現他們一臉茫然，但還是繼續說：「王丹尼，來接替我的那位督導調查員。他是從舊金山辦公室派來的，我想當面感謝他來接替我。」

　　萊姆和莎克斯彼此對看了一眼，然後萊姆才說：「沒有人來接替你，我們還在等呢。」

　　「還在等？」戴瑞喃喃說，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昨晚我親自和丹尼通過電話，他正是你們需要的人才，經手辦過數十件人蛇走私的案子。他可說是精通蛇頭生態和中國風俗的專家。他應該會和你聯絡，並且一早就搭飛機過來才對。」

　　「我沒接到任何消息。」

　　戴瑞的表情由驚訝轉為憤怒。「那麼特殊戰術小組呢？」他懷疑地問：「他們應該來過了，不是嗎？」

　　「沒有。」莎克斯說。

　　戴瑞發出一聲咆哮，接著飛快從腰間抽出行動電話，動作快得像拔槍一樣。他按下單鍵快速撥號，接通電話。「我是戴瑞……轉給他……我不管。現在就要他接……我說過了，你可能沒聽懂。我、現、在、要、他、接……」他厭煩地嘆了口氣。「好，要他打給我。還有，你告訴我──王丹尼怎麼了？」他聽了好一會兒，然後一語不發，猛然將電話折蓋合上。

　　「丹尼有要事到夏威夷去了。是華盛頓總部的命令，所以優先性勝過我們這種微不足道的小案子。應該有人跟我說一聲，或通知你們一下，但他們就這樣無聲無息了。」

　　「特殊戰術小組呢？」

　　「待會處長會回電給我。不過如果他們現在還沒來，就表示又有要事耽擱了。」

　　萊姆說：「他們告訴我，派不派人還得在今天的會議上討論。」

　　「我恨死他們老是說這種屁話，」戴瑞厲聲說：「等我回辦公室，我會把這點搞定，沒有什麼理由好說。」

　　「謝謝你，佛雷德，我們真的很需要人手。第五分局有一半的人已經出動去清查張山姆可能去工作的印刷廠和油漆公司了，但目前仍沒有任何結果。」

　　「真糟糕。」

　　塞利托問：「你那件炸彈攻擊事件調查得如何了？」

　　「這就是我過來這裡的原因。這件事毫無線索……完全沒有頭緒可查。至於我的線民，他們把整個布萊頓海灘都查過了，卻找不出任何東西，一個屁也沒放出。而我在那裡的線民有數十人之多。」

　　「你肯定炸藥是俄國人放的？」

　　「我們什麼時候肯定過任何事了？」

　　這話倒是說得沒錯。萊姆心想，然後朝戴瑞帶來的紙袋點點頭說：「你帶什麼東西來了？」他從紙袋拿出一個裝有鮮黃色管狀炸藥的塑膠袋，整包拋向莎克斯。

　　她用一隻手接住這個袋子。「天啊，佛雷德。」她驚叫說。

　　「這只是火藥而已。如果用雷管都無法引爆它們，那麼就算掉在地上也不會有事。對了，艾米莉亞，妳想不想參加調查局的壘球隊？我看妳會是個好捕手。」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這包炸藥。

　　「上面有指紋嗎？」塞利托問。

　　「歹徒早擦乾淨了，一個也沒有。」

　　莎克斯把火藥拿至萊姆面前，萊姆注意到火藥管上印有數字編號。

　　「有從這些號碼查出什麼嗎？」他問戴瑞。

　　「什麼也沒。我們的人說這種火藥太舊，已無法透過編號追查。這又是死路一條。」

　　「一個人的死路是另一個人的活門，」萊姆說，同時在心裡暗暗記下這句自己剛剛發明的話，打算等那位中國公安李桑尼回來後再和他分享。「他們檢驗過火藥裡面的添加物嗎？」

　　「沒有。還是一樣的說法，這批火藥太老，就算用添加物追查也沒用。」

　　「有可能，不過我還是想檢驗一下。」他對梅爾．柯柏說：「盡快把火藥送到實驗室去，要他們仔細分析火藥的成分。」

　　進行火藥成分化驗需採用色層分析法，而第一步做法是將樣本燃燒。不過萊姆當然不願意在自己家裡燃燒火藥，這種化驗還是送到紐約市警局的專業實驗室去做比較安全。

　　梅爾．柯柏打電話給他在總局的同僚，安排好化驗事宜，然後把那包火藥還給戴瑞，告訴他應該把火藥送到什麼地方去。

　　「我們會盡力檢驗，佛雷德。」

　　說完，柯柏又看向戴瑞交給他的第二個袋子。袋子裡有一個金頂電池、電線和一個開關。「這些都是很普通的東西，沒什麼特別，幫助不大。」他接著又說：「雷管呢？」

　　戴瑞再拿出第三個袋子。柯柏和萊姆一起檢視這根已燒焦的金屬。「俄國製，是軍方使用的。」萊姆說。

　　雷管基本上是由一個火藥帽構成，裡面含有水銀或簡單爆裂物的爆炸核心，並接上電線。當電子開關啟動送出電流時，便會加熱火藥帽，造成初階爆炸，接著才由這股爆炸力引發主要的火藥爆炸。

　　這根雷管殘餘的部分並不多；當戴瑞坐進車裡啟動炸彈開關後，這根雷管就炸得差不多了。柯柏把雷管放在複合顯微鏡下。「剩下的東西不多，只看得見A和只兩個俄國字母，還有1和3這兩個數字。」

　　「沒有任何資料庫吻合這些線索嗎？」萊姆問。

　　「沒有我們比對過各單位的資料了：紐約市警局、煙酒槍械管制局、緝毒局和司法部。」

　　「那麼，只好等火藥的化驗結果出來再說了。」

　　「我欠你一次人情，林肯。」

　　「佛雷德，你報答我的最好方式，就是快從你們那裡多派點人手來投入『殺鬼行動』。」

　　※※※

　　在離那間泡沫紅茶店四個街區外的地方，李桑尼總算根據那位紅衣女郎寫給他的字條，找到這位王先生所在的地方。

　　這是一家商店，從外觀看來，完全無法知道裡面做的是什麼生意，不過在布滿灰塵的櫥窗中倒擺了一座神壇，上面有替代蠟燭用的紅色燈泡和已燒掉大半截的香柱。櫥窗上寫有幾個已褪色的中文字：命理、開運、堪輿。

　　店裡，一位年輕的中國女人從辦公桌前抬起頭，看著李桑尼。在她面前的桌上，同時擺有算盤和筆記型電腦。辦公的地方雖破舊，但由這個女人手腕上的鑽石勞力士手錶看來，這家店的生意做得應該相當成功。女人開了口，問他是否是來這裡請她父親去幫忙設計住家或辦公室的風水。

　　「我看到一間風水擺設很不錯的房子，相信那是妳父親設計的。妳能幫我查一查嗎？」

　　「誰的房子？」

　　「是我一位朋友的好朋友，最近不巧有事回中國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地址而已。」

　　「地址呢？」

　　「派崔克亨利街八〇五號。」

　　「不對，那不是，」她說：「我爸爸設計的房子都不在那裡，他沒接中城南邊的生意，只替上城的人服務。」

　　「但你們的店卻開在這裡。」

　　「因為那些人希望我們開在這。我們的客戶全住在上東區和上西區，而且只有一小部分是中國人。」

　　「你們不住在中國城嗎？」

　　她笑了。「我們住在康乃迪克州的格林威治。你知道那裡嗎？」

　　「不知道，」李桑尼說。在失望之下，他又接著問：「妳能告訴我誰有可能設計那個住家的風水嗎？因為他做得真的很好。」

　　「你那個朋友……他很有錢嗎？」

　　「有錢，非常有錢。」

　　「那我敢說，一定是周先生，他替下城許多有錢人設計風水。這是他的姓名和地址。他的辦公室開在一間雜貨店和草藥店的後面，離這裡大概五個街區遠。」女人在一張紙條上寫下這個人的姓名，並仔細標明了方向。

　　他向她道過謝，女人便又把目光投回電腦上了。

　　李桑尼走出店外，為了求得好運，他站在街邊等著，直到一輛疾馳而來的計程車駛進離他三公尺的地方時，他才突然衝了出去。計程車司機大罵幾聲，對他豎起了中指。

　　李桑尼笑了。他已切斷惡魔的尾巴，使惡魔軟弱無力。現在，得到幸運庇佑的他，肯定能順利找到惡鬼。

　　他再次看了這張紙條一眼，然後沿著街邊，朝那個名叫「幸運希望之家」的店家走去。

　　※※※

　　惡鬼身穿防風夾克，以便藏住他新使用的葛拉克三六型四五口徑手槍。他正走在墨貝里街上，捧著一顆從街角買來的椰子，用吸管啜飲裡面的椰汁。

　　他剛剛才獲得消息，知道那個維吾爾人尤素夫替他新雇用來的幫手，已潛至吳家人落腳的紐約市警局摩瑞山丘的庇護所。但那裡的安全戒備出乎他意料地森嚴，這個土耳其人不但被警衛發現，還差點被逮住了。毫無疑問，警方已經安排吳家的人住進去了。歷經一次小小挫敗後，惡鬼還是找到了這些人所在的地方。

　　他走過一間販賣佛像、神桌和焚香的佛具店。在櫥窗中，有一尊他的守護神后羿的塑像。惡鬼微微頷首，向那尊神像鞠躬，然後繼續上路。

　　在漫步中，他捫心自問：他相信神靈嗎？

　　他相信有龍活在靈山大澤嗎？

　　他懷疑自己根本不相信這些東西。畢竟，船員的守護神天后媽祖，只要朝著狂風巨浪動一動手指便能讓風雨平息，但她卻只在神話故事中這麼做。在現實世界中，她並未現身拯救困在船上貨艙裡的那些豬隻。

　　就連他多年前，向大慈大悲的觀世音娘娘的祈求，也沒得到任何回應──牠完全不攔阻那個長滿青春痘的學生領導，讓他的父母和哥哥因為一個與舊世界有關係的模糊罪名，而死在他們的拳腳和棒棍之下。

　　然而，惡鬼卻又相信「氣」的存在，相信這種流竄於人體之中的生命能量。他不只上千次感受到這股力量。在他與女人做愛的時候，他感覺氣是一種在兩人之間交換的能量：在他殺死敵人的那一瞬間，他感受到氣是一種勝利的力量；氣也是一種警訊，提醒他不該走進某個房間，或與某個生意人會面。在他生病或遭逢危難時，他感覺自己的氣也細若游絲。

　　氣分成「好」與「壞」兩種。

　　這也表示，一個人可以導入好氣，消弭或摒除壞氣。

　　他走入一條巷子，又拐進另一條，然後穿過一條繁忙的大街，進入另一條陰暗的鵝卵石巷道。

　　最後，他終於來到目的地了。他喝光椰子裡面的果汁，把空殼丟進旁邊一個垃圾桶裡。接著他掏出手帕，細心揩過了手，才大步走進這個店家大門，舉手向他的風水顧問─一坐在「幸運希望之家」店內的周先生打了招呼。

　　※※※

　　李桑尼又點起一根香煙，走在這條名叫包里街的街道上。

　　他熟知蛇頭們的行為，知道他們都有錢，而且擁有強烈的求生意志。在這個地方，惡鬼勢必還有別的藏身地，既然風水與個人的運勢有關，而惡鬼又滿意這個姓周的風水師替他設計派崔克亨利街的住家，那麼他一定會同樣請這個人來為他布置其他藏身處。

　　此時，他的感覺很好。感覺到好兆頭，好的力量。

　　他和老闆都已祭拜過警探之神──關帝。

　　他也已斬斷了惡魔的尾巴。

　　而且，他還有一把德製的自動手槍在口袋裡。

　　如果這個風水師知道自己是替全世界最危險的蛇頭工作，他也許不敢洩露半點消息。不過，李桑尼總有辦法讓他開口的。

　　在小說《狄公案》中，裡面的主角唐朝名相狄仁傑，他辦案的技巧便和老闆有很大不同。即使在現代的中國，許多警探查案的方式也和狄仁傑類似，重點在於審訊證人和嫌犯，而不是在物證之上。這就像絕大部分的中華文化一樣，強調的是耐心、耐心和耐心。即使是最聰明或最強硬的嫌犯，在經過狄仁傑數十次反覆偵訊後，總會在口供和說詞中露出一絲漏洞。接著狄仁傑會把這裂縫撕大，戳破嫌犯的供詞，直到嫌犯完全坦白為止。這是中國刑案偵查的最重要目標，不是陪審團的判決，而是嫌犯自己招認有罪，以及與招供同等重要的痛心懺悔。任何能誘使嫌犯自白的方法都是好的──即使是嚴加拷打也沒關係（雖然在狄仁傑的時代，如果隨意拷打嫌犯，而事後證明嫌犯是無辜的話，那麼判官本人就得接受同樣的刑罰，甚至處以死刑）。

　　李桑尼的英文名字取自美國一位鼎鼎大名的幫派份子──桑尼．柯里昂，此人正是教父維多．柯里昂的兒子。李桑尼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福建省六果園公安局的資深公安及探員，他還是一位旅人，是老闆林肯．萊姆的好朋友。無論花費什麼代價，他都要從這個風水師那裡，問出惡鬼藏身的地址。

　　他繼續前行，走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過熱鬧的魚市場。市場門口有好幾籃不停爬動的藍蟹，幾箱鋪在冰塊上的貝類和海魚──有些魚的腹部已被剖開，看得見它們小小的黑色心臟仍在跳動。

　　他來到「幸運希望之家」，這個地方不大，卻堆滿了各種貨物商品：泡在玻璃瓶裡的人參、幾包曬乾的墨魚、給小孩的凱蒂貓玩具和糖果、麵條和香料、沾滿白粉的米袋、幾箱瓜子、乾粉條、養肝保腎茶、魚乾、蠔油醬、蓮子、果凍和口香糖、冷凍茶包子以及幾堆雜物。

　　在店內後方，他看見有個男人坐在辦公桌後叼著香煙，正低頭看著一份中文報紙。正如李桑尼所預期的，這間辦公室果然處處流露風水設計的痕跡：一面擋住噩運的凸面鏡、一座大型透明翠玉巨龍雕像（效果比木刻或陶製的更好），以及放在北面牆邊的一座聚財之用的小魚缸。魚缸裡有一尾黑色的大魚。

　　「你是周先生嗎？」

　　「是的。」

　　李桑尼說：「很高興見到你。我有一位朋友住在派崔克亨利街八〇五號，我想那個地方的風水應該是你設計的。」

　　周先生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接著才謹慎地點點頭。「你的朋友？」

　　「沒錯。很不巧，我有點事情想找他，可是他一直沒回那個地方。我想請你告訴我，我這位朋友還可能住在什麼地方。他的名字叫關昂。」

　　他的眉頭又微微動了一下。

　　「很抱歉，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那太可惜了，周先生。如果你認識他，並告訴我能上哪去找他的話，你可是會得到一大筆錢的。我真的有要緊事找他。」

　　「我幫不上忙。」

　　「你知道那個關昂是蛇頭，是殺人犯吧？我猜你一定知道。你的眼睛已經說出實話了。」李桑尼看人的功夫，就像老闆萊姆能從證物裡看出蛛絲馬跡一樣。

　　「不，你搞錯了。」周先生開始冒汗了，頭皮上出現微細的汗珠。

　　「這麼說來，」李桑尼又說：「你一定知道他付給你的鈔票上頭全沾滿了血，沾滿無辜婦女幼童的鮮血。你收下這種錢，難道一點也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嗎？」

　　「我幫不了你的忙。」周先生低頭看著桌上的報紙。「對不起，我現在還有事要忙。」

　　叩、叩……

　　李桑尼拿出手槍，輕輕敲擊桌面。周先生恐懼地看著他手上的槍。「看來，你肯定是知情的了。說不定，你還是他的同夥。你也是個蛇頭吧，我想一定是。」

　　「不、不，我真的不是你說的什麼蛇頭。我只是單單純純一位風水……」

　　「很好，」李桑尼冷笑說：「這些我都聽夠了。我馬上打電話給移民局，讓他們來接手這裡的事，他們絕對會妥善處理你和你的家人。」他扭頭比了一下一張貼在牆壁上的家族相片，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

　　「千萬不行！」周先生急道：「先生……你剛才說有什麼錢？」

　　「有五千塊美金。」

　　「如果他……」

　　「關昂絕對不會知道是你說的。這筆錢會由警方送到你手裡。」

　　周先生舉起袖子擦拭汗珠。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內心不停盤算著。

　　叩……叩……叩……

　　終於，周先生脫口而出：「我不知道他的地址。過去他都是和同夥一起來接我，走小巷子到他住的地方。不過，既然你想找他，那我就告訴你──他五分鐘前才來過這裡，他前腳出門，你後腳就進來了。」

　　「什麼？是關昂本人嗎？」

　　「沒錯。」

　　「他往哪個方向走？」

　　「我看見他出去後往左轉。如果你動作快一點，說不定還追得上他。他提了一個黃色的袋子，上面寫有我這家店的名字。他……等等！先生，我的錢呢？」

　　李桑尼早已衝出店門外了。

　　一到外面，他便急轉向左，沿著街邊奔去。他狂亂地四處張望，接著，就在前方約百公尺外的地方，他看見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蓄著黑色短髮，手上提著一個黃色的購物袋。他走路的樣子十分熟悉，李桑尼記得在船上看過這樣的步伐。沒錯，李桑尼心想，整個心興奮地突突狂跳。這個人正是惡鬼。

　　他知道自己應該馬上打電話通知老闆和小紅，但這樣做會有讓這個人脫逃的風險。於是他快步追上去，一隻手緊緊握住放在口袋裡的手槍。

　　他全力衝刺，吁吁呼氣，快速縮短了和那個人的距離。當他快接近時，他大聲喘氣的聲音引起了惡鬼的注意，使他停住了腳步。在惡鬼回頭往後看之時，李桑尼躲入了路邊一個垃圾箱後面。等他再探頭出來時，發現惡鬼已轉進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巷子。

　　如果這裡是六果園，李桑尼身上會穿著淺藍色的公安制服，戴白手套和一頂緄有一圈發亮漆皮的警帽。然而，在這裡的他看起來卻像一個小混混，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他替紐約市警局和林肯．萊姆工作的證件。他心想，假如有人看見他逮捕惡鬼，說不定會誤以為他是攻擊者，是街頭打劫的盜匪。也許警方會反過來逮捕他，而在混亂中，惡鬼一定會乘機溜走。

　　於是，李桑尼決定就在這裡動手，在這條沒有人會進來的巷子裡。

　　此時，惡鬼又拐進了另一條小巷。李桑尼確定附近都沒人後，便以最快的速度向前狂奔，一隻手已把手槍掏出拿在手裡。

　　惡鬼還沒來得及反應，李桑尼就已從後面撲了上來，一把捉住他的衣領，把手槍緊緊抵在這個人的背脊上。

　　惡鬼丟下購物袋，伸手想往身上摸去，但李桑尼把槍移上抵住他的脖子。「別動！」他熟練地從這個人的腰帶上抽出一把大型手槍，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猛然把這名蛇頭給扳轉過來，直接面對他。「關昂，」他大聲唸出那段咒語般的熟悉文句：「你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基本法，現在已經被逮捕了。」

　　但是，接下來的話他還沒來得及說，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個動作，他的聲音就突然斷了。他睜大眼睛看著惡鬼的頸部，看著在自己的手槍抵住之下，惡鬼襯衫被扯開而露出的胸膛。

　　李桑尼看見這個男人的胸口裹著白色繃帶。

　　還有，在一條圈住惡鬼脖子的細皮帶下面，吊著一塊猴子造型的滑石護身符。

40

　　李桑尼驚訝地瞪大雙眼，後退了兩步，手中的槍仍對準惡鬼的臉。

　　「你……你……」他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他的思緒頓時一片混亂，腦子努力思索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好一會兒後，他才低聲說：「你在海灘上殺了宋約翰，拿了他的文件和這塊石猴子護身符。你竟然假扮成他！」

　　惡鬼仔細地打量了他幾眼，然後露出了微笑。「看來，我們都做了一點偽裝。你偽裝成福州龍號上的豬隻。」他點了點頭，又說：「你想等我上了美國的土地，才把我逮捕交給這裡的警察。」

　　李桑尼明白這個人之前做了什麼行為了。他在海邊那家餐館前偷了那輛紅色本田汽車，老闆和警方都誤以為他把車開進了城裡。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把宋約翰的屍體塞進行李箱，然後車子藏在海灘附近，藏在一個沒人會去找的地方。接著他用自己的手槍射擊自己，在胸前造成輕傷，然後游回海裡，等待警方和移民局的人前來救援。是他們協助他進了城，一開始先送醫院，然後是移民局的公聽會。

　　地獄判官，李桑尼再次心想。小紅根本不知道那個「中醫師」就是蛇頭本人。「你想利用那位女警找出張家人和吳家人所在的地方。」

　　他點點頭。「我很需要資訊，而她也樂意提供。」惡鬼此時仔細打量李桑尼。「小子，你為何這麼做？你何苦大老遠一路追蹤我到這裡？」

　　「你在六果園殺了三個人，那是我管轄的城鎮。」

　　「我有嗎？我記不得了。我好像一年前去過那裡。我為什麼要殺他們？應該是他們自己該死吧？」

　　這句話讓李桑尼大感驚駭，這個人竟然連殺過人都可以忘記。「不，是你和一個小蛇頭互相開槍射擊，結果射殺了旁邊三個無辜的人。」

　　「這麼說來，那就是意外了。」

　　「不！這是謀殺。」

　　「好，你聽著，小子。我沒什麼時間，也懶得再說。警方快要找到張家的人了，我必須趕在他們前面找到，把事情結束了就離開這裡回老家去。就這麼吧，我給你十萬美元。」惡鬼說：「我可以馬上付給你現金。」

　　「我和你以前打過交道的那些公安局警員不一樣。」

　　「你的意思是你更貪心囉？那就二十萬美金吧。」惡鬼笑了起來，「在六果園，你得工作一百年才能賺到這麼多錢。」

　　「你被逮捕了。」

　　惡鬼臉上的笑容退去了，明白眼前這個人是想玩真的。「如果你不讓我走，恐怕對你家裡的妻小都不太好。」

　　李桑尼發出咆哮：「你給我趴在地上，快點！」

　　「好、好……我可敬又正直的公安同志。這真讓我驚訝……你叫什麼名字，小子？」

　　「我叫什麼和你無關。」

　　惡鬼在鵝卵石地上蹲了下來。

　　李桑尼打算用鞋帶把惡鬼的手腕捆綁起來，然後再……突然，他訝然發現那個掉在地上的購物袋就介於他們兩人之間，而惡鬼的手已消失在購物袋之後了。

　　「別動！」他大叫。

　　那個「幸運希望之家」的購物袋爆開了。惡鬼抽出藏在小腿槍套或襪子裡的第二把槍，隔著袋子朝李桑尼開了一槍。

　　子彈呼嘯從李桑尼的腰側飛過。他的手舉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擺出退縮躲避的姿勢。就在他定下神，想重新舉槍瞄準惡鬼的這一瞬間，惡鬼已衝了過來，一掌打掉他手裡的槍。李桑尼立刻抓住惡鬼的手腕，想搶下他手中的五一式手槍。兩人扭住對方，在濕滑的鵝卵石路面上一起摔倒，惡鬼手裡的槍也飛了出去。

　　他們死命地抱住對方，雙拳亂揮、雙腿亂踢，但多半時間兩人只是纏住滾在地上，各自都想伸手抓向落在一旁鵝卵石地面上的手槍。惡鬼一拳擊中李桑尼的臉，打得他一陣昏眩，偏了個身。此時，他乘機從這位公安的夾克口袋裡摸出那把葛拉克手槍。

　　李桑尼馬上清醒過來，他一把擒抱住惡鬼，將這把槍又打落在地。他用膝蓋踢向惡鬼的背，力道強得幾乎讓惡鬼透不過氣。惡鬼背對著李桑尼，痛苦地喘氣呻吟，同時奮力想從地上爬起。李桑尼把手臂一勾，緊緊勒住了他的脖子。

　　然而，這樣竟然無法阻止他的動作。惡鬼仍繼續朝那把手槍移動。

　　阻止他、阻止他，李桑尼在心中憤怒地朝自己吼叫。若讓他逃了，他會去殺害小紅，會去殺害張山姆全家人。

　　他還會殺掉老闆。

　　阻止他！

　　他扯住惡鬼脖子上的項鍊，那條吊著石猴子護身符的皮質項鍊。他用力一拉，皮帶立即勒住了惡鬼的脖子。惡鬼登時雙手胡亂揮舞，喉嚨發出喀喀聲響，他的腳跟幾乎已離開了地面，整個人也開始顫抖起來。

　　放開他，李桑尼對自己說。我要逮捕他，而不是在這裡殺掉他。

　　可他卻沒有放手。他反而拉得更緊，更加用力。

　　直到皮帶突然繃斷為止。

　　那塊石猴雕像落在地上，摔成碎片。李桑尼重心一失，踉蹌往後翻倒。他的後腦重重撞上了地面，差點昏了過去。

　　地獄判官……

　　在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惡鬼爬在地上，不停咳嗽喘氣。他一手搗著自己的喉嚨，而另一隻手在地上胡亂摸索著，尋找武器。

　　一個影像閃進李桑尼的腦海：他看見一臉嚴肅的父親，又為了一些小事而大聲斥責他。

　　接著是另一個：在李桑尼的家鄉，那些被惡鬼殺害的犧牲者，全身是血地躺在那家咖啡廳前的人行道上。

　　然後，他又看見另一個恐怖的景象，一個尚未發生的事：小紅死了，躺在黑暗中。老闆也死了，他的臉已完全僵住不動，正如他失去活動能力的身體。

　　李桑尼翻過身，拚命朝他的敵人爬去。

　　※※※

　　刑案現場鑑識車戛然煞住，在中國城這條街道上留下一道六公尺長的煞車痕。附近一家魚市場的魚貨簍融冰流出的髒水，讓這裡的街道又濕又滑。

　　艾米莉亞．莎克斯繃著一張臉下車，身旁跟著移民局幹員亞倫．科伊和鄧艾迪兩人。他們快步奔進一條臭氣沖天的巷子，來到那群身穿制服的第五分局男女警察面前。他們無事可做地站在那兒，臉上露出在刑案現場經常可見的那種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儘管這是個兇殺案現場。

　　莎克斯放慢腳步，看向地上的那具屍體。

　　李桑尼腹部朝下，躺在髒兮兮的鵝卵石地上。他的眼睛微睜，雙手手掌落在肩膀兩側的位置，平攤撐住地面，擺出一個準備做伏地挺身的動作。

　　莎克斯愣住了，她突然有股衝動，想蹲下身去握住這個男人的手。這些年來，她在萊姆訓練之下已走過不少次格子，但這是她第一次碰上被害人是警察同僚！不只是同僚，她現在已承認，而且是朋友。

　　他也是萊姆的朋友。

　　然而，她還是強忍住這股情感的衝動。畢竟，現場就是現場，不能有任何差別待遇。而且林肯．萊姆也經常強調，污染刑案現場最嚴重的人，往往是那些不小心的警察。

　　把頭別開，不要再看死者了。想想萊姆的忠告：忘掉死者。

　　這還真有點困難。他們兩人都該忘掉，但要林肯．萊姆這麼做恐怕更難。莎克斯發現，在過去兩天，萊姆像變了個人似地居然和這個男人結成了好友，親密的程度超過以往她所見過的任何人。她感到一股強烈的悲哀：還有太多話來不及聊，太多笑聲來不及分享，而這個人便永遠地沉默了。

　　但是，她接著又想到了另一個人：寶宜，想到她可能即將成為犯下眼前這樁罪行兇手的下一位被害人，如果他們再不逮到他的話。想到這點，莎克斯便強忍住了悲痛。

　　「我們照妳說的做了，」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警員說：「沒有人進入現場，除了一位緊急醫療小組的急救人員之外。」他朝地上的屍體點點頭。「他的情況是DCDS。」

　　這是警察慣用的頭字語，毫無情感地形容了眼前的事實：被害人死於命案現場（Deceased Confirmed Dead at the Scene）。

　　亞倫．科伊幹員緩緩走到她身邊。「真遺憾。」他搔著頭上的紅髮說，但語氣裡的悲哀卻不怎麼誠懇。

　　「是啊。」

　　「他可是個好人呢。」

　　「他的確是。」她難過地說，同時又想：他是比你好過不知幾百倍的警察，昨天要不是你搞砸了那場行動，我們早就逮捕了惡鬼。這樣李桑尼就不會死亡，寶宜和張家的人也就安全了。

　　她對那群警察說：「我要開始做現場鑑識了，請你們都離開這裡好嗎？」

　　天啊，她心想，極不願意開始現在該做的事───儘管她已預料到這個現場並不難處理，真正困難的是出在情感的部分。

　　她戴上耳機，把插頭接上無線電。

　　好，快開始吧。做就對了。

　　她呼叫總部，請總機把無線電轉接至萊姆家中的電話。

　　耳機傳出喀嗒一聲。

　　「喂？」萊姆接起電話。

　　她說：「我抵達現場了。」

　　電話那端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才又傳出。「情況如何。」

　　她察覺到，萊姆正努力壓抑話語中的期望情緒。

　　「他死了。」

　　萊姆一語不發，沉默了好一會兒。「我知道了。」

　　「很遺憾，林肯。」她輕柔地說。

　　又是一陣沉默，而後他才說：「別用名字叫我，莎克斯，妳忘了這樣會招來惡運。」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好了，快開始吧，做現場鑑識，我們已沒有多少時間可去找張家的人了。」

　　「好的，萊姆，我正在做了。」

　　她迅速換上特衛強鑑識服裝，開始處理現場。莎克斯刮下屍體指甲縫的殘屑、蒐集土壤樣本、研究彈道、採集腳印、標識彈殼與彈頭。她一一拍下照片，採集了上面的指紋。

　　然而，她感覺自己只是一步步按照程序在處理現場。不行，她提醒自己，妳這副樣子簡直就和菜鳥沒兩樣。我們沒時間只是蒐集證物而已，想想寶宜，想想張家的人，提供萊姆一些他可以判斷的線索。快點思考！

　　她回頭走到那具屍體前，再一次仔細檢視，腦海中列出她剛才找到的所有證物，一一加以判斷和解釋它們生成的原因，思考它們可能代表的意義。

　　一位制服警員走過來，但一見到她冷若冰霜的表情，便又很快退了回去。

　　半小時後，她已把所有證物都裝進證物袋中，在保管單上簽了姓名，分類整理完畢。

　　她又透過無線電呼叫萊姆。

　　「妳說吧。」萊姆淡淡地說。他語氣中潛藏的悲傷，讓莎克斯一聽便覺得心痛。多年來，她聽到的都是毫無情緒、毫無感覺和毫無生氣的指示，她知道其實萊姆心裡也並不好受，但那些都無法與此時的傷痛相提並論。

　　「他胸部中了三槍，不過我找到四個彈殼。有一顆彈殼是五一式手槍，也許是我們見過的那把。其他三顆都是點四五手槍，看來他是被這把槍殺的。我還找到李桑尼身上的華爾瑟手槍。他的腿上沾有一些痕跡──黃色紙屑斑點，以及某種曬乾的植物。在鵝卵石上也有一堆這種東西。」

　　「妳推斷出案發經過了嗎？莎克斯？」

　　「我猜李桑尼發現惡鬼從一家商店走出來，提著一個裝了某種東西的黃色袋子。李桑尼跟蹤他，在這條巷子逮住他，奪下惡鬼新使用的那把點四五手槍。他以為他身上就只有這把槍而已。李桑尼放開他，要惡鬼趴在地上。但惡鬼掏出備用的五一式手槍，透過購物袋射擊。子彈沒打中，惡鬼便撲向他。他們打了一架。最後惡鬼拿到點四五手槍，開槍殺了李桑尼。」

　　「因為，」萊姆說：「那黃色紙張和植物碎屑是留在李桑尼的腿上，這表示惡鬼將那把槍放在小腿槍套，從很低的角度開槍。」

　　「現場情況正是如此。」

　　「那麼，我們該如何利用這個案發經過？」

　　「不管惡鬼買了什麼東西放在袋子裡，一定有店員知道他，也許還知道他住的地方。」

　　「妳希望派訪談員調查附近所有商家，查看看誰有黃色購物袋？」

　　「不，這樣太浪費時間了。最好是先查出那植物是什麼東西。」

　　「帶回來，莎克斯。梅爾會用色層分析儀分析它。」

　　「不，我有更好的做法，」她說，瞄了一眼李桑尼的屍體，又強迫自己把頭別開。「這種植物也許是草藥或香料。我把樣本帶去宋約翰那裡一下，他應該能馬上告訴我這是什麼東西。他住的地方就離這裡不遠。」

第五部　時機未到

　　星期三，酉時，下午六點四十五分

　　至星期一，未時，下午三點。

　　所謂「提子」……必須圍繞住敵方棋子，相鄰處不留任何空間……正如戰場，當陣地已被包圍時，士兵便完全被敵人俘虜。

　　──《圍棋》

41

　　他看出窗外，凝視著那因徘徊不去的暴風雨天而過早降臨的黃昏。他的頭微微低垂著，沉重得難以移動。沉重的原因並非由於神經纖維受損，而是因為悲傷──萊姆心中正在想著李桑尼。

　　在他還是警局刑事鑑識小組的組長時，他有權力雇用數十人、數百人。如果他知道別的部門有優秀的人才的話，也會用欺騙或威脅的手段，要這些男女警員轉入他的單位。他說不出自己究竟為何會對這些人如此著迷。當然，他們都具有一定的條件資格：堅忍、聰明、有耐心、能持之以恆、有入微的觀察力以及移情作用。

　　然而，還有另一種特質，一種讓完全理性的萊姆過去一直無法定義的特質。不過，現在的他總算釐清了。這種特質是願意犧牲一切、不惜任何代價追捕罪犯，除了用「慾望」，甚至「愉悅」來形容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講法。儘管李桑尼有很多缺點，例如會在刑案現場抽煙、太相信徵兆和一些怪力亂神的事情，但他卻具備了這種重要的特質。他一個人孤獨地越過大半個地球，來到世界的另一端，只為了追捕他一心想逮住的嫌犯。萊姆願意用一百個熱心的新手和一百個幹練的老鳥，來交換一個像李桑尼這樣的警察──只想盡好自己的職責，還給那些受到傷害的市民一些公道，一些安慰：而他獲得的報酬僅是享受追捕的過程，享受挑戰。此外，或許只是還能從他所在乎的人那裡得到一絲絲敬重。

　　他看著那本簽了名打算送給李桑尼的書。

　　給好朋友……

　　「好了，梅爾，」他平靜地說：「我們來整理一下，現在我們有什麼東西？」

　　梅爾．柯柏俯身檢視巡警從中國城現場火速送來的證物塑膠袋。「腳印。」

　　「確定這是惡鬼的嗎？」萊姆問。

　　「是的，」柯柏證實，「腳印是一樣的。」他看著莎克斯做的靜電顯影圖說。

　　萊姆在看過之後，也同意它們是一樣的。

　　「再來看子彈，」他檢視兩顆彈頭，一個扁平，一個完整，兩個都沾上了血跡。「檢查一下溝紋。」

　　這是指軟質的鉛彈上因槍管膛線所造成的稜線刻痕。膛線的作用是讓子彈旋轉，以增加射速和準確度。一位槍械專家只要檢視子彈上留下的擦痕和扭旋的角度，就能指出射出這顆子彈的是何種槍枝。

　　柯柏戴上乳膠手套，測量了那賴未受損子彈上的膛線擦痕。「這是點四五ACP子彈。溝紋上有八角形輪廓，向右方扭旋。我猜一次完整的扭旋大約是十五、六吋的距離。我來查看看……」

　　「不必麻煩了，」萊姆簡短地說：「這是葛拉克手槍。」葛拉克手槍是奧地利所製造的，外觀雖不出色，性能卻十分值得信賴，因此在全世界逐漸有越來越多人使用，無論是歹徒或警察。「槍管磨損程度如何？」

　　「子彈上的擦痕很銳利。」

　　「那麼這是把新槍。也許是葛拉克三六型。」他覺得有些訝異，這種型號的手槍火力強大，但價格也不便宜，目前尚未廣泛受到使用。在美國，也只有聯邦執法單位的幹員使用而已。

　　這點有用嗎？有用嗎？他思索著。

　　還不能。這只能告訴他槍枝的型號，無法得知槍枝和彈藥是從何處購來的。不過，這總不失為一條線索，具有記錄在白板上的價值。

　　「湯瑪斯……湯瑪斯！」萊姆叫道：「我們需要你！」

　　這位看護很快出現在房門口。「我還有點事情要……」

　　「不，」萊姆說：「別的事你不用做，去寫就對了。」

　　湯瑪斯顯然已察覺萊姆因李桑尼之死而顯得十分消沉，便沒再用刺耳的話頂他。他默默拿起白板筆，走到證物表前。

　　柯柏攤開一大張乾淨的白報紙，把李桑尼身上的衣物放在上面。他拿著毛刷輕輕刷下衣服上的東西，然後仔細檢視落在白紙上的這些碎屑。「泥土、油漆屑、可能來自那個購物袋的黃色紙張微粒，還有艾米莉亞提過的枯乾植物，也許是香料或草藥。」柯柏說。

　　「她去調查這些植物了，現在先不管這個東西。」儘管萊姆的多年經驗早已使他發展出不受血淋淋刑案現場驚擾的免疫力，但此時當他看到李桑尼衣服上的暗黑色血跡時，心臟仍不禁狂跳了幾下。不久前，同樣這套衣服還穿在李桑尼身上，在這個房間裡到處走動。

　　再見，桑尼。萊姆在心裡用中文說。

　　「接下來是指甲縫殘屑。」柯柏說，同時檢視另一個貼有標籤的證物袋。他把這些殘屑放在載玻片上，裝在複合式顯微鏡底下觀察。

　　「把畫面投射出來，梅爾。」萊姆說，然後轉頭看向電腦螢幕。不一會兒，大尺寸的液晶螢幕上便出現清晰的影像。你的指甲縫裡有什麼東西？桑尼？你和惡鬼打鬥過，你抓住了他，他的衣服鞋子上會有什麼東西轉換到你的身上？

　　如果有，這些東西能讓我們找到他家大門嗎？

　　「有菸草，」萊姆哀傷地笑了笑，不由得想到李桑尼停不下來的煙癮。「其他還有什麼？那些礦物是什麼東西？梅爾，你覺得呢？是矽酸鹽嗎？」

　　「有點像。我用氣相色層分析儀檢定一下。」

　　氣相色層分析儀能精確檢測出物質中所含的基本成分。沒多久，檢測結果便出來了──是鎂和矽酸鹽。

　　「這是滑石，對吧？」

　　「沒錯。」

　　萊姆知道一般人是拿滑石粉當防臭劑使用，在工人用的防護用橡膠手套、在性行為中使用的保險套上，也都會有這種物質。「上網查看看，把所有與滑石有關的東西全都找出來。」

　　「馬上做。」

　　在柯柏拚命打字的時候，萊姆的電話鈴聲響了。湯瑪斯接起電話，然後轉接至擴音器上。「喂？」萊姆說。

　　「麻煩找萊……萊姆先生。」

　　「我就是萊姆。你哪位？」

　　「我是杭丁頓醫院的亞瑟．溫斯洛醫生。」

　　「醫生，有什麼事嗎？」

　　「這裡有一位病人，一個中國男人，姓盛。他在北海岸外的沉船中被海岸防衛隊在救起，然後送來這裡醫療。」

　　救他的不是海岸防衛隊，萊姆心想，但嘴裡仍說：「說下去。」

　　「他們說，如果一有消息就馬上通知你。」

　　「沒錯。」

　　「好，我想這裡有些事情應該讓你知道一下。」

　　「什麼事？」萊姆緩緩地問，雖然他真正的意思是：趕快說重點！

　　※※※

　　雖不情願，他還是啜了一口苦澀的咖啡。

　　十七歲的張威廉坐在布魯克林區的這間星巴克裡，此處離他家人所住的地方並不遠。他只喜歡喝茶，想喝母親泡在舊鐵壺裡的老普洱茶，但這時他只能繼續喝咖啡，彷彿自己十分愛喝這種濁黑發酸的飲料，因為這是坐在他對面的那個混混現在所喝的東西；如果威廉在這時候喝茶，看起來就會像個懦夫。

　　這個年輕人只自我介紹說他姓陳，他穿著和昨天一樣的黑色皮夾克，手中拿著一支小小的諾基亞手機講電話。電話講完後，他把手機插回皮帶上，然後做了個誇張的看錶動作，瞄了一眼手上的勞力士金錶。

　　「昨天賣你的那把槍呢？」他用英文問。

　　「被我爸爸找到了。」

　　「混蛋，」他一臉兇惡地湊上來。「你沒告訴他槍是從哪來的吧？」

　　「沒有。」

　　「如果你對任何人提到我們，你就死定了。」

　　張威廉身為異議人士之子，早已被磨練得十分堅強。他知道，絕對不能讓這種人得寸進尺。「我他媽的才不會告訴任何人，不過我需要再買一把槍。」

　　「再買也會被他找到。」

　　「不，他不會。這次我會隨身帶著，他不會搜我的身。」

　　這位姓陳的小混混把視線瞟向附近一位長頭髮的中國女孩。當他發現她正讀著一本看起來很像大學的教科書時，便馬上失去了興趣。他轉過頭，上上下下打量威廉，然後問：「喂，你想不想要DVD放影機？是東芝的，貨色很不錯，只要兩百元。還是你要液晶電視？八百元就好。」

　　「我只要槍，別的都不要。」

　　「還是你想買好一點的衣服，你穿得像一團狗屎。」

　　「過一陣子我自己會去買。」

　　「雨果柏斯、亞曼尼……你想要什麼名牌衣服我都有……」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更加仔細打量威廉。「還是哪天晚上你跟我們一起來算了。下星期我們會去皇后區的一間倉庫，裡面可有不少好貨。你會開車嗎？」

　　「會，我會開。」威廉向窗外望去，沒見到他父親的人影。

　　這個小混混問：「你有瞻子吧？」

　　「應該有。」

　　「你們的幫派在福州有偷過東西嗎？」

　　威廉過去並沒有加入幫派，頂多只和幾個好朋友偷過車，或偶爾在雜貨店裡順手牽羊偷點香煙和飲料。

　　「可多了，我們偷過幾十個地方。」

　　「你的工作是什麼？」

　　「把風，接應他們逃跑。」

　　姓陳的混混想了一下，然後問：「那好，如果我們進了一座倉庫，而你留在外面把風，當你發現警衛向我們走過來時，你會怎麼做？你會殺掉他嗎？」

　　「什麼意思？你他媽的想測驗我嗎？」

　　「你回答就對了。你有種殺他嗎？」

　　「那當然。不過我不會這麼做。」

　　「為什麼？」

　　威廉冷笑說：「因為只有白痴才會為了幾件衣服殺人。」

　　「誰說是衣服了？」

　　「你說的，」威廉重複他剛才的話。「雨果柏斯、亞曼尼。」

　　「不管那些了。你回答我，如果警衛來了，你他媽的會怎麼做？」

　　「我會溜到他後面，奪下他身上的槍，要他趴在地上別動，直到你們和偷來的衣服全上了車為止。然後，我會在他身上撒一泡尿。」

　　小混混皺起眉頭。「撒尿？為什麼？」

　　「因為在我們走了以後，這個警衛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先去換衣服，然後才會去報警，這樣才不會讓警方以為他嚇得尿了褲子。如此一來，我們就有足夠時間逃走，而且既然沒有人受傷，警方也就不會全力追捕我們。」

　　這些事是威廉從福州的碼頭那裡聽來的，他聽說有一次幫派份子就真的這樣幹過。

　　這位姓陳的混混忍住不讓臉上露出讚許表情，但還是說了：「你跟我們一起去皇后區，明天晚上我和你在這裡碰面。我會帶一些人來。」

　　「到時再說吧。我現在得走了，不然可能會被我爸爸發現。」他從口袋掏出一疊鈔票，在這個混混面前一晃。「你到底還有沒有槍？」

　　「我賣你一把好東西，」姓陳的混混說：「改造過的玩具手槍。」

　　「那是狗屁東西。我要真槍。」

　　「你的確有種，但你也有嘴巴，所以你最好小心一點。我現在只有一把柯爾特點三八手槍，要不要隨便你。」

　　「有子彈嗎？」

　　陳姓混混檢查了一下袋子裡的手槍。

　　「有三發。」

　　「才這樣？」威廉問。

　　「我說了，要不要隨你。」

　　「多少錢？」

　　「五百。」

　　威廉哈哈笑了幾聲。「三百，不行就走人。」

　　陳姓混混想了一下，才點點頭。「這個價錢是因為我欣賞你。」

　　坐在星巴克咖啡館裡的這兩個年輕人同時環顧四周，才彼此交換過袋子和現金。

　　威廉一語不發起身便走。陳姓混混說：「明天晚上八點，到這裡來。」

　　「我試看看。」

　　陳姓混混忍不住笑了。「撒泡尿。」說完，便又繼續喝他的咖啡。

　　一到咖啡館外，威廉便快步沿著人行道遠離星巴克。

　　有個人影從暗巷內閃出來，很快地跟上了他。

　　威廉停下腳步，被這個人嚇了一跳。這個迅速接近他的人，正是他的父親張山姆。

　　威廉又邁開步伐，低著頭，大步向前走去。

　　「怎麼樣？」張山姆問，跟著走在兒子身邊。

　　「我拿到了，爸爸。」

　　「給我。」他說。

　　他把袋子交給父親，張山姆立即塞進了自己的口袋。「你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吧？」

　　「沒有。」

　　「你也沒提到惡鬼或福州龍號吧？」

　　「我才沒那麼笨，」威廉不高興地說：「他根本不知道我們是從哪來的。」

　　他們默默向前走了一會兒。

　　「他把你身上的錢全收走了？」

　　威廉猶豫了一下，似有話想說卻又閉了口。他把手伸入口袋，把剩下的百元鈔票還給父親，那是他父親交給他去買槍的錢。

　　在他們快走至家門前時，張山姆對兒子說：「我會把槍放在櫃子裡，這把槍只能在惡鬼想闖進來時才能使用。你絕對不能帶著它到處跑，明白嗎？」

　　「我們應該一人帶一把槍。」

　　「你明白嗎？」張山姆嚴厲地再問一次。

　　「明白。」

　　張山姆碰了一下兒子的手臂。「謝謝你，孩子，你表現得真的很勇敢。」

　　你的確有種……

　　「爺爺會以你為榮的。」張山姆又說。

　　威廉差點脫口而出：要不是因為你，爺爺到現在還會活得好好的。他忍住沒講出這句話，兩人走到了家門口。張山姆和威廉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確定沒人從咖啡廳那裡跟過來後，才迅速推開大門入內。

　　在張山姆把手槍放進只有他和威廉才搆得到的櫥櫃內時，威廉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坐在弟弟和小嬰孩的旁邊。他順手撿起一本雜誌，隨意翻看。

　　但他的心思卻沒落在雜誌的文章上面，心中想的全是陳姓混混問他的事。明天晚上他該不該和那些人見面呢？

　　他不認為自己會去，但畢竟現在還很難說。過去的經驗使他明白，對一件事情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太早做出定論。

42

　　宋約翰換過了衣服，穿上一件高領毛衣和運動褲。在這種大熱天下穿毛衣顯得有點奇怪，但也使他整個人增添不少優雅氣質。他的面色潮紅，有點心不在焉和喘不過氣。

　　「你還好吧？」艾米莉亞．莎克斯問。

　　「瑜伽，」他說：「我剛練完瑜伽術，來杯茶嗎？」

　　「我不能待太久。」鄧艾迪已回第五分局了，但亞倫．科伊這時還等在樓下的刑案現場鑑識車裡。

　　他拿起一個袋子。「這東西給妳，是我昨晚提過能增進生育力的草藥。」

　　她茫然接下袋子。「謝謝你，約翰。」

　　「怎麼了？」他問，盯著她滿面愁容的臉。他招呼她進到房裡，兩人一起坐在沙發上。

　　「那個來自中國的警察，過去兩天一直幫忙我們辦案的那個人，他在一小時前被人發現死了。」

　　宋約翰閉上眼睛，好一會兒後才嘆了口氣。「是意外嗎？還是被惡鬼殺了？」

　　「是惡鬼。」

　　「噢，不。真遺憾。」

　　「我也是。」她簡短地說，努力克制不在此時去想林肯．萊姆心中的感受。她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裝有在現場找到的植物的塑膠袋。「我們在他遇害的地方找到這些東西。」

　　「在哪裡？」他問。

　　「中國城，離這裡並不遠。我們研判這些草藥或香料是惡鬼買來的。萊姆希望我們能查出這是從哪家店買來的東西。說不定那家商店的店員會知道惡鬼住的地方。」

　　他點點頭。「讓我看看。」宋約翰打開袋子，把裡面的東西倒了一點出來在桌上。他俯下身子，嗅了嗅味道，又仔細查看這些枯乾的植物。莎克斯心想，林肯．萊姆會用氣相色層質譜分析儀做同樣的檢驗，把植物內含的成分分離開，然後再加以研判這是什麼東西。

　　好一會兒後，宋約翰才開口：「我聞到黃耆、薑和茯苓，也許還有一點人參和澤瀉。」他搖搖頭說：「我知道妳希望我說出一、兩家可能賣這些東西的商店，但在中國，這些東西能在任何一家青草店、中藥行或雜貨舖買到。我猜，這裡的情況應該也差不多。」

　　在失望之下，莎克斯立即想到別的方向。「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如果惡鬼患有某種疾病或受了傷，他們就能像追蹤吳啟成的妻子一樣，透過醫療系統來追查惡鬼的下落。

　　「這比較接近補品，而不像藥物。吃這些藥材可以增加抵抗力，補補氣。很多人以此來增強性能力，或許可以讓勃起時間持久。這並不是專門治療某種疾病的用藥。」

　　這個想法又落空了，莎克斯有些怏怏不樂。

　　「妳可以去那位警察殉職地點附近查訪，」宋約翰建議，「不過，這點我猜妳早就想到了。」

　　她點點頭。「我們馬上就會這樣做，也許能發現什麼線索。」她站了起來，卻因肩膀突然傳出的一陣疼痛而縮了一下身子。那塊肌肉是在福州龍號上拉傷的。

　　「妳有吃藥嗎？」他問，帶點責備的口氣。

　　「我吃了，但你知道那味道有多噁心嗎？」

　　「妳可以喝點啤酒放鬆一下。來，再坐下來吧。」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拖著疼痛的身體坐回沙發上。宋約翰繞到了她身後。在寂靜無聲的客廳裡，她能察覺到他漸漸靠近她，感覺有雙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接著便開始揉捏起來──先是輕柔，旋即使上了力氣，然後是更多的探索。

　　他的臉幾乎貼上了她的後腦，呼出來的氣息輕輕撩過她的頸部。他的雙手在她肌膚上來回移動，用力施壓，卻還不至於構成疼痛。她覺得舒服透了，感到身體放鬆了許多，只是，當他的掌心和指頭幾乎整個圍繞住她的脖子時，她立刻變得有些倉皇不安。

　　「放鬆。」他以平和的聲音安撫她。

　　她試著這麼做了。

　　他的手滑向她的肩，又滑向她的背，然後沿著肋骨向前，在快觸到她的乳房前及時停下，旋即退回脊椎和頸部的位置。

　　她不知道他這樣做是否有效果，是否能增加她懷有萊姆孩子的機會。

　　脾腎濕熱……

　　她閉上眼睛，整個人已沉醉在這陣強力的按摩中。

　　她感覺他更接近了她，似乎想改變位置以槓桿原理來節省一點力氣。他和她之間只有幾吋的距離，雙手又沿著脊椎而上，再度移往她的脖子，併攏了起來。他呼吸的速度變快了，她想，也許是費力過多的緣故。

　　「妳要不要把槍套解下？」他低聲說。

　　「會有業障嗎？」她問。

　　「倒不是，」他笑著說：「只是會干擾妳體內氣的循環。」

　　她把手伸向槍套扣，想要解開它。她感覺他的手也按上了槍套的厚尼龍帶，想幫助她解下。

　　然而，這時突如其來的一陣鈴聲，打斷了他們的動作──她的行動電話響了。她連忙坐直身子，從皮帶上抽出行動電話。「喂？我是……」

　　「莎克斯，馬上準備行動。」

　　「萊姆，你有線索了嗎？」

　　他一時沒有回答。在電話那端，她聽見有人正在對萊姆講話。

　　一會兒後，萊姆又回到線上。「福州龍號的盛船長清醒了，鄧艾迪正在用電話偵訊他……等等。」說話聲、喊叫聲、萊姆下令指揮的聲音。「動作快點，我們沒時間了，快、快、快……聽好，莎克斯，那個船長經常下去福州龍號的貨艙，他聽過張山姆和他父親說話，知道他們到了美國後，會有親朋好友替他們在布魯克林區安排工作。」

　　「布魯克林？不是皇后區嗎？」

　　「張山姆是個聰明人，妳忘了嗎？我敢說他是故意提起皇后區來誤導所有人。我已經把範圍縮小，現在可能的地方有兩個：紅灣或貓頭魔角。」

　　「你怎麼知道？」

　　「還會有什麼？莎克斯？那個老人腳底的線索，有機泥。記得嗎？在布魯克林區有兩個污水處理廠。我猜較有可能的是貓頭鷹角，那裡居民較多，而且又靠近日落公園，那裡有一些中國人的社區。鄧艾迪已調動第五分局的人去調查貓頭鷹角的印刷廠和油漆公司，隆恩正在聯絡緊急應變小組要他們待命，移民局也已經成立一個小組。我要妳先趕去那裡，等我們一查到地址，就馬上告訴妳。」

　　她抬頭看著宋約翰說：「林肯已經找到張家的人居住的區域了，我現在要趕去那裡。」

　　「他們在哪？」

　　「布魯克林區。」

　　「太好了，」他說：「都還平安吧？」

　　「目前為止是。」

　　「我能跟妳一起去嗎？我可以幫忙翻譯。張山姆和我說的是同一種方言。」

　　「沒問題。」她拿起電話說：「宋約翰會和我與科伊一起過去，他來幫忙翻譯。萊姆，我們現在就出發了，等你查到詳細地址再打給我。」

　　她掛斷電話，宋約翰也奔進臥房。沒一會兒他加了件衣服出來，身上多了一件寬大的風衣。「外面不冷。」莎克斯說。

　　「要隨時保暖，這對血氣是很重要的。」

　　接著宋約翰看著她，扶住她的肩膀，莎克斯對他報以一個好奇的微笑。他以誠懇的口吻說：「陰道，妳做得很好，總算找到了這些人。」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好奇地微微皺起了眉頭。「陰道？」

　　他說：「這是我用中文替妳取的小名，「陰道」的意思是『親密的朋友』。」

　　莎克斯深受感動。她捏了一下他的手，然後退開兩步。「我們一起去找張家的人吧。」

　　※※※

　　在這棟庇護所大門外的街道上，這位擁有許多名字的男人（關昂、惡鬼、宋約翰）伸出手，和這位顯然是移民局幹員的亞倫．科伊握過了手。

　　他不免提高了警覺。畢竟，這位叫科伊的傢伙曾參加過中國與美國的聯合執法行動，到過海外追捕過他。那次的行動相當逼近他，近得讓惡鬼感受到壓力，幸好惡鬼的幫手做了調查，發現有位曾在惡鬼開設公司中任職的女人提供情報給移民局和警方，洩露了蛇頭的種種行動。那個幫手立即綁架了這個女人，凌虐拷打她，逼她說出究竟洩露了哪些情報給移民局，之後便把她的屍體埋在一處建築工地裡。

　　不過，科伊顯然不知道惡鬼的長相。惡鬼記得他們到堅尼街上試圖刺殺吳啟成一家時，臉上都戴了滑雪頭套；當時沒有人看清他的相貌。

　　「陰道」向科伊說明萊姆已查出來的事，同時三人爬上警方的那輛廂型車。科伊率先上了車，搶在惡鬼前面，占據了後座這個最有利的位置，彷彿不放心讓這位非法偷渡進來的外國人坐在他的後面。三人坐定後，廂型車便駛離了路邊。

　　根據「陰道」告訴科伊的話，惡鬼明白還會有其他警察和移民局的人趕赴張家居住的地方。但他已打定主意，打算找機會與張家的人獨處一小段時間。剛才在「陰道」來他住的公寓之時，尤素夫和那位新來的維吾爾人也在那裡。在惡鬼開門前，這兩個土耳其人就溜進臥房躲了起來；後來，在他進臥房拿槍和穿上風衣之時，也順便交代這兩個人待會要開車跟在「陰道」駕駛的警車之後。到了布魯克林區，惡鬼將與這兩名土耳其人聯手，一起殺掉張家的所有人。

　　他回頭往後看，尤素夫駕駛的那輛福特風中之星休旅車就跟在後面，與他們保持幾輛車的距離。

　　至於「陰道」呢？他與她的親密性關係，只好等明天再來發生了。

　　耐心，他心想。

　　時機未到。

　　現在，他的腦海裡全是與她做愛的幻想：從第一次在海邊見到她，看見她游過來救他開始，他便一直持續這種幻想，耽溺的程度日漸增強。昨晚他只為她做了一次乾乾淨淨的指壓按摩，伴隨一些他胡謅出來的關於什麼增加生育力的鬼話。下一次，他們再有機會獨處時，情況就會有所不同了。他要把她帶到一個沒有人干擾的地方，好讓他實現滿腦子盤旋不去的幻想。

　　「陰道」牢牢地被他壓在下面，扭動著身體，發出呢喃。

　　痛苦的呢喃。

　　尖聲撕叫。

　　他現在已亢奮起來了，只好轉身回頭對科伊說話，以此來隱藏他心中的情慾。他起了個話題，談到移民局對政治庇護的一些處理方法。這位移民局幹員既傲慢又無禮，說話的口氣中帶有明顯的輕蔑意味。在他眼中，竟把近在眼前的惡鬼當成了一位喪了妻的可憐醫生、一位愛好自由的異議人士，他來此地的目的是替家人尋求更好的環境，完全不會構成危險，一心只想勤奮工作。

　　無論耗費任何代價，也得把這些豬隻趕出美國。這位幹員如是說道。話語中暗藏的意義是，這些人並不適合當美國人。對惡鬼來說，他完全不關心與非法移民有關的政治或道德問題，他只懷疑，不知科伊是否知道，就社會福利支出部分來說，華裔美人和別的民族比起來，只占了很小的比例，而且這還包括在當地出生的混血白人。他難道不知道這些人教育程度較高，而且破產和逃稅的情況相對偏低嗎？

　　如果能把這個人殺了，會令惡鬼感到相當愉快。可惜的是，他沒辦法花太多時間慢慢把他凌虐至死。

　　惡鬼瞄了一眼「陰道」的大腿，感覺下腹部又興起了一陣熱流翻擾。他想起昨天他們坐在那家餐廳裡，完全誠實向她坦白說出的話。

　　破釜沉舟……

　　他為什麼對她這麼坦白呢？真是愚蠢至極。說不定她有可能猜出他是誰，或引起一些疑心。他過去從未對任何人如此坦白，未向任何人提過他處世的人生觀。

　　為什麼呢？

　　答案絕對不只是因為他想占有她的身體。能引起他慾望的女人不下百人，但他從來沒把自己內心的想法與她們分享，不管是做愛前、做愛時或做愛後。不，「陰道」一定還具有別的特質。他猜想，或許是他發現她的心靈之中具有一些與自己相同的成分。世上少有人能了解他……少有能與他談話的對象。

　　而「陰道」正屬於這樣的女人。

　　科伊還在滔滔不絕又令人厭惡地，講著移民配額的必要性和社會福利因非法移民而必須支出的沉重負擔，甚至還提出了實例和數據，但惡鬼卻悲哀地想，他無法帶這個女人一起回到廈門，為她介紹當地之美，無法與她一起漫步在南普陀寺中，不能帶她到碼頭旁嚐嚐那裡的花生湯和麵條。

　　不過，有件事是他毫不遲疑肯定會做的──帶她到一座廢棄的倉庫或工廠，花上一、兩個小時充分滿足自己這幾天來從未間斷過的幻想。然後，在事情結束後殺了她，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陰道」告訴過他，她自己一樣也決定破釜沉舟，當她知道他就是惡鬼後，她絕對會不顧一切想殺他或逮捕他。所以，她必須得死。

　　惡鬼回頭對科伊報以微笑，裝作自己很能體會這個人所說的事。但他視線的焦點卻越過這位移民局幹員，落到警車後面，落在尤素夫與那個維吾爾人所開的車子上。「陰道」並沒注意她後面有一輛廂型車在跟蹤他們。

　　惡鬼轉回頭，瞄了莎克斯一眼，嘴裡喃喃說了幾個字。

　　「你說什麼？」「陰道」問他。

　　「我在祈禱，」惡鬼說：「我祈求觀音娘娘，要祂幫助我們找到張家的人。」

　　「誰是觀音娘娘？」

　　「祂是慈悲之神。」她馬上得到了答案。只不過，這個答案不是來自惡鬼，而是出自坐在後座的亞倫．科伊之口。

43

　　十分鐘後，隆恩．塞利托的電話響了。

　　萊姆和柯柏一起以熱切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警探接起電話，聽了一會兒。接著，他閉上眼睛，臉上綻放出微笑。

　　「他們找到張山姆的地址了！」他掛斷電話，向眾人大聲宣布。「第五分局有位巡警在貓頭鷹角查到一個擁有兩間快速印刷廠的人，名字叫譚約瑟。我們的人警告他，如果我們找不到這家人的話，他們可能會在幾小時內被人殺死。這樣突破了譚約瑟的心防，他承認自己替張山姆和他的兒子安排工作，並為他們張羅居住的地方。」

　　「他有詳細地址嗎？」

　　「有，只離一座污水處理廠兩個街區遠。神愛屎糞，我只能這麼說了。」

　　萊姆想起李桑尼也曾用像這樣不甚恭敬的態度向警察之神祈濤。

　　關帝，請讓我們找到張家的人，並趕快逮到那王八羔子惡鬼。

　　他駕著輪椅來到白板前，目光落在證物表和那些證物相片上。

　　塞利托說：「我打電話給鮑爾和移民局，要所有人馬上行動。」

　　但是，萊姆卻說：「再等一下。」

　　「怎麼了？」

　　「有疑惑，」萊姆慢慢地說：「我還有個疑惑。」發現張山姆居住地址帶給他的興奮感，一下子便消退了。

　　萊姆緩緩地轉著頭，視線掠過湯瑪斯仔細記錄下來的事項、相片以及這件案子中的各個微細證物──每個證物都一點一點揭露了整個恐怖的故事，有如古老埃及墳墓上的象形文字。

　　他閉上眼睛，讓這些資訊快速在腦海裡流動，速度快得宛如艾米莉亞．莎克斯駕駛她那輛卡瑪洛跑車。

　　答案已經有了，萊姆心想。他睜開眼睛，再次看著面前的所有證物。

　　唯一的麻煩是，我們並不知道問題是什麼。

　　湯瑪斯出現在房門口。「該是做關節運動的時候了。」他說。

　　對四肢癱瘓的病人而言，關節運動是相當重要的。這種運動可避免肌肉萎縮，促進血液循環，並具有安撫病人心理的效果──雖然萊姆總是公開否認，不過，他還是願意接受這種運動，部分理由是因為：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可以再度使用身上的這些肌肉。

　　因此，在湯瑪斯為他做關節運動時，表面上他總是斥責抱怨，但私底下，他卻很在意這種平日必須進行的運動。然而今天萊姆卻冷冷瞄了看護湯瑪斯一眼，便讓他立刻接收到他想傳達的訊息。湯瑪斯不發一語，默默退開了房門口。

　　「你在想什麼？」塞利托問。

　　萊姆沒有回答。

　　此時，他正在進行腦部的關節運動，這可不像他毫無知覺的身體，他的腦子是不受任何限制的。無限高遠、無限深沉，往來於過去和未來。刑事鑑識家萊姆的內心正跟著在這次「殺鬼行動」中所蒐集來的證物運動，有些證物寬闊得像紐約的東河，有些狹窄得像絲線般微細：有些對案情很有幫助，有些則看來毫無助益，有如那些已損壞的、從林肯．萊姆腦部向下延伸的神經。儘管看似無用，但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放棄。

　　※※※

　　高速公路在繞過布魯克林區的陸軍基地後轉了個彎，「陰道」駕著警方這輛廂型車，速度飛快地駛出了交流道。若換惡鬼開他的BMW或保時捷跑車以這種速度過彎，肯定會一頭撞進交流道旁住家的整潔草坪和紅磚房舍去。

　　惡鬼小心翼翼地瞄向車側的後視鏡，看見尤素夫仍跟在他們後面。

　　接著，他又看向「陰道」，看著她美麗的側臉輪廓，看著她挽成圓髻的發亮紅髮，看著她突起於那件黑色T恤之下的胸部線條。

　　然而，他卻被她身上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給嚇了一跳。

　　她接起電話。

　　「萊姆……是，我們已抵達附近區域了。請說。」她沉默了一會兒。「太好了！」她轉身對惡鬼和科伊說：「他找到他們了。張山姆有一位朋友替他在這附近安排住處和工作，那地方離這裡不遠。」說完，她又專心聆聽電話內容。但隨著萊姆接下來所說的事，她臉上的表情卻逐漸陰沉下來。惡鬼看得出，電話那端的男人說的事情已讓她感覺到緊張。他猜想，也許萊姆已經發覺了他的身分。他頓時提高了警覺心。

　　「知道了，萊姆，」她簡潔地說：「我明白了。」

　　「陰道」掛斷了電話。

　　「媽的，」科伊說：「沒想到那傢伙真的辦到了。」

　　惡鬼看著她。「他知道詳細的地址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是的。」

　　接著，她開始說起話來，話多得像一個小女生，滔滔不絕地談著自己過去在布魯克林區的生活。這不像她平常的樣子，惡鬼立即發覺，同時更增添不少懷疑。他敢確定，不管剛才萊姆在電話中說了什麼事，絕對都與張山姆一家無關。

　　他發現她一隻手移向了大腿，隨意搔了幾下癢，然後就把手留在腰部附近的位置。他已看出，這個搔癢的動作只是個偽裝，目的是把手放在離槍最近的位置。

　　惡鬼把視線保持在前方的道路上，一隻手卻也小心翼翼地滑向腰側，縮到了背後，直到觸及那把葛拉克手槍的槍柄為止。這把槍就插在他運動褲的腰帶上，外面有風衣遮蓋住。

　　他們駛過住宅稠密的街道，一時之間，車內寂然無聲。惡鬼心想，「陰道」現在可能在開著車打轉。這使他變得更加緊張，全神貫注小心提防。

　　車子又轉了一個彎，她看向街邊住宅的門牌號碼，然後把車子駛向路邊，停在停車格裡拉上手煞車。她伸手比著一間不大的褐石公寓。

　　「就是這間。」

　　惡鬼很快瞄了那棟房子一眼，旋即注意力又回到「陰道」上。

　　「他們住得倒挺不錯嘛，」科伊嘲諷說：「我們去把一切結束吧。」

　　「陰道」忽然說：「等等。」她向右轉身，回頭看向坐在後座的科伊。

　　惡鬼立刻發現這是個偽裝動作，只是，她的動作太快了，快得出乎惡鬼的估計。他還來不及握住槍柄，「陰道」的手已經掠過槍套，拔出了手槍指著他。

　　殺鬼行動

　　長島伊斯頓鎮刑案現場

　　．兩名偷渡客在海灘被射殺；皆從背後。

　　．一名偷渡客受傷──宋約翰醫生。一人失蹤。

　　．船上有一名「幫手」，身分未明。（幫手身分確定為溺死在福州龍沉船點的一名死者。）

　　．十名偷渡客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傷女性），兩名兒童，一個嬰兒。偷走教堂車輛。

　　．血跡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接應惡鬼的車輛遺棄他離開。惡鬼有一槍應是射擊這輛車。已探集此車胎痕和軸距，送請鑑識車輛型號。（車型為BMW X5。車主正在清查中。駕駛為唐傑瑞。）

　　．現場無接應偷渡客的車輛。

　　．行動電話，可能為惡鬼所有；送聯邦調查局分析。（無法追查來源的衛星電話。必須先侵入中國政府系統才得以使用。）

　　．惡鬼使用武器為七點六二釐米手槍。彈殼並不尋常。（型號為中國五一式自動手槍。）

　　．據信惡鬼有手下潛伏在政府機關中。

　　．惡鬼偷竊一輛紅色本田汽車逃逸。已要求各單位協尋此車。（無任何發現。）

　　．海上發現三具浮屍──兩名被射殺，一名溺斃。屍體相片和指紋會送交萊姆和中國。（溺斃者身分為歐維多，惡鬼的幫手。）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比對之指紋：無任何吻合結果，但張山姆的手指上有不尋常痕跡（傷口？繩索壓痕？）

　　．偷渡客：張山姆和吳啟成兩家人、宋約翰、一名溺斃婦女的嬰兒、一對男女身分不明（在海邊被射殺）。

　　中國城：失竊廂型車

　　．偷渡客以「家庭商店」商標偽裝車身外觀。

　　．由血液潑濺情況，判斷女性傷者的受傷部位應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樣本已送實驗室化驗。（受傷女人血型為AB型陰性。已要求法醫辦公室進一步詳細檢驗。）

　　．指紋已送至自動指紋辨識系統。（無任何吻合結果。）

　　唐傑瑞命案現場

　　．四人闖入，將死者凌虐後殺害。

　　．兩枚彈殼──吻合五一式手槍。唐傑瑞腦部中彈兩發。

　　．現場全面遭受破壞。

　　．幾枚指紋。（除了唐傑瑞外，其餘指紋無吻合對象。）

　　．三名助手的鞋痕皆比惡鬼小，推斷體型相當矮小。

　　．由微量證物判斷惡鬼藏身處應在市中心，可能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共犯來自中國少數民族，目前正追查下落中。（來自土耳其斯坦會館和皇后區伊斯蘭中心的維吾爾人。由行動電話查出地址：下城派崔克亨利街八〇五號。）

　　堅尼街槍戰現場

　　．根據證物推斷，嫌犯藏身處應在砲台山公園一帶。

　　．嫌犯作案工具為一輛偷來的雪佛蘭開拓者休旅車，無法追查來源。

　　．無可辨識身分之指紋。

　　．藏身處地毯：阿諾德紡織公司品牌「樂斯特萊」，鋪設時間在六個月之內：正在聯絡承包商清查鋪設用戶名單。（地毯鋪設地點：砲台山公園一帶共有三十二處。）

　　．發現一塊新鋪的護根。

　　．惡鬼同夥屍體：來自中國西部或西北部的少數民族。無法由指紋比對出身分。使用武器為華爾瑟PPK手槍。

　　．非法移民者名單：張姓家族：張山姆、美美、威廉和隆納，張山姆的父親張傑池，以及一名嬰兒：寶宜。張山姆已安排好工作，但雇主和工作地點皆不詳。開一輛藍色廂型車，無標識，無車牌。張家居住地在皇后區。吳姓家族：吳啟成、詠萍、珍美和朗。

　　藏身處槍擊案現場

　　．由指紋和張傑池手部相片，得知張家父子皆為書法家。張山姆可能會去印刷廠或油漆公司工作。已派員清查皇后區各家公司。

　　．由死者鞋底的有機泥，推測他們可能住在離污水處理廠不遠的地方。

　　．惡鬼請風水師替他布置房子。

　　福州龍號刑案現場

　　．惡鬼使用C4炸藥炸船。透過炸藥化學添加物質追查來源中。

　　．惡鬼的船艙中有大量全新美金現鈔。

　　．船艙中大約還有兩萬美元等值的人民幣。

　　．一封寫有偷渡者名單、包機細節和銀行轉帳的信。目前正追查這位在中國的發信人。

　　．船長獲救，但目前陷入昏迷。（已清醒，目前由移民局拘留。）

　　．貝瑞塔九釐米手槍、烏茲衝鋒槍，皆無法追查來源。

　　李桑尼命案現場

　　．兇槍為葛拉克三六型點四五口徑新槍（政府單位配備）。

　　．菸草。

　　．不知名植物碎片（草藥，香料，中藥？）

　　．指甲縫中有矽酸鎂（滑石）。

44

　　惡鬼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以為「陰道」會連警告都不給，就直接開槍朝他射擊──因為若換做他自己處於相反的地位，他絕對會毫不猶豫這麼做。

　　然而，黝黑的手槍槍管卻像一道虛影似地掠過他，停下瞄準坐在後座的那個男人。

　　「科伊，別動！一下都不准動。把你的手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怎……怎麼回事？」科伊驚恐萬分地問。

　　「別動，」她大聲吼道：「你只要有一隻手讓我看不見，你就死定了。」

　　「我不……」他眨著眼睛，驚愕不已。

　　「你明白我的話嗎？」

　　「明白，我他媽的完全明白妳說的話，」他憤怒地說：「但妳最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你是指剛才那通電話嗎？林肯告訴我的不光是張山姆住處的位置。他再次檢視證物表，然後打了幾通電話查證。你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是吧？」

　　「先把槍放下，警員！妳不能……」

　　「他什麼都知道了，知道你就是替惡鬼工作的那個人。」

　　科伊嚥了一下口水。「妳他媽的發神經了？」

　　「你就是他的守護天使！你在保護他，所以在吳啟成落腳的堅尼街上你才會胡亂開槍：你根本不想射中他，只想給他警告。而且你還提供他資訊！告訴他吳家的人後來住到摩瑞山丘的庇護所。」科伊緊張地向四處張望，目光落到車窗外。「妳胡說八道。」

　　惡鬼努力穩住呼吸，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掌心兇猛滲出汗珠。他把雙手在褲管上揩了揩。「別擔心，」

　　「陰道」對他說：「他已經無法再傷害任何人了。」她又對這位移民局幹員說：「你還提供惡鬼一把新槍，一把全新的葛拉克四五口徑手槍，這種槍正好是移民局幹員的制式配備。」

　　「妳瘋了。」

　　「我們早就接獲報告，知道惡鬼賄賂買通了政府部門裡的人員，但沒想到他買通的竟然是移民局的人。科伊，你去中國那麼多次做了什麼事？根據皮巴迪所說，移民局幹員沒有人像你一樣去那麼多次，而且好幾次你還是自己掏腰包付旅費。你去中國，是為了和你的老闆蛇頭會面。」

　　「因為我的線民失蹤了，我去那裡是為了查出犯案的混蛋。」

　　「很好，萊姆現在正和福州的公安局聯絡，他想重看一遍那件案子的證物。」

　　「妳的意思是我親手殺了自己的線民？殺了一位有小孩的女性？」

　　「我們只是重看一遍證物而已。」她冷冷地說。

　　「如果有人說他看見我們在一起，看見我和惡鬼會面，那個人肯定在說謊。」

　　「這不能證明什麼。他從來不和任何可能出庭指證他的人會面，自然有中間人替他做這些事。」

　　「妳的想像力太豐富了，警員。」

　　「不，我們只是研究證物，」

　　「陰道」說：「萊姆剛剛已調出你的行動電話通聯紀錄。在過去兩天，你打了六通電話到紐澤西州一個代客接聽電話服務站裡的一個虛設號碼。」

　　「妳別亂扯一通，那是我聯絡線民用的號碼。」

　　「你以前從來沒提過線民的事。」

　　「因為我覺得那些線民對這件案子沒什麼幫助。」

　　「陰道」厲聲說「等我們查到張山姆的住處，你是不是會馬上通知惡鬼？還是你會親手殺掉他們？……甚至包括我們在內？」

　　科伊又吞了一口唾沫。「我不想再對妳說任何話了，我只和我的律師談。」

　　「未來你有充分的時間可以向律師討教。現在，你把右手放在車門把上，如果敢多移超過一吋，我馬上會在你手臂上射穿一個洞。你明白嗎？」

　　「妳聽我……」

　　「明白嗎！」

　　惡鬼看著她冷冰冰的眼神，不自覺打了個寒顫。他不免懷疑，也許她就期望這個男人會伸手拔槍，好讓她有理由開槍將他擊斃。

　　「好。」科伊喃喃說，仍是滿腔憤怒。

　　「現在換左手，只准你把拇指和食指移動到手槍上，夾住槍柄，慢慢取出來。」

　　科伊滿臉不悅，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取出手槍交給她。

　　「陰道」將這把槍放入口袋，然後說：「現在下車。」她打開車門，跨出車外，接著替他開了車門，手中的槍精確無誤地一直對準這位移民局幹員的胸口。「下來，動作慢點。」

　　他聽從指示下了車。她以手勢要他走到人行道上。

　　「趴下去。」

　　惡鬼的心剛剛還狂蹦亂跳得像一隻困在玻璃籠中的小鳥，這時總算緩和下來了。

　　懼則勇……

　　這件事真是太荒謬了，他心想。他確實買通了美國政府機構裡的人，包括移民局裡的一位公聽會的官員，因此他昨天早上才以如此快的速度被釋放。但是，他卻不知道這些被他買通的人的名字，正如「陰道」對科伊所說的，他幾乎沒有和這些人直接接觸過。至於吳啟成住到摩瑞山丘庇護所的事，則是「陰道」自己對他說的，那時她還當面問他是否願意也搬到那個地方去。

　　既然科伊是替他工作的人，那麼，他是否該想辦法救救他呢？

　　不行，現在最好還是放棄他。這個人雖然遭到逮捕，但多少可以發揮一點牽制作用。「陰道」和其他人在成功逮捕背叛者後，心態上或許會因此而鬆懈下來。

　　於是他決定袖手旁觀，看著她在人行道上熟練地用手銬銬起這位幹員，收起手槍，然後粗魯地把科伊從地上拉起來。惡鬼降下車窗，撇頭比向那間公寓。「要我先進去和張家的人談一談嗎？」

　　「他們不住在這，」

　　「陰道」說：「他們住的地方離這裡還有幾個街區。我是故意撒謊的，目的是讓科伊失去警戒心。選擇停在這裡的原因，是因為那邊街角就有一間警察派出所。他們能馬上趕來把他交給聯邦調查局處理。」

　　惡鬼看向科伊，刻意裝出厭惡的口氣對他說：「你竟然想對惡鬼密報這些人的住處。那些孩子……你居然會讓他去殺害那些孩子，你實在可惡透頂。」

　　移民局幹員回頭怒視他，但「陰道」推著他往街角走，在那兒遇到三名制服警員，交給他們帶回拘留所。惡鬼看向身後，看見在街區的那一端，尤素夫的休旅車仍徘徊在那兒。

　　五分鐘後，「陰道」回來了。她爬上車，發動引擎，開車繼續上路。她看著惡鬼，搖搖頭露出了笑容。「真抱歉，你沒事吧？」儘管這個插曲確實讓她心神受到影響，但她現在看起來已經正常了，又恢復先前輕鬆和充滿自信的狀態。

　　「沒事，」惡鬼也笑了。「妳處理得真漂亮，簡直就是妳這一行裡面的藝術家。」他斂起笑容說：「移民局裡竟然有叛徒？」

　　「說什麼惡鬼殺了他的線民，他欺騙我們。」她拿起行動電話，撥了號碼。「好了，萊姆，科伊已經送到派出所的拘留所了……沒，沒有問題。宋約翰和我現在過去張家住的地方……特別行動小組在哪？……好，我三分鐘後就會趕到。我們不等緊急應變小組了。惡鬼現在可能也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他的確是，蛇頭心裡想。

　　「陰道」掛斷了電話。

　　所以，他們會趕在所有人之前抵達那裡。他可以不必再等下去，就有機會與「陰道」發生關係。他要殺了張家全家人，把「陰道」弄上土耳其人開的休旅車，然後逃之夭夭。惡鬼把手移向她的肩膀，輕輕捏了一下。他感覺褲襠裡的勃起更堅挺了。

　　「謝謝你和我一起來，約翰。」她微笑對他說：「『朋友』該怎麼說，是『陰道』嗎？」

　　他搖搖頭。「那是男人說女性好友的講法。妳應該對我說『陰莖』。」

　　這個名詞指的是男性的生殖器官。

　　「陰莖。」她說。

　　「這是我的光榮。」他說，微微點了個頭。他看著她紅色的頭髮，她白皙的肌膚，她修長的雙腿……「妳朋友萊姆真是個神探，等這件事結束後，我有空一定要去拜訪他。」

　　「我皮包裡有一張他的名片，待會拿給你。」

　　「太好了。」

　　萊姆這個人必須死，因為惡鬼知道他也是個不打敗敵人絕不放棄的人。破釜沉舟……讓這個人活著實在太危險了。惡鬼心想，既然她說過這個人已經四肢癱瘓，那該用什麼方法折磨他呢？傷他的臉、眼睛、舌頭……？總會有辦法的，這得視那時他擁有的時間而定。放把火燒了也是不錯的做法。

　　「陰道」突然把車子開進一條單行道，暫停了一下。她看向路邊房舍的門牌號碼，然後繼續把車往前開了半個街區。她把車子併排停在街邊，在儀錶板上留下了一張警察證件。

　　「房子就在那。」她伸手指著前面一棟三層樓的紅磚建築，一樓那層有燈光傳出。很樸實，惡鬼心想，但比起中國許多人住的那種必須感謝毛主席才有得住的米黃色隔板或煤渣磚房舍，這種房子算豪華太多了。

　　他們下了車，走上人行道，停住腳步。「藏好身子。」她低聲說，拉著他藏至一道黃楊木樹籬笆旁。惡鬼向後看去，尤素夫也停好車了，在昏暗的光線中，惡鬼只能勉強辨識出他和另一位土耳其人的身影。

　　他靠近她身邊，聞到她皮膚和運動衫上的肥皂香味。他發覺自己勃起的狀態仍未消退，便在她觀察那棟房舍的時候，緊緊抵著她的手和腰。她朝屋子正面的一扇凸窗點點頭。「我們從後門進去，如果那裡沒上鎖的話。從正面很可能會被他們發現，說不定會想要逃跑。」

　　她以手勢要他跟在後面，從最近的距離繞到屋後，然後一起穿過後院，來到張家人的住處。他們儘可能緩慢移動，以免在昏暗的天色中踢碰到任何東西，發出不該發出的聲音而向屋裡的人昭告他們的到來。

　　移動到豬隻住的房子後門時，他們停下腳步。「陰道」從窗戶向內張望，看見一座小廚房，裡面沒有人在。「永遠要先從後窗偷看。」她輕聲說：「這是我最新學會的警方戰術守則。」她若有所思地微笑──但並沒有解釋為了什麼原因。

　　「走吧，」她說：「慢慢來，別驚動到他們。告訴他們我們是來幫忙的，會保護他們免於惡鬼的傷害。你還要告訴他們，就說這是尋求政治庇護的好機會。」

　　惡鬼點點頭，忍不住想像起，當張山姆和他的妻子看見他這位臨時代表警方的翻譯者時，會有什麼反應。

　　「陰道」試推了一下房門。門沒上鎖，她便用很快的速度推開。惡鬼心想，這樣做是因為不讓門發出吱嘎聲。

　　現在該怎麼做呢？他盤算著。他知道，首先應該讓「陰道」失去抵抗力。她實在太危險了，威脅性過大。他馬上做出決定，最好的做法是開槍射擊她的腿，就射擊她的膝關節吧。他想，對患有關節炎的她來說，這倒不失為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做法。接下來，他和那兩個土耳其人會殺掉張家所有人，然後回到那輛風中之星休旅車上。他們會加速駛到某個藏身地，或一座廢棄的倉庫，再來，就是他與「陰道」兩個人獨處的時間。

　　他們安安靜靜走過這間又小又悶的廚房。

　　爐上子有一個正在燒著熱水的水壺。砧板上放著半顆洋蔥，旁邊還有一把荷蘭芹。他心想，這位張太太想煮什麼當晚餐呢？

　　「陰道」走過廚房，停在通往客廳的走廊門邊，做出手勢要他停下。

　　他注意到那兩個土耳其人已來到外面，就在這棟屋子旁的巷子裡。「陰道」背對著他，使他有機會用手勢示意他們繞到前面去。尤素夫點點頭，兩個土耳其人便消失了。

　　惡鬼已計畫好，他要讓「陰道」走在前面，給她一分鐘左右時間進去客廳，讓她安撫張山姆，使他們鬆懈下來，這樣也可以給土耳其人一點時間抵達正門的位置。然後他會推門進去，先朝她開一槍，這也是給土耳其人的信號，讓他們馬上破門進來，幫助他一起解決掉這一家人。

　　他停下來，把手伸進風衣裡，從運動褲腰帶上拔出手槍。

　　「陰道」一個人慢慢走進陰暗的走廊，完全孤獨無援。

45

　　一個聲音從附近傳來。

　　是腳步聲嗎？張山姆心想。他正坐在沙發上，旁邊挨著他最小的兒子。

　　是前門？還是後門？

　　他們一家人都坐在陰暗的客廳裡，圍在播放脫口秀節目的電視機旁。音量聲雖大，但張山姆仍清楚聽見了這個聲音。

　　啪嗒一聲。

　　沒錯，是腳步聲。

　　是嗎？

　　是他父親的靈魂回來了，想撫慰他們？

　　也許，是來警告他們的。

　　說不定是惡鬼，是他本人，他已經找來這個地方了。

　　是我的幻想吧？張山姆心想。

　　但是，當他的視線越過房間，看向坐在那邊翻閱一本一年前的舊汽車雜誌的威廉時，他立即知道這並非出於自己的想像。威廉已挺起身子，脖子伸直，頭部緩緩轉動，像一隻想辨別危險來源的蒼鷺。

　　「怎麼了？」美美低聲說。她看見他們兩人的臉色，便把寶宜拉向自己身邊。

　　又一個喀嗒聲。

　　真的是腳步聲，但他無法判斷是從哪傳來的。

　　張山姆猛然起身，威廉也站了起來。隆納想要跟著一起，但他父親只揮手要他進臥房去。張山姆堅毅地對妻子點點頭，但她卻凝視他眼睛好一會兒，然後才帶著嬰孩和小兒子走進臥房，輕輕關上了房門。

　　「照我說的做，孩子。」

　　威廉站到通往屋後的門邊位置，手裡握著一根張山姆從後院撿來的鐵棒。他們父子兩人已商量過，計畫好當惡鬼闖進來時該如何應變。張山姆會開槍射擊第一個闖進來的人──不管進來的是惡鬼本人或他的幫手。聽見槍聲，其他人一定會退後尋找掩護，此時威廉就乘機撿起中彈者手裡的槍，這樣一來，他們兩個人就都有武器了。

　　張山姆關掉兩盞客廳裡的燈，如此他們就能隱身在暗處，又能看清從門後進來的侵入者。他會一槍爆掉這個人的腦袋，以這麼近的距離，他有信心絕對不會失手。

　　張山姆蹲在一張椅子後面，忘卻了令人筋疲力竭的海上航行折磨，忘卻了父親的死，忘卻了這短短兩天來精神上所承受的痛苦，他只穩穩地舉起雙手，舉起那雙書法家的手，握著手槍對準了後門入口。

　　艾米莉亞．莎克斯走在這間屋子裡，慢慢沿著昏暗的走廊前進。

　　「你先等一下，約翰。」她低聲說。

　　「好的。」他輕輕回答。

　　她往前走了幾步，只稍稍躊躇了一下，便大聲叫道：「可以了。」

　　「什麼？」惡鬼問，搞不清她的意思。

　　但她用行動替代了回答，她猛然轉身，拔槍的速度快得讓這把黑色的槍成為一個模糊的灰影。惡鬼還沒來得及舉起手中的葛拉克手槍，胸膛就已成為她的槍管瞄準鎖定的目標。

　　莎克斯剛才那句話並不是對惡鬼說的，而是對五、六名全副武裝的男女警員。這群由鮑爾．豪曼率領的緊急應變小組隊員，蜂擁似地衝進這間小廚房，從後門和客廳奔過莎克斯身旁，所有人的槍口都指著惡鬼那張一臉錯愕的臉，所有人都高喊著震耳欲聾的話語：「趴下！趴下！我們是警察，放下武器，趴在地上！快點！」

　　他的手槍被抽走了，整個人也被推倒在地，他被銬上手銬，被上上下下地搜身。他感覺那把插在小腿上的五一式手槍，那把幸運之槍，已被人抽掉了，接著他口袋裡的東西也全被人拿出。

　　「嫌犯已制伏，」一位警員呼叫道：「現場狀況解除。」

　　「我們在外面也逮到兩個，都已制伏控制住了。」這表示他們的雙手已被手銬銬住，要不就被塑膠束縛繩綁住了雙手手腕。莎克斯心想，這兩個人應該就是剛才她注意到開著風中之星休旅車一路跟著他們的人，他們可能是惡鬼從皇后區的文化中心雇來的維吾爾人。

　　「還有其他保鑣嗎？」莎克斯彎下腰，在惡鬼耳邊以嚴厲的語氣問：「我們已逮到跟蹤我們的那兩個人。你還有沒有其他人？」

　　惡鬼不肯回答。於是莎克斯便朝無線電說：「我只注意到一輛休旅車，可能就只有他們而已。」

　　隆恩．塞利托和鄧艾迪從二樓下來，走到莎克斯身旁。他們剛才一直待在樓上，讓出一樓空間給攻堅小組行動。這時他們湊了過來，仔細打量趴在地上，因驚慌和警方粗魯對待而喘息不已的惡鬼。艾米莉亞．莎克斯心想，這個人的外表僅是個頭髮微微斑白的英俊亞洲男性，看起來真的完全不像具有危險性。

　　塞利托的無線電響了。「狙擊手一號二號呼叫總部，我們可以起來了嗎？」

　　他壓下摩托羅拉無線電的通話鈕，隔絕這陣嘎吱雜音，然後說：「總部呼叫狙擊手，請求照准。」身材肥胖的塞利托轉身對惡鬼說：「從你一下車開始，我們的狙擊槍就瞄準你了。剛才如果你敢舉起手槍對準她，你現在就是個死人了。算你運氣好。」

　　他們把惡鬼拖進客廳，把他拉起來坐在一張椅子上。鄧艾迪對他宣讀一遍他的權利，用英文、普通話和閩南話各說了一次，以確保他完全聽懂。

　　惡鬼表示明白鄧艾迪所說的，但情緒仍有一點驚訝。莎克斯注意到，這是因為他已發覺客廳的環境不是如他所想像的緣故。

　　「張家那邊如何了？」莎克斯問塞利托。

　　「他們都沒事。移民局有兩個小組的人過去那裡，差一點點就出事了。張山姆居然有槍，準備射擊從門口進來的人。還好移民局的人先用夜視鏡透過窗戶觀察裡面的情況。他們先打了一通電話進去，告訴他們已經被包圍了。當張山姆知道過來的人是政府的移民局而不是惡鬼的時候，他就馬上投降了。」

　　「那個嬰孩呢？」

　　「她好得很。社會工作人員正趕往現場，他們會暫時把他們留在貓頭鷹角的那個地方，直到我們把這裡的屎事弄完。」他厭惡地朝惡鬼撇了個頭。「然後我們就可以過去那裡偵訊他們了。」

　　他們所在的這間住宅，離張山姆住的地方約有一哩遠。這是一間整潔乾淨裝潢完善的房子，裡面擺滿鮮花和一些引人側目的古怪玩意。這讓莎克斯感到十分訝異，因為不管怎麼看，這間住宅的主人都不像紐約市警局重案組裡的最佳警探。

　　「這是你的房子，隆恩？」她問，隨手拿起了一個童謠中的牧羊女波皮普的陶製小塑像。

　　「這是我『伴居』的東西，」他替自己辯解說，以警察慣用的省略說法來指他的女朋友瑞吉兒（他以難得一見的愉悅情緒，結合了「伴侶」和「同居人」這兩個字眼）。他們是在幾個月前搬來這裡的。「這些東西都是她從她媽媽那裡繼承來的。」他從莎克斯手中搶回那個陶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來的架子上。

　　「在最不費事的前提下，這裡是執行逮捕任務的最佳地點。我們考慮過，如果把車開離貓頭鷹角太遠，那傢伙可能就會起疑心。」

　　「原來你們早設計好了，」惡鬼笑著說。莎克斯發現，惡鬼的英文竟然好得很，不像先前他假扮成宋約翰時，故意操著一嘴帶有地方口音的英文。「我上當了。」

　　「恐怕確實如此。」

　　林肯．萊姆打來的那通電話──當他們開車經過布魯克林區，前往貓頭鷹角張山姆的真正住處時──實是告訴莎克斯他已確定宋約翰就是惡鬼假扮的。他通知她，說有另一組移民局和紐約市警局的幹員，已出發前往張山姆的真正住處執行拘留行動。至於塞利托和鄧艾迪，則到塞利托的房子部署人員，以便能在不讓旁觀者在槍戰中受到傷害的情況下，順利逮捕殺人嫌犯蛇頭和所有跟他一起來的幫手。萊姆研判，一定有惡鬼的幫手從中國城或其他地方跟蹤莎克斯而來，只要惡鬼一抵達目的地，就會用行動電話叫他們出來。

　　在莎克斯聆聽萊姆所說的話時，她幾乎用盡了所有力量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她強忍住激動，假裝科伊是替惡鬼工作的人，假裝她的這位朋友、她的醫生、這位坐在離她不到兩呎的地方而且身上肯定攜有武器的人，並不是他們過去兩天來汲汲尋找的殺人兇手。

　　她想到昨晚的指壓按摩，想到自己帶著祕密去找他，滿懷病症能痊癒的希望。她想起他那雙手曾在自己的背部和肩膀游移過，便不禁噁心地全身顫抖。更讓她驚駭莫名的是，向惡鬼密報吳啟成一家人庇護所位置的就是她自己，因為那時她問他是否也想一塊搬過去。

　　惡鬼問：「妳的朋友，那個林肯．萊姆，他怎麼知道我不是宋約翰？」

　　她拿起裝著惡鬼口袋裡的東西的塑膠袋，袋內有一塊破碎的猴子護身符。莎克斯把整個袋子舉至他面前。

　　「因為這個石猴子，」她對惡鬼說：「我在李桑尼的指甲縫裡找到一些證物，那是矽酸鎂，類似皂石的東西。萊姆發現這些矽酸鎂是來自滑石──而那正是這塊護身符的材質。」莎克斯伸出手，憤怒地一把拉下惡鬼的高領子，露出他脖子上那道被皮繩勒出的紅色痕跡。「當時怎麼了？這塊護身符被他扯斷，所以才破了嗎？」她放下他的衣領，向後退開。

　　惡鬼慢慢點了頭。「在我射殺他之前，他跪在地上雙手胡抓亂划。我以為他想要求饒，但後來他居然抬起頭，對我微笑了一下。」

　　這麼說來，李桑尼指甲縫裡的這些滑石碎屑是他故意刮起的，目的是為了告訴他們惡鬼其實就是宋約翰這個訊息。

　　當柯柏拿到查詢報告，確定矽酸鎂可能來自良石後，萊姆立刻想到昨天莎克斯手上的污染物，知道這可能來自宋約翰的那塊護身符。他打電話詢問駐守在宋約翰住處外的警員，證實那裡有個後門，這表示惡鬼能在不被警衛看見的情況下自由出入。他還詢問那附近有沒有園藝商店，以印證他們先前發現的護根來源，而得到的答案是那棟建築物樓下就是一間園藝店。接著萊姆又調出莎克斯行動電話的通聯紀錄；在打入她行動電話的號碼清單上，赫然出現那個曾打到維吾爾中心的電話號碼。

　　真正的宋約翰是醫生，而惡鬼並不是。不過，李桑尼告訴過萊姆，在中國每個人都懂一點東方醫術。惡鬼替莎克斯診斷並開出的那些草藥，對中國人來說，只要經常去看中醫師的人，就多少能懂得一些這種知識。

　　「妳那個移民局的朋友呢？」惡鬼問。

　　「科伊？」她回答：「其實我們知道他和你根本沒有關係。但我必須假裝說科伊是間諜，這樣才能使你不會疑心我們已經發覺了你的身分。而且，我們也非得讓他走遠點不可。如果他發現你是誰，說不定又會像上次在堅尼街一樣，急著行動而壞了事。我們要一次漂漂亮亮的逮捕行動，不希望他因為誤殺了誰而被送進監牢。」莎克斯忍不住又補了一句：「包括你在內。」

　　惡鬼只平靜地微笑了一下。

　　在她把科伊交給派出所過來的三位警察時，她立刻向他說明了事情的原委。自然，這位移民局幹員免不了大吃一驚，沒料到那個殺了他的中國線民的兇手，竟然就坐在自己身邊。他馬上憤怒地提出抗議，要求參加這次逮捕行動。但下令將他送進保護性監禁所的是紐約市警局總部，因此他哪兒也不能去，直到惡鬼被關進拘留所為止。

　　莎克斯又打量了惡鬼一次，厭惡地搖搖頭。「你射殺宋約翰，藏起屍體，然後開槍射傷自己，游回海中。你差點就淹死了。」

　　「我沒別的選擇，不是嗎？唐傑瑞把我丟在那裡，如果不假扮成宋約翰，我根本沒有機會逃離海邊。」

　　「你的槍是怎麼藏的？」

　　「在救護車上時是塞在襪子裡，然後藏在醫院的某個角落。在移民局官員一把我釋放，我就把槍給撿了回來。」

　　「移民局官員？」她冷笑了一下，點點頭說：「你被釋放的速度確實快得驚人。」眼見惡鬼不答話，她便自己說下去：「看來，我們還有一些事得追查下去。」接著，她又問：「你告訴我那麼多關於宋約翰的事……都是你編的嗎？」

　　惡鬼聳聳肩。「不，我說的事都是真的。在我殺他之前，我逼他說一些他自己的事，說出在救生艇上的所有人，還有關於張家與吳家的事，直到我覺得足夠能假扮他為止。我扔掉他貼有相片的證件，只留下他的皮夾和護身符。」

　　「他的屍體呢？」

　　惡鬼沒回答，只露出一個平靜的笑容。

　　他若無其事的樣子惹惱了她。他已被逮捕，即將被送進監牢度過下半輩子，甚至可能被判處死刑，但他的態度卻一點也不以為意，彷彿只像沒趕上某班火車一時不太方便而已。頓時，怒意衝上莎克斯心頭，她高舉起拳頭，想一拳往他的臉上揍去。然而，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沒有畏縮，也沒有瞇眼想躲避的樣子，這讓莎克斯硬生生放下了拳頭，不想讓他毫不抵抗地吃下這一拳而獲得任何精神上的勝利。

　　莎克斯的行動電話響了。她退開兩步，接起電話。「喂？」

　　「大家玩得愉快嗎？」電話那端傳來萊姆充滿嘲諷的聲音。

　　「我……」

　　「你們在吃野餐嗎？還是去看電影了？忘記還有我們這些人存在了嗎？」

　　「萊姆，逮捕行動還在進行中。」

　　「我以為會有人打電話給我，每隔一段時間就告訴我事情進行得如何了……結果沒有。湯瑪斯，我完全被他們撇開了。」

　　「這裡還有點忙亂，萊姆。」她回答。

　　「我只是想知道情況如何，妳知道，畢竟我不是靈媒。」

　　她明白萊姆一定已從別的地方得到消息，知道逮捕過程中沒有任何人受傷……否則他絕對不會一直用這種諷刺口吻說話。

　　她回答：「你別用這種態度……」

　　「別？莎克斯，妳的口氣像真像個水手（譯註：莎克斯使用俚語Stow（停止）一字請萊姆住口，而此字亦有「貨物裝艙」之意。）。」

　　「……因為我們抓到他了，」她繼續說：「我想逼他說出宋約翰屍體的下落，但他……」

　　「別麻煩了，我們自己可以想出來。莎克斯，這點相當明顯，妳不覺得嗎？」

　　對某些人也許是，她心想。儘管如此，她還是寧可聽到萊姆用這種諷刺口氣說話，而不是像稍早之前那樣死氣沉沉。

　　萊姆接著說道：「屍體就在那輛失竊本田汽車的行李箱中。」

　　「而那輛車還在長島東邊那裡？」她問，總算領悟到了。

　　「那當然，否則還會在哪？惡鬼偷了車，殺了宋約翰，然後開到東邊去藏起來！因為我們不會往那個方向查。我們全都假設他往西邊開，往紐約市的方向。」

　　塞利托接起電話，然後比了比外面的街道。

　　莎克斯點點頭，說：「萊姆，我現在得去見一些人了。」

　　「見一些人？妳瞧，妳真的當成他媽的野餐活動了。妳要去見誰？」

　　她想了一下，然後回答：「是一些朋友。」

46

　　她看見那一家人就站在貓頭鷹角公園附近一棟破爛的屋子外面。附近的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污水氣味！那是來自出賣他們也拯救了他們的污水處理廠。

　　看見這一家人全都沒戴上手銬，讓莎克斯覺得相當高興。她也很樂於見到兩位紐約市警局的制服警員，正在很自然地與一位小男孩交談。那男孩肯定是張山姆最小的兒子。

　　至於男孩的父親，張山姆，則兩手交疊胸前站在那兒。他一臉嚴肅，沉默地低著頭，身旁有一位穿著西裝的亞裔美國人，正一邊和他談話一邊做筆記。莎克斯猜想，那個人應該是移民局的幹員。

　　站在張山姆身邊的，還有一位看起來悶悶不樂、反應有些遲鈍的四十來歲中年婦人。莎克斯看見她的臂彎裡抱著寶宜，那個珍貴的孩子，心中不由得立刻激動起來。這孩子可愛極了，一張圓圓的臉，黑絲般的頭髮，額頭前面剪成劉海，耳朵兩側則削得很短。她穿著紅色燈芯絨長褲和凱蒂貓的運動衫，尺寸幾乎是她身材的兩倍大。

　　一位警探認出了塞利托，便走過來站在他與莎克斯身旁。「這一家人的狀況都很好，我們準備把他們帶到皇后區的移民局拘留所。張山姆是政治異議人士，他參加過天安門學運，也曾遭受中國政府迫害，憑他過去的紀錄，獲得政治庇護的可能性很高。」

　　「你們抓到惡鬼了？」張山姆也走了過來，以不太流利的英文問莎克斯。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儘管已經有人告訴他這個消息，但他始終不放心，還是再三詢問那個兇手是否真的已經被抓了。

　　「沒錯，」她回答，但目光仍留在寶宜身上，沒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他已經被逮捕了。」張山姆說：「妳是逮捕行動中的重要人物吧？」

　　莎克斯微微一笑。「我確實有參與行動。」

　　「謝謝妳。」這個男人似乎想多說什麼，但受限於英文能力，他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他想了一會兒，又說：「能請問妳一下嗎？在惡鬼的房子裡被殺的那個老人，他的屍體呢？」

　　「他是你父親？」

　　「是的。」

　　「他的屍體在曼哈頓下城的停屍間。」

　　「我得為他舉行適當的葬禮，這是很重要的事。」

　　莎克斯說：「我敢保證絕對不會有人去動他。等你們通過移民局審核，到時就可以替他找塊墓地，送他到那裡。」

　　「謝謝妳。」

　　一輛車身印有紐約市徽的藍色道奇小汽車駛到了現場，車上下來一位身穿棕色套裝、手提公事包的黑人女性。她對移民局幹員和莎克斯說：「我是奇芳．威爾森，兒童福利機關的社工。」她亮出了身分證明。

　　「妳是為了那個嬰孩而來的？」

　　「沒錯。」

　　張山姆很快看了妻子一眼。莎克斯問：「妳要把她帶走？」

　　「恐怕非得如此了。」

　　「她不能留在他們身邊嗎？」

　　威爾森小姐搖搖頭，同情地說：「恐怕不能，因為他們沒有撫養她的權利。她是來自外國的孤兒，必須送回中國。」

　　莎克斯緩緩點了頭，然後用手勢請這位社工和她走到一旁去。她低聲對她說：「她是個女孩。如果把一個無父無母的女嬰孩送回中國，妳知道她會受到什麼待遇嗎？」

　　「會有人收養她。」

　　「可能嗎？」莎克斯懷疑地說。

　　「其實我並不太清楚，只知道我必須依照法律辦事。妳瞧，我們整天都在處理這種事，但從來沒聽說過那些孩子在被送回接收國後會出什麼意外。」

　　接收國……這個字眼讓莎克斯覺得刺耳，一如科伊粗聲粗氣地說「無合法身分者」。莎克斯又問：「妳聽說過任何他們回國之後的生活情況嗎？」

　　威爾森遲疑了一下。「沒有。」說完，她立即朝一位移民局幹員點了個頭，請他用中文向張家的人說明她的來意。美美的臉上仍然沒有表情，只輕輕點點頭，便把嬰孩交給這位社工。「她會……」美美用英文說，但旋即皺起眉頭，苦思接下來要說的話。

　　「有問題嗎？」

　　「她會受到良好照顧吧？」

　　「會，一定的。」

　　「她很乖，失去了母親。妳一定要讓她受到良好照顧。」

　　「妳放心吧。」

　　美美凝視著這個孩子，好一會兒後，才把注意力轉至自己最小的兒子身上。

　　威爾森小姐抱著寶宜，此時寶宜卻對莎克斯的紅髮感到相當好奇，還伸手抓了一把，用力一拉，使莎克斯忍不住笑了起來。旋即，這位社工小姐便往自己的車子走去。

　　「停！」她身後傳來一聲用中文著急呼喊的女聲。莎克斯明白這個字是「等等」或「站住」的意思。她轉身過來，看見美美正快步朝她們走去。

　　「怎麼了？」

　　「喏，這個。」美美交給她一個相當粗糙的自製填充布偶。莎克斯心想，由布偶的形狀看來，那應該是一隻玩具貓。

　　「她喜歡這個，能讓她開心。」

　　威爾森小姐接過布偶，馬上遞給寶宜。

　　女孩的目光落在玩具布偶上，而美美的目光則落在女孩身上。

　　社工小姐把女孩抱上車，旋即開車離去了。

　　莎克斯花了半小時時間和張家的人交談，詢問他們一些事，以便從中找出一些有幫助的資料，好在法庭上定惡鬼的罪。偵訊結束後，這兩天下來累積的疲倦感突然席捲而至，使莎克斯想要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她回到現場鑑識車上，回頭看向正要鑽進移民局小巴士的張山姆一家人，這時，她的目光恰巧與車上的美美交會，隨即車門便關上了。小巴士駛上大街，消失在遠方，載走了這群「豬隻」，這群「無合法身分者」……這一家人即將展開另一個旅程，前往他們未定的家園。

　　※※※

　　證物是獨立於嫌犯之外存在的，正因如此，所以即使在惡鬼已被關進拘留所後的隔天，林肯．萊姆與艾米莉亞．莎克斯仍必須花費一上午時間，繼續研究處理陸續傳來的種種與「殺鬼行動」有關的資訊。

　　聯邦調查局在分析過C4炸藥裡的化學添加物質後，證實惡鬼炸船所用的這種塑膠炸藥，可能得自於北韓的軍火販子，他們經常把武器賣到中國。

　　艾文博根號上的潛水救援人員，已將福州龍號裡的罹難船員和偷渡者屍體打撈出來，還連同船艙裡的那些美金！清點後算出約有十二萬元。這些錢全被當成證物，已安全存放在聯邦調查局的保險箱裡。至於莎克斯在船上找到的那封信，他們也已查出這個付錢給惡鬼的寄件人林水扁在福州的地址。萊姆研判，他可能是惡鬼底下的小蛇頭，或者是他的合夥人。他已把林水扁的姓名和地址用電子郵件寄交福州的公安局，並在信上說明有關林水扁涉及惡鬼一案的事。

　　「這些要寫上去嗎？」湯瑪斯問，朝白板撇了個頭。

　　「寫、寫！」他不耐煩地說。他們仍必須把證物呈給檢察官，而直接把白板上的資料複製下來，是最快及最有效果的方法。

　　湯瑪斯拿起白板筆，寫下這些不久前才傳進來的消息。

　　．惡鬼使用C4炸藥炸船。透過炸藥化學添加物質追查來源中。（來源為北韓軍火販子。）

　　．惡鬼的船艙中有大量全新美金現鈔。（總數約為十二萬美元。）

　　．船艙中大約還有兩萬美元等值的人民幣。

　　．一封寫有偷渡者名單、包機細節和銀行轉帳的信。目前正追查這位在中國的發信人。（林水扁住在福州。姓名和住址已寄至當地警局。）

　　．船長獲救，但目前陷入昏迷。（已清醒，目前由移民局拘留。）

　　當湯瑪斯忙著在白板上書寫時，萊姆的電腦發出了嗶嗶聲。

　　「指令，電子郵件。」他大聲地說。

　　電腦一點也不惱怒地接受了他粗魯的聲音命令，立刻在螢幕上顯示出最近接收到的訊息。「指令，游標向下。指令，雙擊左鍵。」

　　他詳細閱讀這封剛剛傳來的電子郵件。

　　「哈，」萊姆高聲說：「我又說對了。」

　　他向莎克斯說，宋約翰的屍體果然是在那輛被惡鬼偷走的紅色本田汽車行李箱裡。和萊姆推斷的一樣，這輛車子被人發現沉沒在池塘中，離伊斯頓海灘只有六十公尺的距離。

　　所以，關昂身上背負的命案，現在又多了一件。

　　螢幕上還有另一封讓萊姆感興趣的信。這封信是梅爾．柯柏寄來的，他現在已經回到紐約市警局皇后區的刑事實驗室裡。

　　寄件者：梅爾．柯柏

　　收件者：林肯．萊姆

　　主旨：司法部物證反應小組對3452─02號證物之色層分析質譜儀檢驗結果

　　這封信的主旨寫得有板有眼，官腔十足，但底下的內容卻完全相反。

　　林肯：

　　我們檢驗的那些炸藥是假的。

　　戴瑞的屁股根本沒遇上任何危險。嫌犯被人騙了，他們用的是訓練用的假爆裂物。我試過追查來源，但資料庫中完全沒有假炸藥的資料。

　　這點或許值得想一想。

　　萊姆大笑起來。攻擊佛雷德．戴瑞的人竟然被軍火販子耍了，買到一批假炸藥。不過，知道戴瑞當時一點危險也沒有，還是讓他感到十分寬慰。

　　門鈴響了，湯瑪斯下樓去看是誰來了。

　　樓梯傳來重重的腳步聲。腳步聲共有兩組，萊姆猜上樓的這兩個人一定是塞利托和戴瑞──塞利托走起路來步伐很重，而戴瑞老是仗著腿長，一次都跨過兩級階梯。

　　一時之間，向來獨居慣的萊姆，突然很願意他們來這裡找他。他迫不及待想告訴他們假炸藥的事，肯定這兩個人一定會大笑不止。然而，他突然警覺到了什麼事，聽見腦海裡的響鈴又再度發出警告。他發現這兩個人並沒有直接推門進來，而是停在房門外低聲交談，似乎在討論該由誰來向萊姆說出某個壞消息。

　　他果然猜對了這兩組腳步聲的擁有者。一會兒後，房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邋遢的警官和一個瘦長的聯邦調查局幹員。「嗨，林肯。」塞利托說。

　　他只看了一眼他的臉，就知道自己第二件事也猜對了，果然是有壞消息。

　　莎克斯和萊姆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目光。

　　萊姆看看塞利托，又看看戴瑞。「老天，你們隨便一個說吧。」

　　戴瑞只長長地嘆了口氣。

　　總算，塞利托開口了：「他們要把他送出我們的管轄範圍，惡鬼馬上就要被遣返回中國了。」

　　「什麼？」莎克斯高叫。

　　戴瑞憤恨不平地說：「他今天就會被護送上飛機，」他猛搖了搖頭。「一旦飛機起飛，他就自由了。」

47

　　「引渡？」萊姆說。

　　「根本就是不乾不淨的藉口。」戴瑞咆哮說：「完全沒有由中國政府開出的引渡要求文件，一張也沒有。」

　　「這是什麼意思，沒有引渡要求文件？」莎克斯問。

　　「意思是，他媽的『關係』又救了他的小命。」萊姆冷冷地說。

　　戴瑞點點頭。「想引渡犯人回國的國家，除非開出有效證明文件，否則我們絕不會主動遣返，絕對不可能。」

　　「可是，他們不是也在通緝他嗎？」莎克斯問。

　　「根本沒有。我聯絡過我們派去當地的人，中國政府的高層人士是希望他回去，理由是『懷疑此人涉及不正當國際貿易』，卻沒提到他『涉及人蛇走私』，也沒提到『涉及殺人』，一個字都沒有。」

　　萊姆驚愕不已。「他不出一個月就又會過來了。」這麼一來，張山姆一家人、吳啟成一家人以及目前還不曉得是誰的其他人，便突然再度陷入危險之中。「佛雷德，你難道無能為力嗎？」萊姆問。戴瑞在聯邦調查局裡算是滿有辦法的人物，他在華盛頓特區賓州路和第十街路口的調查局總部裡有很多朋友，擁有相當良好的「關係」。

　　可他卻搖搖頭，捏了一下夾在右耳上的那根香煙。「這個決定是華盛頓國務院下的，不是我的華盛頓總局。我在國務院一點影響力也沒有。」

　　萊姆突然想起上次來訪的那位國務院官員：那位穿藍色西裝、一直默不吭聲的威伯利先生。

　　「可惡，」莎克斯喃喃說：「原來他早知道了。」

　　「知道什麼？」萊姆問。

　　「惡鬼知道他不會有事。當我們逮捕他的時候，他雖驚訝，卻一點也沒有恐懼的樣子。真可恨，他什麼都敢說，告訴我他殺掉宋約翰並假扮成他的事。他一定十分得意。換做別人，一定在聽完自己的權利後就閉口不說話了，而他竟然還能自誇炫耀。」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萊姆說。他想到那些溺斃在福州龍號和血淋淋陳屍在伊斯頓海灘上的可憐人，又想到張山姆的父親。

　　他還想到了李桑尼。

　　「發生的機會可高了，」戴瑞說：「他今天下午就要走了，而我們現在他媽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

　　在曼哈頓下城的聯邦男性嫌犯拘留所中，惡鬼坐在一間私密的會客室裡，與他的律師隔桌相對。這位律師身上帶有可攜式偵測器，以確定他們沒有被人監聽。

　　他們使用的是閩南話，小聲而快速地交談。

　　在律師說完有關他即將被遣返回國，交給福州市的公安局後，惡鬼點了點頭，然後俯身湊近律師。「我要你幫忙查一些情報。」

　　律師拿出紙筆，但惡鬼只瞄了一眼便皺起眉頭。律師立即會意地把紙張推開。

　　「有一位在警察局工作的女人，我要她的住址，家裡的地址。她的名字叫艾米莉亞．莎克斯，我只知道她住在布魯克林區。莎─克─斯。還有林肯．萊姆。這名字唸起來真像詩。他住在曼哈頓。」律師點點頭。

　　「然後，我還要找兩家人。」雖然會客室裡沒有竊聽器，但惡鬼知道最好還是別說出這兩個家庭就是他想殺掉的那群人。於是，他只簡短地說：「一家姓吳，一家姓張，都是搭福州龍號來的。他們現在可能在移民局的拘留所裡，但也有可能已經離開了。」

　　「你查他們是想……」

　　「你不必問那麼多。」

　　身材削瘦的律師立即住了嘴。一會兒後，他才又問：「你什麼時候需要這些情報？」

　　惡鬼不知道他回中國後會遇上什麼麻煩事，但他猜想，大概用不了三個月，他就能再回到這裡的豪華住宅。「越快越好。你要監視他們的行蹤，一旦他們的住址有所更動，你就馬上把消息告知我在福州的人。」

　　「沒問題。」

　　惡鬼突然覺得有點累了。他生來是為了戰鬥，生來是玩像這樣的死亡遊戲。他生來是為了贏。只是，在你決定破釜沉舟，在你不願意接受失敗之時，必須耗費多大的氣力啊。此時，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需要把身上短缺的「氣」加以補足。

　　他送走了律師，躺回整潔乾淨的拘留室裡的小吊床上。房間的牆壁只有藍與白兩種色調，讓他聯想到中國的殯儀館。他閉上眼睛，開始幻想著「陰道」。

　　他幻想和她躺在某個房間，某座倉庫或某個停車場裡，這些地方都要由風水師設計過，而且用的方法和一般江湖術士不同──他幻想中的理想房間要將憤怒、邪惡和痛苦都加以最大化。惡鬼相信，利用風水絕對可以做到這點。

　　陰和陽，和諧地相對。

　　柔軟的女人被捆綁在堅實的地板上。

　　白皙的皮膚處於黑暗之中。

　　硬和軟……

　　愉悅和苦痛。

　　陰道……

　　他知道，盤據在心中的慾望，將會使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不太好過。他閉上了眼睛。

　　※※※

　　「我們各有不同之處，亞倫。」萊姆說。

　　「應該吧。」移民局幹員科伊回答得很小心。他正坐在萊姆的臥房裡，坐在那些極不舒服的藤椅中的一張。這位刑事鑑識家在布置房間時，似乎故意希望讓訪客覺得不自在，以便縮短他們停留的時間。科伊還猜不透萊姆為什麼請他進來，只知道萊姆不希望有任何人聽到他們的談話。這是一次完全私密的對談。

　　「你聽說惡鬼要被釋放了？」

　　「他的事我當然都聽說了。」科伊憤怒地說。

　　萊姆問：「告訴我，真正讓你對這件案子產生興趣的理由是什麼？不要鬼扯。」

　　科伊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他殺了我的一個線民，就這樣。」

　　「我說過不要鬼扯。理由不止如此，對吧？」

　　科伊終於鬆口：「沒錯，不止如此。」

　　「是什麼？」

　　「那個女線民名叫茱莉亞，我們是……我們是男女朋友。」

　　萊姆仔細看著這位幹員的臉。雖然他堅信硬邦邦的證物能決定一切，卻也不是完全不相信臉部表情和眼睛所洩露的訊息。從科伊的臉上，他看見了痛苦，看見了悲傷。

　　科伊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她是因為我而死的。我們應該更小心一點才對。我們到廈門，福州南部的觀光勝地，在公共場所一起出入。那裡有許多西方觀光客，我以為我們不會被人認出來，但顯然我的想法錯了。」他的眼睛泛出了淚光。「我從來沒叫她做危險的事，只要她持續注意惡鬼的行事曆。她從來沒帶過竊聽器，從來沒潛入任何辦公室。但我早該看清惡鬼這個人，沒有人能躲得掉，即使只是一點點的背叛。」

　　當我坐在巴士上進城時，我看見路上有烏鴉在啄東西吃。有另一隻烏鴉過來偷了牠的食物，而第一隻烏鴉並沒有被嚇走──牠追了過去，死命想把牠的眼珠啄出來，絕不放過那個賊。

　　「她被惡鬼抓走，」科伊又說：「留下兩個女兒。」

　　「這就是你停職期間再三出國的原因？」

　　他點點頭。「剛開始是去尋找茱莉亞的下落。當我決定放棄之後，便把時間花在那兩個女孩身上，想辦法把她們送進教會的孤兒院。她們都是女孩子……你知道在那邊，一個無父無母的女娃娃有多麼難以生存嗎？」

　　科伊的話讓萊姆陷入了沉默，想起過去發生在他生命中的一個類似悲劇。在他發生意外前，曾有一位十分親近的女人，兩人可算是一對戀人。她的身分也是警察，同樣是刑案現場鑑識的專家。然而，他的命令卻害死了她，要她進入一個裝有詭雷的現場。炸彈爆炸了，瞬間奪走了她的性命。

　　「那兩個女孩……」萊姆開口說：「你都安置好了嗎？」

　　「沒有。她們被政府單位帶走，從此我再也沒看過她們。」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所以，我才會不斷投入偵辦無合法身分者的案件。付五萬元就可以偷渡到美國，只要這種事存在一天，像惡鬼這樣的蛇頭在途中隨意殺人的事件，就會層出不窮。」

　　萊姆操縱輪椅駛近科伊。「你有多想阻止他？」他低聲說。

　　「你指惡鬼嗎？我全心全意。」

　　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於是萊姆接著又問了一個較難的問題：「你願意冒險這麼做嗎？」

　　然而，這位移民局幹員卻一樣完全不假思索。「我願意付出一切。」

48

　　「好像有點問題了。」電話那端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在前往甘迺迪機場的路上，大汗淋漓的哈羅德．皮巴迪坐在移民局大型休旅車的中排位置，拿著電話不停點頭，彷彿打電話進來的人能看見他似的。

　　他不希望發生任何問題，尤其是眼前這件案子。「問題，我明白了。你說下去。」

　　一聽見「問題」兩字，坐在皮巴迪旁的那個男人頓時感到有些不安。這個人正是身穿海軍藍西裝，一直默不吭聲的國務院官員威伯利先生。自從他在福州龍號沉沒的那個下午從華盛頓飛來紐約後，皮巴迪就陷入地獄般的生活。此時，威伯利微微把頭轉向皮巴迪，但臉上仍保持鎮定的神情，這正是他最擅長的功夫。

　　「亞倫．科伊不見了，」打電話來的人是聯邦調查局曼哈頓辦事處的處長，他繼續說：「我們接獲報告，說他曾與萊姆談過話，然後就失蹤了。」

　　「知道了。」皮巴迪說，心中開始思考這個事件背後的玄機。

　　坐在皮巴迪和威伯利後面的，是兩名全副武裝的移民局幹員，他們一左一右把惡鬼夾在中間。戴著手銬的惡鬼正捧著一杯星巴克的咖啡啜飲，鐵鍊不停碰撞發出哐噹聲響。不過，這個蛇頭似乎一點也不受這通電話影響。「繼續說吧。」皮巴迪朝電話說。

　　「我已照你說的，派人監視科伊，以防止他企圖傷害嫌犯。」

　　企圖傷害嫌犯……多麼差勁的說法，皮巴迪心想。

　　「然後呢？」

　　「現在我們找不到他了，也找不到林肯．萊姆。」

　　「他只能坐在輪椅上，追蹤他有那麼困難嗎？」肥胖的皮巴迪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在暴風雨過後，儘管天空上仍烏雲密布，但氣溫卻已高達二十七度。而公家單位的休旅車上，配備的只是公家單位的冷氣。

　　「我們並沒有監視命令，」調查局處長保持冷靜說：「我們只能……非正式地這麼做。」皮巴迪明白，他之所以會如此平靜，是因為他一直讓調查局置身事外，好以此獲得更多權力。

　　官僚真是壞事。

　　「對此狀況，你怎麼評估？」皮巴迪問，心裡卻想：這種官話如何？你這混蛋。

　　「你知道科伊有最高優先權逮捕惡鬼。」

　　「沒錯，然後呢？」

　　「而萊姆又是國內最好的刑事偵查警探。我們發覺，他和科伊計畫奪回惡鬼。」

　　你是怎麼察覺的？皮巴迪納悶。「什麼意思？」

　　「以萊姆對刑事鑑識的專業，他們可能用一些方法竄改證物，誘使科伊走上險路。」

　　「什麼？」皮巴迪嗤之以鼻。「荒謬，萊姆絕對不會這麼做。」

　　這句話讓威伯利的表情稍微變了。他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不會？」處長繼續說：「從他發生意外後，他就變得極不穩定，老是有自殺的念頭。而且，聽說他和那個中國警察走得相當近。說不定惡鬼射殺李桑尼這件事，會把萊姆推過界線。」真是瘋了，但誰知道呢？皮巴迪的工作是逮捕那些企圖非法溜進美國的人，然後遣返他們回國。他並不知道一位刑事鑑識家的心理會想些什麼。事實上，他完全沒有心理學的經驗，唯有一次例外，那次他充滿忿恨地付了他前妻的精神科醫生帳單。

　　至於科伊，嗯，他的情緒已極不穩定，已達到會朝惡鬼屁股開槍的程度。他一心想除掉他，而且已試過一次了──就在堅尼街上，吳啟成居住的公寓外。

　　「戴瑞怎麼說？」皮巴迪問。

　　「他現在有別的案子在忙，沒回我電話。」

　　「他不是替你工作嗎？」

　　「戴瑞實際上只替戴瑞自己工作。」處長說。

　　「你建議我們怎麼做？」皮巴迪問，用他起縐的棕色夾克去擦臉。

　　「你認為科伊會跟蹤你們嗎？」

　　皮巴迪向四周瞄了一眼，只看見凡威克高速公路上有無法勝數的車輛。「我根本沒辦法分辨。」他回答，放棄了完全屬於政府高層使用的語言。

　　「如果他想有所行動，一定會選在機場。要你的人去把他找出來。我會告訴航警局，要他們加派安全人員。」

　　「我覺得應該不至於如此。」

　　「謝謝你的竟見，哈羅德。不過，我要提醒你，畢竟在第一現場逮到這混蛋的人是萊姆，而不是你。」電話掛斷了。

　　他轉過來，看著惡鬼。惡鬼說：「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皮巴迪轉問一位移民局幹員說：「車後座還有防彈背心嗎？」

　　「沒了，」一名幹員回答。接著：「呃，我倒是穿了一件。」

　　「我也一樣。」另一位幹員說。

　　由他們說話的語氣，可以知道他們根本沒有脫下防彈衣給他穿的意思。

　　皮巴迪也不會要求他們這麼做。如果科伊真要對惡鬼採取行動，萬一他真的成功，那也只好讓事情往那個方向發展。反正，必須擔負一切後果的人是科伊和萊姆。

　　他傾身向前，對駕駛叫道：「難道你對他媽的冷氣就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

　　銬在他手腕上的手銬感覺像絲一樣輕。

　　等自己一到登機門，準備登上那班要載他飛離這個美麗國家回自己家鄉的飛機時，手銬就會被解開了。由於他知道這點，因此現在對這金屬的束縛幾乎已沒有任何感覺。

　　走在甘迺迪機場的國外線走廊上，他想著遠東航線的飛行變化。過去，他搭乘的一定是中國民航（CAAC）的飛機，而每個會說英語的中國人都知道這是「中國航班老是墜機」（Chinese Airliners Always Crash）的意思。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他今天要先搭西北航空班機到洛杉磯，再搭中國國際航空公司班機到新加坡，然後再轉機回福州。一路都是搭商務艙。

　　隨行戒護者的陣勢相當奇怪。押解的嫌犯只有一人，旁邊卻有兩名全副武裝的幹員以及兩個主管──移民局的皮巴迪和國務院的人。來到機場，又加入了兩名武裝航警，兩個人都是壯漢。他們把手放在武器旁，眼睛不停觀察四周人群，像松鼠一般緊張。

　　惡鬼不知道他們在緊張什麼，為什麼需要這麼強大的火力，但他大概猜到自己此時可能會面對死亡威脅。這倒不是什麼新鮮事，自從那天晚上四舊害死他全家人後，他就一直與死亡一起生活了。

　　後面傳來腳步聲。

　　「關先生……關先生！」

　　他們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西裝的瘦小的中國男人快步朝他們走來。戒護幹員立即拔出武器，走來的男人登時停下腳步，睜大了眼睛。

　　「是我的律師。」惡鬼說。

　　「你確定？」皮巴迪問。

　　「什麼意思，我確定？」

　　皮巴迪點頭示意要那個男人過來，不理會惡鬼的抗議而搜了他的身，然後才讓這個人和蛇頭到走道邊去談話。惡鬼把耳朵湊近律師的嘴巴。「說吧。」

　　「張吳兩家人都已離開拘留所了，在公聽會審理期間，他們可隨意行動。看來他們獲得政治庇護的可能性很高。吳家的人住在皇后區的法拉盛，張家的人則回貓頭鷹角，回原本那棟房子。」

　　「陰道呢？」惡鬼低聲說。

　　律師眨眨眼睛，對這粗魯的字眼一臉茫然。

　　惡鬼連忙更正。「我是說那個叫莎克斯的女人。」

　　「喔，她的地址我查到了，林肯．萊姆的也一樣。要我寫下來給你嗎？」

　　「不用，你慢慢講給我聽就行了。我可以記得住。」

　　惡鬼只讓律師重複了三遍，就已將這些地址牢牢記在心中。他接著說：「酬勞會匯進你的戶頭。」至於酬勞有多少、匯入哪個帳戶，自然都不在話下。

　　律師點點頭，瞄了戒護惡鬼的移民局幹員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這一行人繼續往前走。惡鬼看見登機門就在前面不遠處，看見站在櫃台後辦理登記手續的美麗航空公司小姐。透過大玻璃窗，他看見停機坪上的七四七客機。這架飛機即將載著他往西飛，像美猴王一樣開始西天之旅，而在旅程的最後，他終將獲得啟示與滿足。

　　他襯衫的口袋裡插著登機證，皮夾裡有一萬元人民幣，身邊則是美國政府派來保護他的人員。他馬上就要回家了，回到他的豪宅，擁抱女人和財富。

　　他馬上就自由了，他將……

　　突然，他感覺有一陣騷動傳來……

　　有人正快速朝他奔來，他身旁的戒護人員立即又拔出手槍。惡鬼吃了一驚，以為這次自己真的會死了。他飛快唸了幾聲禱詞，向他的守護神──弓箭手后羿祈禱。

　　但這名攻擊者卻突然停住了。驚魂未定的惡鬼在看清這個人後，馬上笑了起來。

　　「妳好呀，陰道。」

　　她身穿牛仔褲、T恤和防風夾克，警徽吊在胸前。她雙手插在腰上，一手離槍套很近。她不理會惡鬼，而逕把目光瞪向那兩名緊張兮兮的移民局幹員。「你們拔槍出來幹什麼？最好能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移民局幹員一聽，立即想把槍收起，但皮巴迪卻以手勢叫他們別這麼做。

　　惡鬼的視線落到「陰道」身後。在她後方，站著一個身穿白西裝和鮮藍色襯衫的高個子黑人，而那個在布魯克林區逮捕他的肥警探也來了，後面還跟了一群身穿制服的紐約市警局警員。然而，在這群人之中，最吸引他注意的是一名相貌英俊的黑髮男子，他的年紀約和惡鬼相當，坐在一輛裝置複雜的鮮紅色輪椅上，雙手雙腳都用皮帶固定住。輪椅後面站著一位裝扮得一絲不苟的年輕人，看來應該是他的助手或看護。

　　毫無疑問，這個人應該就是林肯．萊姆了。惡鬼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名奇怪的男人──他神奇地發現福州龍號在海上的位置，又找到吳啟成和張山姆兩家人，甚至還成功逮捕了惡鬼本人。除了他以外，這世界上沒有第二個警察能辦到這些事。

　　哈羅德．皮巴迪用衣袖揩揩臉，看見眼前的局勢，便揮手要那兩名戒護員退下。他們立即把手槍收了起來。「萊姆，這是怎麼回事？」

　　萊姆並沒有理會他，只把目光冷冷地投射在惡鬼身上。惡鬼不禁打了個寒顫，但很快就讓自己鎮靜下來。他和美國政府高層有良好的關係，他是不受拘束的，即使是這個有魔力的林肯．萊姆也奈何不了他。於是，他毫不客氣地問：「你到底是誰？警察顧問？私家偵探？」

　　「我嗎？」輪椅上的這個男人說：「我是地獄判官。」

　　惡鬼大笑起來。「這麼說來，生死簿是操控在你手裡囉？」

　　「沒錯，這正是我做的事。」

　　「你是來歡送我離開吧？」

　　「不。」他回答。

　　皮巴迪小心翼翼地說：「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那位國務院的官僚突然開了口，以不耐煩的口氣說：「你們全部馬上給我離開這裡！」

　　「他不能上飛機。」萊姆說。

　　「是嗎？他當然可以。」國務院官員強硬地說。他上前一步，從惡鬼的襯衫口袋抽出那張登機證，大步往登機櫃台走去。

　　「你只要敢再往登機門走一步，」那位胖警察大聲對他說：「這些警察就會馬上依法逮捕你。」

　　「逮捕我？」威伯利惱火地說。

　　皮巴迪發出一陣尖銳笑聲，看向那名黑人調查員。「戴瑞，這是怎麼了？」

　　「也許你該聽聽我朋友想說的話，哈羅德。相信我，態度最好要好一點。」

　　皮巴迪說：「我只給你五分鐘。」

　　林肯．萊姆皺起眉頭，露出遺憾的表情。「哎呀，我要的時間恐怕不止這樣。」

49

　　惡鬼的體格矮而結實，比萊姆所想像的還要短小精悍。這是經常發生的現象，萊姆心想。過去他負責紐約市警局的刑事鑑識小組時，總是發現那些嫌犯的形象和他心中所設想的有些出入。每當他第一次親眼看到他們的時候（通常是在法庭上），他往往驚訝地發現，這些人實際上看起來竟然如此渺小。

　　惡鬼就站在那兒，手上戴著手銬，旁邊是政府單位的戒護人員。萊姆看得出他有些不安，但程度是在可控制的範圍內，目前他仍十分鎮靜，肩膀和兩臂都放鬆不緊繃。萊姆登時明白，為什麼莎克斯會完全被他矇騙！因為惡鬼的眼神。他的眼神是屬於治療師、醫生和宗教家的眼神，它們會放送出安慰人心的目光，誘人吐露潛藏心中的祕密話語。但是，在知道這個人的真實身分後，萊姆似乎可在他平靜的目光中，看見冷酷與兇殘的性格。

　　「好吧，你有什麼話想說？」問話的是皮巴迪的朋友──國務院來的威伯利。萊姆記得這個人，想起他上次出現在他的客廳裡，以傲慢態度自我介紹的模樣。

　　萊姆對他們兩個人說：「兩位先生，你們都很清楚我們工作上的事吧？我是說，刑事鑑識工作。」

　　國務院官員威伯利想開口說話，但被皮巴迪揮手阻止。萊姆絕對不會讓人催促他──當林肯．萊姆不想被人催促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能催促他。

　　「我們有時會疏漏重要的線索。好吧，這次我承認，我的確是疏漏了，還不如……還不如我身邊的這位莎克斯警員。她會注意動機，思考人們為什麼會做出一些行為。但這不是我的專長，我的專長只在研究每一個證物，推斷出它們的來源。」他微笑地瞄了惡鬼一眼。「這就像，把一顆棋子下在圍棋盤上。」

　　造成無數家庭悲劇的蛇頭惡鬼，此刻默不吭聲，完全不想開口。登機門那邊的小姐已開始廣播，請搭乘西北航空班機飛往洛杉磯的旅客開始登機。

　　「不錯，我們是查出了所有線索，」他朝惡鬼點了個頭，「畢竟，他人已站在這裡，處於被捕狀態，沒錯吧？謝天謝地，我們已有足夠證據定他的罪，足以判處他死刑。可是，現在怎麼了？他居然要被放走了。」

　　「不是放走，」皮巴迪反駁說：「是送他回中國受審。」

　　「放他離開我們的管轄地，離開他這幾天來連續犯下重罪的地方，」萊姆厲聲說：「你想和我吵架嗎？」

　　國務院官員威伯利忍不住了。「快說重點，不然我要帶他上飛機了。」

　　萊姆仍不理他。此時他已占據了舞台，一點也不願讓開。「那重要的線索……重要的線索……你們不知道我現在的感受有多糟糕。你瞧，我發現了福州龍號在海上的位置，派出海岸防衛隊去攔截，但是……後來怎麼了？他竟然炸沉了船，溺死船上的人。」

　　皮巴迪搖搖頭。「我了解你的感受，」他有點同情地說：「我們的感受都很糟，但是……」萊姆自顧自地說下去：「重要的線索……讓我們好好想一想。那天是星期二，天還沒亮，在福州龍號上。假如你是惡鬼，是犯下重罪的通緝要犯，而海岸防衛隊在半小時後就會過來攔截這條偷渡船。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做？」

　　登機門那裡的航空公司職員已開始讓旅客排隊登機。

　　皮巴迪嘆了一口氣，威伯利則喃喃說了些什麼，但萊姆知道絕不是什麼好話。惡鬼顯得有些浮躁了，不過還是一直保持沉默。

　　既然沒人回答，萊姆便繼續說下去：「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把所有錢帶在身上，命令福州龍號全速往外海開，然後搭乘救生艇一個人逃往岸上。海岸防衛隊、警察和移民局的人在攔下貨輪後，勢必會花一點時間清查船上的水手和偷渡客，而我就可以輕易地溜上岸，等他們發現我不在船上時，我早已在進中國城的路上了。可是，惡鬼他是怎麼做的呢．？」

　　萊姆看向莎克斯，示意由她說下去。「他把偷渡客全鎖在貨艙中，炸沉整條船，又一一獵殺倖存者。即使他自己有被捕或被殺的危險，也要殺光那些人。」

　　「而且，他在海邊無法把上岸的人都殺光，」萊姆接口說：「竟又追蹤他們進了城，企圖在城裡面殺掉他們。他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因為這些人都是證人，」皮巴迪說：「他不得不殺掉他們。」

　　「哦？為什麼？這個問題一直沒有人討論。」萊姆問：「殺不殺這幾名證人會有差別嗎？」

　　皮巴迪和威伯利回答不出來了。

　　萊姆又說：「的確，船上的偷渡客都能出庭作證指認他涉及人蛇偷渡案，但他在世界各地犯下人蛇偷渡而遭通緝的案件，恐怕不下十幾樁。還有，根據國際刑警組織的通緝告示，他還犯下了不少殺人案。這次他大費周章殺掉船上那些人，而目的只是因為不想留下證人，理由未免也太牽強了些。」他把話暫停了幾秒，才又說：「不過，如果他早已預謀好殺掉這些人，把他們當做目標對象的話，這樣就說得通了。」

　　萊姆看見面前這兩個人的臉上出現截然不同的反應。皮巴迪是一臉迷惑、驚訝無比的樣子，而國務院官員威伯利的眼神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他知道萊姆接下來要說什麼事。

　　「目標對象，」萊姆繼續說：「這就是關鍵。你瞧，我們的莎克斯下海游了一會兒泳，在福州龍號上找到了一封信。」

　　惡鬼原本一直凝視著莎克斯，但在聽見這句話後，便緩緩轉了頭，把目光移至萊姆身上。

　　「一封信？」皮巴迪問。

　　「這封信的大意是：該付的酬勞已經支付，這次要偷渡到美國的人的名單也附在信上……各位，這是不是很重要的線索呢？信上不用『乘客』、『移民』或『豬隻』，也不用皮巴迪你們慣用的『無合法身分者』這種說法。信上只說『目標對象』。一開始我不明白這封信在說什麼，後來經過翻譯後，確定寫信的人是用了這個名詞。我們再來看看這些『目標對象』的背景，這件最重要的線索就再明顯也不過了──這些人都是中國的異議份子和其家人。惡鬼不只是蛇頭而已，他還是個職業殺手。他是受雇來殺害他們的。」

　　「全是胡說八道，」惡鬼叫了起來：「他根本是狗急跳牆。別理他，我現在要走了。」

　　但萊姆又說：「惡鬼早已計書好炸沉福州龍號，只是要等到這條船離岸夠近，足以讓他和幫手安全乘救生艇上岸為止。但他的計畫出了點差錯──我們發現了這條船，派出海岸防衛隊攔截。於是他必須提早行動，結果不但讓一些人逃了出來，又因炸藥威力太強，使他來不及找到幫手，也來不及帶走放在船上的槍枝和現金。」

　　「這太荒謬了，」國務院官員威伯利說：「北京政府不會雇用殺手暗殺異議人士，現在已經不是六〇年代了。」

　　「北京政府是不會，」萊姆回答說：「所以我才想，你也許心裡清楚得很，威伯利先生。我們已查出寄信和匯錢給惡鬼的人，他的名字叫林水扁。」

　　惡鬼看了一眼登機門，只渴望能馬上離開。

　　萊姆再說：「我們已把林水扁的姓名和住址用電子郵件寄給福州市公安局，並告訴他們此人可能是惡鬼的同黨。但他們回信說，我們恐怕搞錯了，這個地址是福州市政府大樓，林水扁是官員的助理，負責商業經濟發展。」

　　「什麼意思？」皮巴迪問。

　　「意思是，此人是行為不正的官僚，」萊姆厲聲說：「這還不夠明顯嗎？他和底下的人不知已從中國東南沿岸的經濟貿易中收取了多少回扣。他可能是替政府工作的人，但這點我沒有證據證明。至少，目前還沒有。」

　　「不可能的。」威伯利說，但口氣已不像剛才那樣盛氣凌人了。

　　萊姆說：「還不止如此。李桑尼對我說過一些福建省的事。那裡的自主性很高，而這不是中央政府所樂於見到的。那裡是與西方和台灣接觸最密切的地方，也是錢財匯聚之地。還有，那裡的異議反對人士也特別多。北京政府一直想解除福建省的自由經濟，將經濟產業恢復成國家化，並派自己的人去那裡主政。若真如此，林水扁和他那邊的人都將在一夕之間失去財源。所以，要怎樣才能讓北京政府開心呢？那就是殺掉抗議聲音最大的異議人士。而還有什麼方法會比雇用蛇頭殺害他們更好呢？如果他們全死在偷渡到外國的旅途中，那麼過失就在於他們自己，完全和政府無關。」

　　「更有可能的是，」莎克斯說：「就算他們死了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只是像船貨一樣消失。」她撇頭指向威伯利，提醒了一下萊姆。

　　「啊，對了。還有最後一個謎團。為什麼惡鬼會被釋放呢？」他直接對威伯利說：「你放他回去，是想讓林水扁和福州那裡的人高興，以確保我們在那邊的經濟投資不受影響，因為中國南方是美國在海外最大的投資地點。」

　　「這是狗屁。」威伯利立刻駁斥。

　　惡鬼說：「太離譜了，全是這個人狗急跳牆編出來的。」他又對萊姆說：「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呃，我們有一封林水扁寄給你的信。但如果你還想看別的……哈羅德，你記得嗎？你不是告訴過我，過去幾年來還有許多人在惡鬼的人蛇偷渡船上消失。我查過國際刑警組織的資料庫，由這些失蹤者親屬的口中，得知他們全都是來自福州的異議人士。」

　　「這不是事實！」惡鬼馬上叫道。

　　「而且，再加上船上那些鈔票。」萊姆不理會惡鬼，繼續說下去。

　　「鈔票？」

　　「偷渡費用。在莎克斯到大西洋潛水的時候，她在沉船裡找到了十二萬元美金，還有大約二萬元的人民幣。我請了一位在移民局服務的朋友到我家，協助我研究證物，而他……」

　　「他是誰？」皮巴迪厲聲說，接著，他馬上明白了。「是亞倫．科伊嗎？一定是他，對不對？」

　　「只是我的一位朋友，是誰我就不說了。」事實上，這位朋友確實是亞倫．科伊，他在和萊姆談過後，便冒著可能被開除甚至坐牢的危險，去偷竊移民局裡的機密文件。這正是萊姆先前問他願不願意冒險去做的事，而科伊立即爽快地答應了。

　　「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些現金。他告訴我，當偷渡者與蛇頭簽約的時候，不可能以美金支付費用頭款。他們在中國的時候根本沒有美金，就算有，也不夠支付偷渡到美國的費用，所以他們都付人民幣。這條船上約有二十五名偷渡者，這表示莎克斯至少應該找到五十萬人民幣才對，而且這還只是頭期款。那麼，為什麼船上的人民幣才這麼一點點呢？那是因為惡鬼只意思意思收他們一點錢，好讓這些名單上的人都能負擔得起，確保他們都上了這條船。惡鬼真正的利益來源，是殺害這些人而得到的報酬。船上不是有十二萬元美金嗎？那是林水扁付給惡鬼的殺人費用的頭期款。我檢查過鈔票上的號碼，根據聯邦準備銀行的資料，這批現金最後一次可追查的紀錄，是送往新加坡的南華銀行，而剛好這家銀行與福建省政府是有固定往來的。」

　　旅客一個個進入了登機門。惡鬼渴望離開的表情越來越明顯了。

　　皮巴迪陷入沉默，思索萊姆所說的事，似乎已有點猶豫不決。但國務院的威伯利仍固執地說：「不管你怎麼說，他都必須上這班飛機。」

　　萊姆瞇起眼睛，把頭抬高。「莎克斯，我們的證據說到哪兒了？」

　　「你還沒提C4炸藥。」

　　「對了，那批用來炸船的火藥。經過聯邦調查局追查，這批炸藥是來自北韓的軍火販子，你們猜猜看他們經常和誰做生意？……是駐守在福建省的人民解放軍。惡鬼的C4炸藥是福建省政府提供的。」萊姆把眼睛閉上了一會兒，又突然睜開。「還有莎克斯在海邊找到的那支行動電話……那是公家單位的衛星電話，而惡鬼使用的通訊基地台正是架設在福州。」

　　「還有卡車，萊姆，」莎克斯提醒他。「告訴他們關於卡車的事。」

　　萊姆點點頭，抓住這個機會忍不住替眾人上起一課。「刑案現場有個有趣的現象，有時候，你沒在現場找到的東西，重要性會勝過你已找到的東西。在我重新瀏覽證物表的時候，我發現有個東西並不在上面──那輛用來接運偷渡者的卡車上哪去了？我移民局的朋友告訴我，在偷渡的合約中，也包括了上岸後的交通工具。但是，現場卻沒發現任何卡車。唯一出現在海邊的只有那輛唐傑瑞開來的休旅車，而這只是接應惡鬼和他的幫手用的。所以，為什麼沒有卡車呢？那是因為惡鬼知道這些偷渡者絕對不會活著上岸。」

　　排隊登機的旅客慢慢減少了。

　　國務院的威伯利低下身子，惡狠狠地低聲對萊姆說：「這位先生，你管的事太多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萊姆馬上裝出後悔的樣子，刻意嘲弄他：「說得對，我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國際政治，不知道外交事務……我只是個單純的科學家，我的知識圈子小得可怕。譬如說，我就不知道那批假炸藥的事。」

　　這句話立刻讓國務院的威伯利閉上了嘴。

　　「這正是我來這裡的目的，」戴瑞說：「很不巧，剛好是衝著你們來的。」

　　皮巴迪不自在地咳了幾聲。「你在說什麼？」他問──但這只是故意擺出的姿態，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他最不願意聽到的事。

　　「不是有人在佛雷德的車上裝了炸藥嗎？實驗室已傳回化驗的結果。真有趣，那些東西竟然不是火藥，而只是一些攙入樹脂的鋸屑。那些炸藥是假的，僅供訓練之用。我移民局的朋友告訴我，移民局也有自己的炸彈拆解小組，在曼哈頓還有一個炸彈訓練場地，而他今天早上就去拜訪了一下那個地方。那裡有不少假的炸藥模型，用來教育訓練新手辨識和操作，樣本完全符合在佛雷德車上找到的那幾根火藥。至於雷管上的號碼，也和他在移民局的證物保管室中找到的相近──你們的幹員去年在科尼島逮捕過十幾名俄國非法移民，當時還沒收了一批雷管。」

　　皮巴迪的目光閃過一絲恐懼的色彩，這讓萊姆覺得十分快活。然而，他同時也不免驚訝，那位來自國務院的威伯利竟然還能保持憤怒的面容，完全沒受到影響。他惱怒地說：「你是說聯邦政府裡有人想傷害調查局幹員……」

　　「傷害？一根小雷管怎能傷得了人？老實說，那只是一根小鞭炮罷了，構成不了傷害罪。我認為，那個放假炸藥的人所犯的罪名是『妨礙偵查罪』，這可是一條重罪。在我看來，你們可能有意讓佛雷德暫時別碰這件案子。」

　　「理由呢？」

　　「理由是我會興風作浪。」穿白西裝的戴瑞上前一步，粗魯地把威伯利推向牆邊。他接口說：「我會召集特殊戰術小組，他們可不像移民局的幹員，他們絕對會使惡鬼完全無法行動。媽的，我還以為這是上面派我來偵查這件案子的理由，沒想到居然是看準我根本不懂什麼人蛇偷渡的事。而且，當我安排好另一位有經驗的王丹尼來接手時，他竟然馬上就被調去別的任務，一屁股坐上往西邊開的飛機。」

　　萊姆總結說：「你們必須趕走佛雷德，如此才能按照原定計畫處置惡鬼，活抓他，然後把他安全地遣返回中國，完全依照國務院和福建的林水扁談好的條件做。」

　　「我根本不知道謀殺異議人士的事，」皮巴迪脫口而出：「他們從沒提過，我發誓！」

　　「小心你的嘴。」國務院的威伯利低聲威嚇他。

　　「他們只說要把司法部的干預降至最低，說這件事和國家安全有關。沒人提過什麼經濟投資，沒人提過……」

　　「哈羅德！」威伯利打斷他的話，不再理會這位汗流浹背的官僚，轉身以理性的口氣對萊姆說：「林肯，假設……我說的只是假設……假設你說的是事實，但你也必須明白，這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惡鬼的身分既然已被拆穿，他就再也不能炸沉其他船隻，從此再也沒有人會找他當蛇頭。而且……」這位圓滑的政客繼續說：「如果我們把他送回去，會讓中國政府高興，北京高層就不會解除福建省的自主權，如此才能確保我們在那裡的經濟投資。有了美國人的影響後，那裡的人權也將慢慢獲得改善。」他無奈地把雙手一攤。「有時候，我們確實得做一些痛苦的選擇。」

　　萊姆點點頭。「這麼說來，這件事已涉及到政治和外交事務了。」

　　國務院的威伯利露出微笑，欣慰萊姆總算理解了。「事實上，這是為了兩個國家好。當然，勢必會有所犧牲，但我認為這是不得不做的選擇。」

　　萊姆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對莎克斯說：「那我們可以把它叫做──『以人民利益為前提的史無前例重大犧牲』。」

　　聽見萊姆的嘲諷，威伯利的臉立刻扭曲起來。

　　「你看看，」萊姆繼續說：「政治是複雜的，外交也是複雜的。但是，犯罪偵查卻是簡單的。我不喜歡複雜的東西。所以，就這麼說好了：你可以把惡鬼交給我們，讓他留在這裡接受審判；要不，你也可以放他飛回家去。不過，如果你選擇的是後者，我們就會把你基於政治和經濟因素，而釋放一名犯下連續謀殺罪嫌犯的事實公諸於社會大眾，而且，還會加上你在調查過程中蓄意攻擊聯邦調查局幹員的醜聞。」他毫不客氣地補上一句。「全看你怎麼選了，我都隨你便。」

　　「別想威脅我們，你們只是他媽的市警局警員而已。」國務院的威伯利說。

　　登機門的職員已發出最後一次登機廣播。現在惡鬼已開始害怕了，他額上冒出豆大汗珠，臉色變得既陰沉又憤怒。他走向威伯利，抬起手，手銬哐噹發出聲響，惱怒地低聲對他說了些話。這位官僚不理他，繼續和萊姆交涉。「你要如何把這件事公諸於世？沒人會對這種事感興趣的。你以為這是他媽的水門事件嗎？我們只不過把一個中國人送回他老家受審罷了。」

　　「哈羅德？你呢？」萊姆問。

　　皮巴迪痛苦地說：「很抱歉，我真的無能為力。」

　　「所以，這就是你們的回答了。」萊姆微微笑了一下，「我就是要這個，要一個選擇。很好，你們都做出決定了。」他心裡升起一種既有趣又悲哀的想法，感覺眼前的談判很像在下一盤圍棋。

　　「湯瑪斯，請你把我們那篇作品拿出來好嗎？」萊姆轉頭對他的看護說。

　　這位年輕人立即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交給國務院官員威伯利。他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封萊姆寫給《紐約時報》國際新聞部的記者彼得．霍汀斯的長信，信裡面寫的正是萊姆剛剛對皮巴迪和威伯利所說的事。

　　「彼得和我是好朋友，」湯瑪斯說：「我告訴他，我們可能會提供他關於福州龍號沉船事件的獨家新聞，內容會一路牽連到華盛頓的高層人士。他一聽興趣就來了。」

　　「彼得是很優秀的記者，」萊姆得意地說：「他還被提名過普立茲獎。」

　　國務院的威伯利和移民局的皮巴迪兩人互看了一眼，猶豫片刻後，便退到已空無一人的登機門邊的角落，各自拿起行動電話對外聯絡。

　　「關先生，關昂先生請您現在馬上登機。」登機門的航空公司職員廣播說。

　　總算，這兩位聯邦政府的人掛斷了電話，而萊姆也立即得到他們最新的回應：威伯利一聲不吭，轉身便往候機大廳走去。

　　「等一下！」惡鬼叫了起來：「我們講好的！我們講好的！」

　　威伯利仍繼續往前走，邊走邊把萊姆寫的那封信撕碎，順手將紙屑丟進走廊邊的垃圾桶裡，完全沒有絲毫停頓。

　　塞利托告訴航空公司職員說可以封艙了，因為關先生已經不會上這班飛機。

　　惡鬼轉頭怒視萊姆，但兩邊肩膀卻已無力地下垂，明顯露出徹底挫敗的訊號。然而，只一會兒功夫，他眼前的失敗感似乎就被未來可預見的勝利給中和了，就像李桑尼說的，極盛的「陽」被突然湧現的「陰」給調和了。蛇頭轉身面向莎克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冷冷露出微笑。「我很有耐心的，陰道。我敢說我們一定還會再見。耐心……這是遲早的事，現在只是時機未到。」

　　艾米莉亞．莎克斯回瞪他說：「我希望越快越好。」

　　萊姆發覺，莎克斯的目光比惡鬼更冷、更加寒氣迫人。

　　幾名紐約市警局的制服警員走上前，扣押了蛇頭惡鬼。

　　「我發誓我不知道這些內幕，」哈羅德．皮巴迪說：「他們只告訴我……」

　　但這些辯詞只讓萊姆覺得厭煩，他一語不發，輕輕動了一下放在觸控板上的指頭，將暴風箭輪椅轉了個方向，駛離這位移民局的官僚。

　　在這次參與偵辦惡鬼關昂案件的各單位人員中，最後一位與皮巴迪互動的人是艾米莉亞．莎克斯。她走到不知所措的皮巴迪面前，向他伸出手。「麻煩你把手銬鑰匙給我好嗎？等他被收押後，我會把手銬放在拘留所那裡，如果你想取回這副手銬，就自己過去拿吧。」

50

　　幾天後，法官便提訊了惡鬼，並判處他繼續拘留，不得保釋。

　　他的罪名洋洋灑灑一大串：謀殺罪、人蛇偷渡罪、傷害罪、非法持有槍械軍火罪和洗錢罪。

　　戴瑞和他在司法部的高層朋友運用了一點關係，讓檢察署豁免福州龍號船長盛子俊的人蛇偷渡罪，條件是要他擔任證人指控惡鬼。到時他會上法院當證人，在審判過後，才會被遣返回中國。

　　此刻，萊姆和莎克斯兩人正獨處在他的臥房裡，莎克斯站在一面長鏡前，仔細看著自己在鏡中的身影。

　　「看起來很漂亮了。」萊姆說。由於一小時後莎克斯就要上法庭，因此她才特別留意自己的裝扮。這次的開庭相當重要，她必須全力以赴，只想在法官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她搖搖頭，不敢相信地說：「我也不知道。」在離開模特兒界後，艾米莉亞．莎克斯便再也沒有回顧以往的生活，總是一身牛仔褲和運動衫的裝扮。但現在她卻穿上了清爽的藍色套裝、白上衣，以及……老天，萊姆這時才驚覺，她竟然穿了一雙高得誇張的「瓊和大衛」（譯註：瓊和大衛（Joan ＆ David）：以製鞋聞名的美國知名時裝品牌，服裝風格十分歐式氣味，經營走向專攻職場女性。）藍色高跟鞋，讓她的身高突破了一百八十公分。她的一頭紅髮也梳得整整齊齊，服服帖帖盤在她的頭頂上。

　　然而，她仍是他熟悉的莎克斯──她戴在耳垂上的銀質耳環，造型是一顆小小的子彈。

　　電話鈴聲響了，萊姆大聲說道：「指令。接電話。」

　　喀嗒。

　　「林肯？」透過擴音器，傳來一位女性的聲音。

　　「維佛醫生。」萊姆向電話那端的人打招呼。

　　莎克斯的注意力立刻轉移了，她不再關心自己的服裝，走過去坐在萊姆的床緣。

　　「我聽說你打電話來過了，」醫生說：「我助理說你有重要的事。你沒出什麼問題吧？」

　　「一切都很好。」萊姆說。

　　「你有遵照我的指示嗎？不能喝酒，要多睡眠補充體力？」她打趣說：「不對，我不要問你。湯瑪斯，你在這裡嗎？」

　　「他在別的房間，」萊姆笑著回答：「這裡沒人會向妳告密。」

　　當然，房裡還有莎克斯，但她絕不會向醫生打小報告。

　　「我想請你明天來醫院一下，做手術前的最後檢查。我認為……」

　　「醫生？」

　　「唔？」

　　萊姆看著莎克斯的眼睛。「我決定不動手術了。」

　　「什麼？」

　　「我決定不做了，請妳取消我的位置吧，」他輕鬆地說：「預付的手術訂金也請妳沒收好了。」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又出聲。「你不是很渴望動這次手術嗎？」

　　「沒錯，我以前的確很想，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是我提過手術有高危險性，才讓你退縮了？是嗎？」

　　他看著莎克斯，只簡單地說：「老實說，我是因為看不出手術對我有任何益處。」

　　「我覺得這是很好的機會，林肯，動手術才是聰明的選擇。」她仍不放棄說服：「在脊椎神經傷害的領域上，我們已有很大突破。我知道你看過一些文獻……」

　　「的確，我『一指』接觸這方面的資訊。」他回答，同時有些得意起自己靈感一來隨口說出的雙關語。

　　「但是，每週都有新事發生。無論你什麼時候願意，就打電話給我吧。我們未來還是可以討論有什麼做法。要不，如果你只是想找人聊聊天，也可以打給我。」

　　「好，我一定會的。」

　　「好吧，那就這樣了。再見，林肯。」

　　「再見，醫生。指令。掛電話。」

　　房裡充滿沉默。接著，一陣拍翅聲和影子打破了房裡的寧靜，一隻鷹隼降落在窗外的窗台上。他們同時看著這隻大鳥。莎克斯問：「你真的確定不要動手術了嗎？萊姆？如果你想開刀，我會百分之百支持你。」

　　他知道她確實是這樣。

　　但他也知道，而且絲毫沒有半分懷疑，他現在已經不想動手術了。

　　「安於自己的局限……是命運要你變成這個樣子，老闆。命運讓你變成這樣，一定有它的原因。也許正因為發生了這件事，你才能變成一個優秀的偵探。我說，你的生命目前是絕對平衡的。」

　　「我確定。」他對她說。

　　她捏捏他的手。然後再次看向窗外的鷹隼。萊姆望著一抹蒼白的光線斜射在她臉上，使她散發出梅維爾繪畫中的含蓄光暈。好一會兒後，他才問：「莎克斯，妳確定真的要這樣做？」

　　他朝旁邊桌子上的檔案點點頭，那裡面裝了一張寶宜的相片，一些口供和官方文件。

　　紙張頂端寫著：請求收養。

　　她回過頭，看了萊姆一眼。她的眼神告訴他，她也一樣非常確定自己所做的決定。

　　※※※

　　莎克斯坐在曼哈頓家事法庭的法官辦公室內，直衝著一旁的寶宜微笑。剛剛社工人員才將這個珍貴的孩子帶進來，讓她坐在莎克斯的旁邊。寶宜仍抱著那個填充玩偶貓咪。

　　「莎克斯小姐，相信妳很清楚，這是一次很不尋常的收養訴訟。」法官瑪格麗特．班森威爾斯是個身材肥胖的女人，她坐在一張龐大的辦公桌後，桌上紊亂堆滿了各式文件卷宗。

　　「是的，庭上。」

　　這位胖女人俯身向前，讀了一些放在桌上的文件，然後又說：「過去這兩天我和許多人談過，包括社會服務部、家庭服務部、市政府、州政府、紐約警察總局和移民局，把我一整個月的案件加起來，談過的話也沒這次多。妳說，警員，像妳這麼纖弱的女人，怎麼會有這麼多單位的人認識妳？」

　　「大概是我運氣好吧。」

　　「不僅如此，」法官說，又把目光移回到檔案文件上。「我聽到的全都是說妳好的事。」

　　顯然莎克斯也擁有良好的「關係」。她透過戴瑞、塞利托和科伊（他並沒有被移民局開除，反而從提早退休的哈羅德．皮巴迪手中接下不少他原本負責的職務），打通了許多關節。本來一般收養程序會經歷一段冗長的官僚形式的繁文縟節，但在過去這幾天來，莎克斯幾乎把所有問題都化解了。

　　法官繼續說下去：「當然，妳也明白，無論如何都得把這孩子未來的幸福放在最優先的位置。如果我不知道收養人的背景，不確定這樣做是不是為孩子好，我就絕對不會簽字同意。」這位女法官和萊姆一樣，說的話雖嚴厲，卻蘊藏著一顆仁慈的心。

　　「我也不願意見到這種情況發生，庭上。」

　　莎克斯發覺，班森威爾斯和許多法官一樣，也有向人說教的習慣。這位女法官把背往後一靠，開始對面前的莎克斯發表演說：「在今天，紐約市的收養程序必須先經過家庭調查，接受訓練，並花時間與孩子相處，而且通常要經過三個月的試收養期。我花了整個上午研究這些文件和報告，和那些負責這位女童的社工和法定監護人談過話。我得到的報告非常良好，但這速度太快了，比公牛隊在喬登離開後衰弱的速度還快。所以我打算這麼做。我會先同意三個月的撫養權，條件是必須接受社會福利部監督。等這段期限過去，如果沒有問題，我才會同意永久收養。妳覺得如何？」莎克斯點點頭。「我覺得很好，庭上。」

　　法官仔細打量莎克斯好一會兒，又瞄了寶宜一眼，然後才按下對講機按鈕說：「讓請願人進來吧。」

　　片刻過後，法官辦公室的大門被打開了，張山姆和美美有點緊張地走了進來。陪伴他們的是一位華人律師，他身穿淺灰色西裝搭配鮮紅色的襯衫，彷彿是從佛雷德．戴瑞的衣櫥裡拿出來的。

　　張山姆朝莎克斯點點頭，而她馬上起身，上前和他握了手。美美一見到寶宜就睜大了眼睛，莎克斯把孩子抱起來交給她，她便立刻緊緊抱住。

　　法官說：「張先生、張太太，你們會說英語嗎？」

　　「我會說一點，」張山姆說：「但我太太比較不行。」

　　「你是辛先生？」法官問律師說。

　　「是的，庭上。」

　　「那就麻煩你翻譯了。」

　　「當然。」

　　「一般說來，我們國家的收養程序是十分麻煩和複雜的，尤其是一對移民身分未定的夫妻，想取得收養權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辛先生立即把法官的話翻成中文。美美點了點頭。

　　「不過，這次的情況很不尋常。」

　　法官又暫停不語，讓辛先生劈哩啪啦把法官的話用中文再說一遍，而這次張山姆和他妻子都點頭了。他們雖默默地站在那兒，美美的目光卻亮了起來，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莎克斯知道她很想微笑，但還是拚命忍住了。

　　「移民局的人告訴我，說你們想尋求政治庇護。以你們在中國身為異議人士的背景，獲得政治庇護的可能性極高，再加上張先生你和兒子都已有人願意雇用，這讓我確信你們應該能給這孩子穩定的生活。」

　　「是的，大人。」

　　「是『女士』，不是『大人』。」班森威爾斯法官糾正他。她雖然是位女性，但在法庭上顯然有說一不二的威嚴氣勢。

　　「抱歉，女士。」

　　法官接著把剛才對莎克斯說過的話再講一遍，向張山姆夫婦說明收養者的觀察試驗期。

　　他們對英語的聽力顯然還不錯，因此他們不必等律師完全翻譯出來，就已能大致理解法官說的話。美美立刻輕輕哭了起來，張山姆緊緊摟著她，微笑著在她耳邊低聲安慰。接著，美美走向莎克斯，擁抱住她。「謝謝，真的太謝謝妳了。」

　　法官立即在眾人面前簽署文件。「現在你們可以把孩子帶走了，」她說，示意他們可以離開。「辛律師，關於辦理收養手續需要填寫的文件，請你去向外面職員拿。」

　　「是的，庭上。」

　　張山姆帶著家人走向家事法庭大樓外的停車場，現在他們的家庭成員已正式增添一人了。這是他今天第二次上法院。稍早之前，張山姆曾出席吳啟成的公聽會初審，去替他們作證。吳啟成一家人的政治庇護並不像張山姆這般確定會通過，但他們的律師樂觀地向他們保證，說他們絕對可以留在美國。

　　此時，張山姆一家人和莎克斯正站在她那輛黃色的跑車旁。原本陰鬱沉悶一整天的威廉，一見到這輛車，整個人就像突然活過來似的。「卡瑪洛SS型跑車！」他叫道。

　　莎克斯笑了。「你也知道美國車啊？」

　　「誰會不知道？」這位瘦弱的男孩傲慢地回答，然後仔仔細細欣賞這輛跑車。「這輛車還真他媽的夠正點。」

　　「威廉！」張山姆以責備的口氣說，卻換來兒子一個冷淡的、無法理解的目光。

　　美美帶著孩子們往他們的廂型車走去，而張山姆仍留在莎克斯身邊。他緩緩地把想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變成英語，對這位紅髮女人說：「妳為我們做了太多事，妳和萊姆先生……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還有那嬰孩……妳瞧，我太太，她老是……」

　　「我明白。」莎克斯說，聲音聽來有些不自然。張山姆知道，自己的心意她完全了解，只是一時不習慣接受。莎克斯鑽進車子的駕駛座，因關節和肌肉拉動產生的痛楚而皺了一下眉頭。汽車發動了，引擎發出雄厚的隆隆聲響，她旋即猛踩油門，讓輪胎吱嘎打了幾圈空轉，然後飛快地駛出了停車場。

　　才一眨眼功夫，車子便看不見了。

　　張山姆一家人還得趕去布魯克林的殯儀館，張傑池的屍體已移至那裡，準備好下葬。然而，張山姆一時還不想離開，他站在原地，看著周遭的灰色法院建築和辦公室大樓。他需要獨處一下。此時的他，正處於生命中陰與陽交界的位置。他多麼想擺脫過去在中國的資產，擺脫艱難、剛強、傳統和權威，然後擁抱藝術、柔弱、直覺與新事物，擁抱這個美麗的國家所代表的一切。但想做到這點是多麼困難啊。他想到了毛澤東，想到他只用一道簡單的命令就想除去中國的舊習俗和舊觀念，結果差點摧毀了他的國家。

　　不，張山姆回想，過去會永遠跟著我們。然而，他卻不知道怎麼替未來安排一個位置，至少目前是如此。當然這是有可能達成的，例如由充滿老靈魂的紫禁城到聚滿來自四面八方年輕人的天安門廣場。但他也懷疑，在他接下來的生命中，將會一直進行這種調和的過程。

　　他所熟悉的一切已遠在半個地球之外，此時，他置身在這個迷亂的世界中，被未來的挑戰重重包圍。

　　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還有太多不確定的事等著他去面對。

　　不過，也有些事是張山姆確定會做到的。

　　等到秋天重陽掃墓時節，他會到父親的墓前清掃整理，獻上鮮花素果，好好地與父親的靈魂做一次娓娓長談。

　　還有寶宜，那珍貴的孩子，在這新世紀開始的美國，在此非凡的環境與時代以及中美兩種文化的孕育下，她一定會健康地成長，成為一位出類拔萃的女性。

　　至於威廉，未來他一定會擁有自己的房間，也會逐漸發現一些不至於令父親暴跳如雷的新事物。慢慢地，他的憤慨之心將會一點一點化解，宛如一隻由灰燼中生出的鳳凰，終將找到真正的平衡點。

　　關於張山姆自己，他會努力工作，會繼續從事反對運動，並會利用閒暇時間稍稍享受一下生活。他要和美美去街上散步，遊玩參訪公園和藝術館，並且好好到像「家庭商店」這樣的大賣場逛幾個小時，在裡面買點東西，要不就純粹在貨架通道閒晃，慢慢欣賞貨架上的商品。

　　沉思完後，張山姆轉身背對那棟高大的辦公大樓，走向他們所在的那輛廂型車，心中充滿了再次與家人相處的渴望。

　　※※※

　　艾米莉亞．莎克斯走進客廳，身上仍穿著那套讓她偽裝成曼哈頓職業婦女的服裝。

　　「結果如何？」萊姆問，把輪椅轉過來面向她。

　　「沒問題了。」她說，旋即往樓上走去。幾分鐘後，她又走下來，身上已換回平日的牛仔褲和運動衫。

　　萊姆說：「莎克斯，如果妳真的想要的話，其實可以自己收養那個孩子。」他頓了一下，又說：「我是說，『我們』可以一起收養。」

　　「我知道。」

　　「那為何不這麼做？」

　　她思考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才回答：「等到哪天我已厭煩到中國城的巷弄追捕嫌犯，不願再潛入九十呎深的海底，也不想參加攻堅小組的時候再說吧……萊姆，現在的我還沒有辦法做到。」她停下來，思考該如何把自己的心情說出來，突然，她笑了起來。「我爸爸告訴過我，開車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會在換車道時先查看車後盲點的人，另一種人則不會這麼做。我不是那種有回頭查看習慣的人。如果我有個孩子在家裡，就一定會不停回頭查看，這樣什麼事也做不好。」

　　萊姆明白莎克斯的意思，但他還是開玩笑說：「如果妳變換車道不習慣查看盲點，難道不擔心發生車禍嗎？」

　　「我的祕訣是開得比任何人都快。這樣一來，就沒人有機會出現在你的盲點中。」

　　「只要你移動，他們就抓不到你。」他說。

　　「正是如此。」

　　「妳會是個好媽媽的，莎克斯。」

　　「你也會是個好爸爸。我們一定會有孩子的，萊姆。不過我們還可以有幾年時間。目前我們的生命中還有一些事情要忙，你不這麼覺得嗎？」她朝白板撇了個頭，那上面仍留著湯瑪斯的字跡，寫滿這次「殺鬼行動」的證物細節。同樣的這塊白板，過去曾記錄過十幾樁刑案的證物細節，而未來，肯定還有更多將要發生的案件，等待萊姆透過這塊白板加以分析解謎。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林肯．萊姆心想。至少，目前他們的世界就正是表現在這些註記與相片之中，這是他們所共有的領域，是他們的天性。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他對她說。

　　萊姆已用電話聯絡過，安排好把李桑尼的遺體運回中國六果園，交還給他的父親。棺木運送過程，都交由一家中國人開的葬儀社負責。

　　關於遺體的運送事宜，只剩一件事需交由萊姆來做。他叫出電腦裡的一個文書處理程式，莎克斯則在他身邊坐下。「開始吧。」她說。

　　經過半小時的寫作和修改後，他和莎克斯終於完成了這封信。

　　親愛的李先生：

　　寫這封信的目的，是想對您的愛子之死表達哀悼之意。

　　想讓您知道的是，能與桑尼一起偵辦這件困難又危險的案件，是令我和所有警察同僚都感到榮耀和慶幸之事。

　　他犧牲了自己，卻拯救了許多人的生命，把一個兇惡至極的殺人兇手繩之以法──這是單憑我們的力量絕對做不到的事。他英雄的行為足以獲得最高的榮譽，也讓我們美國警界永難忘懷、深感敬佩。希望您也和我們一樣，能以您勇氣十足又慷慨犧牲的兒子為榮。

　　前紐約市警局警官林肯．萊姆

　　萊姆讀了一遍，發起牢騷說：「感情太露、太豐富了，我們重新寫過。」

　　但莎克斯卻伸出手，按下列印鍵。「不，萊姆，就這樣吧。有時候流露一些情感也很好。」

　　「妳確定？」

　　「我確定。」

　　莎克斯把信放至一旁，等晚點鄧艾迪來的時候再請他翻成中文。

　　「想再回頭看一遍證物嗎？」莎克斯朝白板撇了個頭問。惡鬼的審判即將到來，他們還有很多事情得忙著準備。

　　但萊姆說：「不要，我現在只想玩個遊戲。」

　　「遊戲？」

　　「沒錯。」

　　「好啊，」她開玩笑說：「我正好有想要贏的心情。」

　　「想得美。」

　　「我們玩什麼遊戲？」她問。

　　「圍棋。棋盤在那裡，還有兩袋小棋子。」

　　莎克斯找出棋盤和棋子，一起放在萊姆旁邊的桌子上。她注意到萊姆的眼神已專注地落在棋盤上，便抗議說：「我好像被你騙了，萊姆，這遊戲你以前就玩過了。」

　　「李桑尼是和我玩過幾盤。」他保留地說。

　　「幾盤？」

　　「總共三盤。我還不太熟練，莎克斯。」

　　「三盤還不夠嗎？」

　　萊姆替自己辯護說：「這種棋戲得花很多時間才能有點心得。」

　　「你下過的那幾盤棋，」她問：「全都輸了嗎？」

　　「可是最後一盤很接近了。」

　　莎克斯轉頭看向棋盤。「這種棋怎麼玩？」

　　萊姆神祕地笑了一下：「這種棋會讓我們聯想起一些事。」他接著開始解釋規則，而莎克斯微微傾身向前，仔細聽他所說的話。他費了點時間才把規則講完。「大致上就是如此……好，因為妳以前沒玩過，所以我可以讓妳。第一步由妳先下吧。」

　　「不要，」莎克斯回答：「不許你讓，我們拋銅板決定看誰先。」

　　「這是圍棋的慣例。」萊姆向她解釋。

　　「不許讓。」莎克斯又說了一遍，從口袋拿出一個二毛五的銅板。「你猜一邊吧。」她說。銅板高高被拋上了空中。

　　（全書完）